正文 第十三章

沒過多久,我便認識了露露的許多朋友。其中最重要的是多蘿西婭·奧費伊·佩利,於是,夜間我又開始去宿醉宮消磨時光。幾年之前,在多蘿西婭主持漫話專欄時,她便十分欣賞喜愛露露,她們的友誼一直維持到現在。露露認識的人極多,在所有這些人中,我知道露露唯有與多蘿西婭在一起時才毫不拘束,顯得隨便而放鬆。在我們到訪的幾個小時里,露露會坐在多蘿西婭腳跟前厚厚的跪墊上,兩手托著腮幫,傾聽多蘿西婭說話。由於現在露露名氣比多蘿西婭大得多,任何初來乍到的客人,見她這樣坐在房產主和醉鬼奧費伊跟前,必然會大感驚奇;然而我覺得,如果露露一心在與多蘿西婭比試高低,她們便不大可能成為真正的朋友。

在我眼中,多蘿西婭的魅力早已消退了。我越是了解她,她給我的印象便越淡薄。我漸漸意識到,來宿醉宮的人們把他們的生平講給多蘿西婭聽,那是一種捧場的慣例。她就最喜歡討論他們的問題,總愛提出對策,以此決定來宿醉宮的她的朋友們的命運。比如,詹詹便會這樣誇耀他的情人:

他有一位我從未見到過的女朋友,據說是她挽救了他,幫他戒除了注射毒品之癮——詹詹解釋說,他曾打毒針上癮而無法自拔——他的女友陪他強化治療——兩人曾整整一星期鎖在一間屋子裡。現在他已戒掉了毒癮,只要他和這位女友在一起,他便決不會舊病複發。她確實是無價之寶。

「但你卻不想與她結婚。」多蘿西婭說。

「嗯,噢,是的,我不想和她結婚。」詹詹承認,「我理應娶她,她已和我相好了五年,但我總還想看一看再說。我不能老是想著不能對她不忠。」

「看她那副長相,」多蘿西婭嘲諷地笑著,「就是我也會對她不忠。」

詹詹像其餘的人一樣哈哈大笑起來。「哦,我會挑選的,我真的還不賴呢。」他說,隨即,他又一本正經地補充說,「很多時候,像現在這樣,我一想起她,就覺得自己真的陷入了情網。該怎麼辦呢?幫幫我吧。」他那神情在懇求別人認真看待這件事。

佩利咳了一聲。他猶如多蘿西婭夫人的女僕,這時堅定而又自負地說:「一個男人要是真的陷入情網,他就很想結婚。」而多蘿西婭便會發出一陣低沉的笑聲。「你到處帶著的那個醜丫頭怎麼樣?」她問。

「你指的是那個看起來老是像在嚼無花果的丑東西?」詹詹問,隨即搖了搖頭,「我還沒等倒胃口,就早把她甩了。」詹詹笑了起來。「現在我又搞到一個,」他說,「她真是呱呱叫。一個甜甜的小女人帶著兩個小女孩。她叫羅伯塔·博比,她丈夫和她離婚了,她想當一名應召女郎。哈!她要能當,我也可當應召女郎了。」

「哼,你倒是可以當。」我心中想,當然這話不便說。

這類故事會令人聯想到馬里恩·費伊,這就敗壞了多蘿西婭的興緻。或許詹詹是存心掃她的興。

這樣的探討議論,遲早會扯到我的頭上。多蘿西婭已經得出結論,我可以做露露的如意郎君,因此,改善我的生活處境便成了她的一件大事。多蘿西婭老是在為我物色職業——她認識某位專欄作家,那人願雇我做一名信息員,她可以讓我到一家電影廠里給某位大導演當助手,某位商界人士願培養我成為高級管理人員——對此我只能表示贊成。我盡量想改變話題,否則我可能會顯得輕率無禮,顯得遲鈍蠢笨、索然無味。有一次,我甚至這樣寬慰她。「這事沒問題,多蘿西婭,」我說,「過不了多久我會相當體面的。」

誰也沒有想到,這時露露會站出來為我解圍。她公然違拗多蘿西婭的意願,這是絕無僅有的一次。「別去煩他,親愛的。」她說,「瑟吉厄斯現在就夠體面了。要是他有個工作,就會像別人一樣,免不了受愚弄。」這一來誰也不再提這件事,讓我太平了好幾天,也不用擔心什麼工作了。

露露終於越來越深地陷入進退兩難的境地。她喜歡將涉及她個人生活的每條最新報道說給多蘿西婭聽,那全是關於赫爾曼·泰皮斯一心要她嫁給特迪·波普一事的進展,這在宿醉宮裡成了開玩笑的好素材。露露一直不知道她該怎樣對付特迪的朋友。「他們總該知道我是誰,」她說,「我是指,他們怎樣才能知道我根本不想成為他們一夥?」

「只要除去臉上的化妝就行,親愛的。」醉醺醺的奧費伊撇嘴一笑,口齒不清地說。

「喲,天哪。」露露說,捧場者們一陣哄堂大笑。

「喲,天哪,可別不當回事。」就在那個晚上多蘿西婭說了,「要是你不想與特迪結婚,你最好採取點行動。赫爾曼·泰皮斯可是位比我厲害得多的人物。」

「你何不就與瑟吉厄斯結婚?」佩利問,我知道這是多蘿西婭指使他說的。

「因為他不要我。」露露莞爾一笑,微微現出她漂亮的牙齒。

這類談話使露露情緒不安起來了。她開始提議,我們應當結婚。而我感覺每當我婉轉地拒絕,她便覺得我更具魅力。結婚的念頭令我非常心灰意冷。我可以預見自己成了梅厄絲先生,某類想像中的怕老婆的碼頭工人,一天到晚忙著為露露和她的客人調製各類酒。最令我沮喪的是,我將不得不考慮,該從事什麼職業,而我對此還沒有思想準備,還沒有絲毫打算。偶爾在情緒好的時候,依據對我的長處的一般估計,我曾想過我可以當一名中學運動隊教練,或心理分析學家等等。有時候我不知不覺模模糊糊地想像自己可在聯邦調查局裡供職,或者更輕鬆地當一名流行音樂節目播音員,主持一個充斥著喋喋不休閑扯的電視電台節目,不知多少人正迷醉於這類廢話,甚至會聽到深更半夜。偶爾在極不尋常的時刻,在我像肝病患者般情緒低落、毫無雄心壯志之時,我才會回憶起自己想當作家的夙願。但像別的令人鼓舞的想法一樣,我仍缺乏根本的激勵——唯一的意願只是,想找個自己喜歡的工作而已。

討論婚姻令我的一切樂趣喪失殆盡。我和露露的關係發展到了這樣的地步:吵吵鬧鬧多於和和睦睦,那些吵鬧也顯得尖刻而飽含怨恨了。有時候我覺得我們必然會分手,我會懷著一種自我滿足的憂鬱,盼望著自己重獲自由的那一天到來。事實上,我覺得與她分手並不難。當女人想要結婚的時候,竟會積聚起那麼多信心。

我不得不承認,有時候她會讓我感到很苦惱。在她提出要求結婚而我加以拒絕之後,她馬上會告訴我,她覺得有的男人是多麼迷人,特別是他們具有一些我所缺乏的素質。有位男士極聰明,另一位很有魄力,第三位則相當文雅——她一向信奉這種理論:只要和他們搭上關係風流一陣,她便能擁有他們那些素質。在那種時刻,我得承認,我非常愛她,因為我過去常常挑她的毛病,甚至在每找到一點之後都感到一陣虛妄的慰藉,似乎相信由此我可以將她貶低點兒。

這樣做當然沒有什麼用。露露新影片的各類準備工作正在展開,她決定回電影之都幾天,去參加一些討論會。我倆都在盼著分手。她老是在說,她對沙漠道爾已感到厭膩了,而我則覺得獨自待在自己的小屋裡,破例讀讀書,輕鬆一番,不必會見任何人,將是多麼悠閑舒適。也許我的照相機和錄音機都已蒙上一層沙漠的灰塵了。我需要思考,而這些日子裡我的思維都遲鈍了。我不知不覺回想起孤身一人時的種種快樂,心想如果孤身一人日子難捱的話,兩人相愛也有不少難處。那幾天我就這樣想著,並盼著露露快回電影之都去,以便讓我享受一番安寧。

可一到她離開之後,我卻怎麼也定不下心來。我讀的書上,畫下的只是我的焦躁不安。日子一天天過去,卻什麼事也幹不成。我已那麼習慣了和她吵鬧,以致我竟會一上午無所適從,只是反覆自語著是否該去散一下步。自她離開之後,我們差不多整天都在通電話。我給她掛電話,對她訴說著我愛她。半小時後她來電話,我們又訴說著同樣的話語。於是,就像昔日的吉卜賽人一天中會上百遍做某種手勢那樣,我們也反覆著愛情的山盟海誓。她比原定計畫提前一天返回了沙漠道爾。那一夜,猶如規模空前的中世紀騎士馬上比武盛會一般,我們顛鸞倒鳳,極盡旖旎。「你真令人神魂顛倒,」她說,「瑟吉厄斯,這實在太妙了。」這話她對我說過不知多少遍了。但一到第二天早上,她的情緒便一落千丈,我也是這樣。我們都顯得有些矯揉造作。待到穿起衣服,露露對我說她能聞到自己的氣味。「我身上的氣味太討厭了,寶貝。」

「我只聞到你的香味。」

「不,你的嗅覺太差。跟你說,我知道有股味道。會發生這種情況。有的人會莫名其妙地產生難聞的氣味,以後就一輩子去不掉。」

「你從哪兒搬來這稀奇古怪的說法?」

「我認識某個人,她的情況便是如此。寶貝,我得洗個澡。」

她洗了澡,從浴缸中出來,又沖洗了一番。她要我給她撲粉,這時她又斷定氣味是從房間的某個地方散發出來的。「哎喲,討厭死了。」她大聲嚷嚷著。

一連幾天她幾乎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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