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從未見識過像露露這樣的女孩,也從未經歷過這樣的羅曼史。當然我接觸過別的女子——從空軍出來的人,多少有過與女人打交道的經歷——但我一向拙於此道,不善忖度女士們的心。
然而我總覺得露露的心思任何男人都猜不透。在我與她相處時,我就說不上來一小時之後我們會真正相愛呢還是就此分道揚鑣,我們會做愛呢還是吵架,兩件事同時進行,或是什麼事也不幹。那個難忘的夜晚過後,我再次見到她時,她正和朋友們聚在一起,始終沒給我與她單獨相處的機會。可第二天她便來到我的住處,不僅非常主動親熱,還對我說,她墜入情網了。當然,我也對她說了不少綿綿情話。不說未免心腸太狠了,況且,如果說相愛就是指相會的時候不做別的,那我確實在愛她。在她臨走之際,我們又吵了一架,我倆都說再也不想見到對方了。可不出半個小時她便從帆船俱樂部給我來電話,沒說上幾句便大哭起來。我們終究還是相愛了。
毫無疑問,這愛根本無法控制。我能體驗到從未有過的一些強烈情感,像露露一樣,我對此必定十分陶醉。我想,就憑我們在一起干過的事,我會在她心上留下永遠的記憶。在她只不過看作是跳跳舞的事,對我來說就猶如田徑運動會一般,我會肺部熾熱,肌肉抽搐,滿腦子只想破紀錄地奔往終點去撞線。我只有這樣,才能跟上她,並和她相處上三分鐘。我就像一班指定在博物館裡過夜的精疲力竭的步兵,只能以割破掛毯、用手指捅穿裸體畫、掀翻大理石胸像來尋歡作樂。這樣我才能感到自己征服了她,才能聽見她受了傷似的喘息,才相信不管別的時候她如何行動,這一時刻她才是露露,彷彿她肉體的呻吟比她嘴裡的哼哼更為真切。擁有如此漂亮的女子是足以自豪的,而更值得驕傲的是,我知道在我征服她的時候,有千百萬人正在背後為我喝彩。那低聲呼叫的千百萬可憐的傢伙!他們永遠得不到此刻我酣暢銷魂的享受。他們只能在外面艷羨得全身戰慄,只能眼看著擺在辦公桌上或草黃色 相框架上的露露·梅厄絲的美人照而奉若神明、頂禮膜拜。我知道自己的運氣實在不錯,千百萬人都在羨慕我。
但如果說在床上我擁有了她,在別的任何地方我就無法駕馭她了。有些日子裡她會叫我走開,不要管她,而有些時候她又要我陪著,一刻都不許離開。但總的特點是,她每次心血來潮,突發奇想,我都不得不俯首聽命。只要她來一個電話,我便會在中午趕到她在帆船俱樂部里的套房。她打定主意我們一起去沙漠騎馬。我到達的時候卻發現她還賴在床上。早餐還沒有送來,我要不要和她一起喝咖啡?旅館餐飲部剛把早餐送來,露露便對我說,她想喝斯丁格雞尾酒 。
「我不知道怎樣調製斯丁格雞尾酒。」我說。
「喲,寶貝,這種酒人人都會調。只要放一點白蘭地和薄荷酒。你在空軍里都在幹什麼?擠牛奶嗎?」
「露露,我們去騎馬嗎?」
「是的,我們去騎馬。」她拿起一面鏡子,像美容院的化妝師那樣,研究自己的臉,還對著鏡中吐了吐舌頭。「不化妝我看起來還漂亮嗎?」她以一種專業的、容不得半點說謊的口吻問道。
「你看起來漂亮極了。」
「我的嘴唇薄了一點兒。」
「昨天夜裡它可一點也不薄。」我說。
「嘿,去你的。就是個木頭人你也會滿意。」但她照例擁抱我一番。「我愛你,親愛的。」她說。
「我們騎馬去吧。」
「你知道嗎,瑟吉厄斯,你有點神經質。」
「我是有點神經質。我真不想白白浪費一天。」
「好吧,那我不想去騎馬了。」露露這樣決定。
「我知道你並不想去,我也不想去。」
「那你為什麼穿著馬褲?」
「因為我若不穿的話,你就想去。」
「哼,我才不會那樣呢。」她沾沾自喜地坐在床上,那張漂亮的臉蛋在美妙的咽喉上方仰起。「真的,我才不會呢。」
電話鈴響了。那是從紐約打過來的。「不,我不會嫁給特迪·波普。」她對某位專欄作家說,「當然,他真是個狗娘養的。對了,就說我們只是好朋友,那就行了。再見,親愛的。」她掛上電話,便抱怨起來:「看我有著多麼笨的宣傳員 。要是你連個漫談專欄作家都控制不了,還算個什麼宣傳員?」
「為什麼不讓他試試?」
「那他正求之不得。」
這事就這麼過去了。到我幾乎懊惱得忍無可忍的時候,她才開始穿衣起床。咖啡都已冷了,她要我叫旅館餐飲部再送一份來。我發起脾氣來,對她說我非走不可。她追過來,在門口攔住了我。她知道我是心甘情願被她攔住的。「是我不好,我得說,」她這樣說,「我想惹你發瘋。」
「你從來就沒有得逞過。」
「到頭來你會恨我的。你會的。真正了解我的人都不喜歡我,甚至我也不喜歡自己。」
「你很愛惜自己。」
她高高興興地莞爾一笑。「這不是一碼事。瑟吉厄斯,我們去騎馬吧。」
我們終於去了。她老是慢悠悠地溜達,要不便策馬一陣狂奔。有段時間我們正沿著一道廢棄的木柵欄繞行,她就要我縱馬跳過去。我說我不幹,因為我的騎術不行。這是老老實實的判斷,我學騎馬才一個月。
「那些最蹩腳的特技替身演員,為了五十美元,都不惜從驢背上摔下來。」她說,「而你什麼都不願嘗試。」
事實上,我倒真想跳一下。我在想,要是萬一摔傷了,露露就會來護理我。這會成為我們的風流韻事的一部分,況且這種情況還從來沒有過。在我策馬躍過柵欄時,心中還得意地想,這一躍可真漂亮,可當我掉轉馬頭想聽聽她的讚揚時,卻發現她早已朝相反的方向跑去了。於是我完全明白了:她甚至根本就沒有看。在我趕上她之後,她朝我轉過身來。「你真是個孩子,只有二流的騎手才會傻乎乎地那樣冒險。」
我們往回騎的時候,誰也沒有說話。一回到帆船俱樂部,她便進了游泳池旁的小浴室。穿了泳裝出來後,她和在場的人說話,卻偏偏不睬我。我們唯有一次目光相遇,這時她就像在那次聚會上一樣,伸過她的玻璃杯來,說了一聲:「寶貝,給我弄一點馬提尼酒來。」
我們開始相好的時候她那份謹慎實在令人討厭。她常常步行到我的住處來,或者只許我天黑之後到她的房間去。「他們知道了會詆毀我的,」她這樣解釋,「你看看艾特爾的情況。」這是把我比作埃琳娜了。她一提到艾特爾與埃琳娜的關係就很生氣。「艾特爾從來不懂什麼品位,」她說,「隨便什麼爛女人,只要對他說一聲他真了不起,便能動員他買一張票,去參加她所喜愛的慈善活動。」有一天我們在街上遇到他們,露露對埃琳娜很不友好。「我敢打賭她穿的內衣很臟。」露露說,「你走著瞧吧,她會胖得像條牛一樣。」在我爭辯說我喜歡埃琳娜時,露露慍怒起來。「哦,那當然啦,她被人甩了,挺可憐。」露露沒好聲氣地說。然而不出兩三個小時,她便對我說:「你知道,寶貝,要是我努力,那或許會好一點。或許我的德行會比現在好些。」她的手指點著自己的下巴,問我,「我真的很令人討厭吧。」
「只是在你站著的時候……我心中那位愛爾蘭人這樣說。」
「你得為此付出代價。」她抄起枕頭滿屋子追我。在用枕頭把我一陣痛打之後,她又要我在她身邊躺下來。「我挺可惡,但,強悍的奧肖內西,我很想學好。和艾特爾在一起時太糟糕了。他老是取笑我,而他的一些朋友自恃有知識,很盛氣凌人。」她格格笑著。「和艾特爾在一起時,我常常在學習,想做個知識分子。」
若說先前她決心盡量保密,不公開我們的關係,那麼,她後來改變了主意。有一天,就在帆船俱樂部的游泳池邊,她居然坐在了我的大腿上。「你們什麼時候該和這位寶貝交交朋友,」她對她的幾位女友說,「他確實很不錯。」這話讓我很感沮喪。因為我覺得如果我真的很不錯,她就不該向朋友推薦我。一連好幾天,在大庭廣眾之下走過時,她非要我摟著她不可。夜總會的攝影師拍下了我們摟在一起的照片。一天早上我起床時,發現露露站在我的床邊,手中正拿著刊有漫話專欄的報紙。「看看這個。多討厭!」她對我說。我讀到了下面的文字:
原子彈露露·梅厄絲及又一位未來的梅厄絲先生,前海軍陸戰隊上尉西爾·格斯·麥克索尼錫,一位東部或中西部大戶人家的子弟,於沙漠道爾已啟動蓋革計數器 ,並掀起軒然大波。
我也說不上來這究竟令我高興還是畏懼。「他們連名字都搞不準嗎?」我氣憤地說。露露卻只顧撓我癢逗樂。「要知道這還不算壞,他們本來可能更下賤惡劣。」她說,「原子彈露露·梅厄絲,你認為人們真的那樣看待我嗎?」
「當然不會。你知道這只是你的宣傳員寫的。」
「我不在乎。這很有趣。」像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