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章

熟悉我的女人到頭來總是責備我內心太冷漠,儘管那只是婦人之見,女人對於男人心中在想些什麼往往知之甚少,但我想她們的話總有幾分道理。我所讀過的第一位優秀的英國小說家是薩默塞特·毛姆。記得他在什麼地方寫過,「人人皆合其本分」。由於這恰恰是我眼下正在思考的問題,因此我把它作為切實可行的人生哲學牢記在心。但最終我覺得自己不得不對此表示異議,因為在我看來有些人會優於他們的本分,而另一些人則劣於他們的本分,否則的話這世界豈不就成了一台精巧的時鐘。然而我又很難說自己便是個逍遙塵世的最熱心腸的人。

我們每個人心中都有從事不同職業的想法,而我本來可以做的是漫談專欄作家。也許我會成為一名蹩腳的專欄作家——因我生性過於誠實——但我會是第一個把它視為一種藝術的專欄作家。我曾多次想到,報業人員一心尋求事實,目的是為了說謊;而小說家苦思冥索地想像,以便覓取真理。我知道為了應付接踵而來的許多事情,我必須運用自己的想像力。

尤其是艾特爾與埃琳娜·埃斯波西托之間的關係。我肯定對此有幾分好奇,說不定得由我來寫這件事。自從我來到沙漠道爾,已經學到不少東西,但艾特爾和我之間差異太大,我不知自己能否把握他的作風。然而,如果我們不去運用想像,它便會成為缺陷。再過些日子我將寫一部書,描寫一個我僅僅訪問了二十分鐘的小鎮,而如果我寫得相當出色,每個人都會相信我曾在那兒住過二十年。因此光辯解沒有什麼用——我自詡完全清楚所發生的一切。至少在沙漠道爾,人人都知道他們的事開始得不錯。

泰皮斯將艾特爾逐出聚會時,艾特爾心境十分平靜,因為他一向不得不做些於己不利的事來保持自尊。在挽著埃琳娜走向汽車的時候,他高高興興地模仿著聚會上和他們談過話的人物。「我愛義大利女性的高貴莊重。」他說,惟妙惟肖地模仿著詹寧斯·詹姆斯的口吻。埃琳娜笑得上氣不接下氣,只能這樣請求:「哎喲,別說啦!」

一到他的住處,她很自然地就跟著進去了。他調製了兩杯酒,並在她身邊的沙發上坐下來。他想,再沒有比溫柔地做愛更能表示他對她的鐘情,更能重振她的精神了。他的脈搏在加快。「我想我以前見過你。」一陣沉默過後,他先開了口。

埃琳娜點點頭。「見過,但你甚至沒有正眼看我一下。」

「我覺得那是不可能的。」他盡量溫和地微笑著說。

「哦,那是真的。」她認真地點了點頭,「我過去在最佳影片公司的服裝部工作。有一次我送來幾件服裝讓你過目審查,你甚至都沒有看我一眼,你就只看那些服裝。」

「我想你是跳弗拉門戈舞 的演員。」

埃琳娜雙肩一聳。「我曾經想當舞蹈演員,我的經紀人偶爾會給我找到演兩三個晚上的機會。但談不上職業演員。」

她的話使他想起那些她肯定打過交道的男人:冒牌的演員經紀人,失業的演員,只有一間辦公室的房地產經紀商,樂師,一兩個曾經曇花一現的男人,或許有個把像他一樣出名的人物。

他不願提及芒辛,但他感到好奇。「科利說他是在一次義演時遇到你的。」

她笑了起來。「那是科利的說法,他喜歡編撰故事。嘿,他甚至從未看到過我上台跳舞。他總是讓我感到很壓抑。」

「那你們是怎麼認識的呢?」

「科利和你不一樣,他注意到了我。」她那淡綠的眼睛在取笑他,「我也得往他的辦公室里送演出服裝,反正是這樣那樣的事兒吧,科利最後帶我出去吃飯。」她嘆了口氣。「你知道我記恨科利什麼嗎?他一定要我辭掉工作,隨後就讓我住進一套公寓。他說要是我在最佳影片公司里上班,他就不能常來看我了。」她頗帶孩子氣的嘴角歪斜了一下。「那樣一來我就被養起來了,我想我是有點懶惰。」

艾特爾觀察著她的臉,考慮著埃琳娜能不能在他的影片中擔任一個次要角色。她不行。他一眼就看出來了。遺憾的是她的鼻子過長,而攝影更會渲染強化她鼻孔的肉感。

他換了個話題。「你有沒有滑過雪?」艾特爾問。

「沒有。」

「改天我們去滑一次,什麼也比不上滑雪。」他說這話就像一小時後他們便將坐飛機去滑雪勝地似的。

「我沒做過多少事。」

「放心吧,你會有很多機會的。」艾特爾說。他倆靠得相當近,因此他說話聲音很輕。「我一直想,不管學什麼,你都得克服畏懼心理。」

「嗯。」

他們坐在那兒慢慢呷著酒。「我想收音機里會有西班牙音樂,」艾特爾說,「你願跳一曲給我看看嗎?」

「今天晚上不行。」

「以後你會為我一展舞姿?」

「我不知道。」

「我很想看你跳舞,聽說你的弗拉門戈舞跳得很好。」

「你心眼兒真好。」她伸過手來,有點忐忑不安地撫弄著他的手。過了一會兒,她微微露出黯然的笑容,探過身去吻他。

轉眼之間,他們便來到隔壁的卧室里。艾特爾很感驚異。她深諳此道,他迷迷糊糊地想,她真是深諳此道。只不過稍稍一會兒,她半推半就地想掙脫他,並叫著:「別,別。」對此他毫不顯得粗野地答道:「哎,閉嘴。」這些話只不過給她更添了幾分興奮而已。他還從未遇到一位女人第一次便這麼爽快的。對艾特爾來說,他已多次判定,當該說的話兒都已說完時,真正知道如何做愛的女人並不是很多,而真正想做愛的就更少了。埃琳娜卻正是這雙重「真正」的女人,這無疑是一大發現。他無意中撿得了一件寶貝。這是他平生難得的最愉快的體驗。在他熾熱的激情過去好久之後,他以在這樣的競技時刻學會的藝術和技巧迎合併滿足著她的需要,這時候他腦中浮現出芒辛的圓臉及臉上苦惱的表情。「原來還有你啊,老朋友。」芒辛會這樣說,這就又激起了艾特爾的胃口。每次起興她總能和諧地配合,她還激起新的興味,他處於創造的亢奮之中。艾特爾一向認為,女人做愛的方式和任何別的方式一樣,是理解其性格的極好指南。當貼著臉看時,埃琳娜確實是個罕見的美人。他從未見到過如此的變化。她在別人面前羞澀膽怯,和他在一起卻大膽放肆。某些舉止看來似乎粗魯,其直覺卻相當精細敏銳。就這麼進行著,她充滿了活力,對於他的渴求幾乎無休無止。最後,一番雲雨過後,他們並排躺著,心滿意足地朝對方微笑。艾特爾因使出了渾身解數而臉紅眼亮,對他來說,展示不凡身手是比得趣更為重要的。

「你是……」最後她開口說話,卻用了個挺怪的字眼。「你是個君王。」埃琳娜說。隨之她呻吟一聲,轉過身去。「我只是從未……要知道……從來沒有這樣痛快過。」

自從在海濱遇到那位玩衝浪板的女孩以來,他就在懷疑自己的能力。隨著年歲漸長,他對於女人與他做愛時不由自主地表現出的抗拒性細節變得越來越敏感,並因此感到自己的衰弱。他不禁想到,用不了幾年,他這方面的生活樂趣將一去不返。

那麼,最好是相信埃琳娜的話。不僅是因為這麼做比去想她經常這樣說要好得多,而且是因為在聽過那些多少還算誠實、那些一度愛過他和那些只想利用他的女人訴說過大量這類情話之後,出於本能,他現在對這類話已到一拍即合的程度。這類話他已經聽過無數次,況且,這話也不是沒有道理,因為頗具諷刺意味的是,他正是把這個當成他的真正技藝。「做一名好情人,」我曾聽他說,「就不該輕易落入情網。」但他之所以相信她的話,還有別的原因。像她這樣委身於他,而不是出於阿諛奉承,這可不是想做就能做到的事。多年來他已經歷了種種並不可鄙的風流韻事。他冷冷地回想起那些女人,都不是等閑之輩,但她們並沒有,是的,她們從未在第一夜便表現得如此激情投入。他想,一個肯定熟悉從雜技藝人到探戈舞者等三教九流的女子,居然稱他為君王,這份感覺真是美妙。懷著對自己的珍愛,對一旁曲身相偎的女人的憐愛,他閉上眼睛,在昏昏欲睡中心滿意足地想,如果說以前與女人做愛後他通常只想擺脫她們,現在他不僅希望與埃琳娜共度良宵,還想緊緊地摟著她入睡。他非常幸福地進入了夢鄉。

第二天早上,兩人都有點沮喪。畢竟他們彼此還很陌生。艾特爾將她留在床上,自己去起居室穿衣服。盛冰塊的小桶里有點兒水,他用水洗過,倒上些純酒,清了清喉嚨。埃琳娜穿著晚禮服出來時,臉上未化妝,長發散亂地垂在臉頰前,他見了幾乎要笑出來。如果說昨夜她顯得很漂亮,此時她卻沒有了光彩,不再楚楚動人了。

「一起吃早飯吧。」他盡量朝她笑著說,見她點了點頭,他便炒了幾個蛋,並煮起咖啡。

「我們先吃一點東西,」他從廚房裡說,「感覺好些以後,我就開車去你的旅館,給你帶些衣服來。那樣你就會振作起來。」

「我會離開這兒的,你不必為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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