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簡直就是個美女。埃琳娜的頭髮是富麗的紅棕色,皮膚呈暖色。她走起路來全身散發著魅力,自從我加入空軍那年以來,我就一直為女人的這種魅力所傾倒。當時,在為新兵舉行的舞會上,像所有別的飛行員一樣,我會歪戴帽子,以快捷的舞步,去贏取埃琳娜一般的美人的芳心。儘管她抹了太多口紅,她那雙高跟鞋也足以令任何舞女滿意,但她身上自有種甚為優雅高傲的氣質。她挺直身子,彷彿自己個兒相當高,那件無肩帶夜禮服充分袒露出她圓潤漂亮的肩膀。她的臉並不十分細膩柔嫩,卻是瓜子形的。在纖巧多情的嘴和下巴之上,狹長鼻樑下的雙竅,在我看來正透露出無窮的聰穎。可以說,芒辛的描述與她本人一比,實在差遠了。
但顯然她有點不大自在。艾特爾帶她從入口處進來時,她那神態頗像擔驚受怕的小動物,隨時準備逃遁而去。他們在聚會上一出現,立即攪起了困窘慌亂的軒然大波。人們見到艾特爾,幾乎都驚得手足無措了。其中有幾個朝他笑笑,甚至道了聲「哈嘍」,有些只是點點頭,更多的人則匆匆離去。我感到他們都很害怕。在獲悉艾特爾受邀請的原因之前,他們只會感到驚恐不安。因為不管他們如何反應,都可能鑄成大錯。那種光景真是嚴酷,艾特爾和埃琳娜孤零零地走過聚會場地,人們避之猶恐不及,沒有一個來陪伴他們。我望著艾特爾最後在靠近游泳池的一張空桌前停下來,為埃琳娜拉開椅子,隨後自己也坐下了。置身遠處旁觀時,我不能不佩服他那看似厭煩卻又坦然自若的樣子。
我走近他們的桌子。「我能和你們坐在一起嗎?」我很唐突地問道。
艾特爾十分感激地朝我一笑。「埃琳娜,你該認識一下瑟吉厄斯,他是這兒最優秀的人物。」
「啊,別這麼說。」我說,隨即轉向她,「非常抱歉,我還不知道你的姓。」
「我姓埃斯波西托,」埃琳娜輕聲說,「這是個義大利姓氏。」她的嗓音略微有點沙啞而且低沉得出奇。對她來說嗓子不如容貌管用,卻自有種沉靜的力量。我成年以來已多次聽到過這樣的嗓音。
「她看起來不是很像莫迪里阿尼 嗎?」艾特爾熱情地說,又補充道,「埃琳娜,我想一定有人多次對你這樣說過。」
「是的,」埃琳娜說,「有人對我說過這話。其實,就是你的朋友說的。」
艾特爾有意迴避提及芒辛。「那你碧綠的眼睛是從何而來呢?」他逗著她。從我坐的角度,我能看見他正不安地用手指拍著膝蓋。
「噢,那是我母親的,」埃琳娜說,「她有一半波蘭血統。我想我是四分之一的波蘭血統,四分之三的義大利血統。油與水混在一起。」我們都有點勉強地笑起來。埃琳娜不自在地挪動了一下。「多麼古怪的話題。」她說。
艾特爾觀察了一下整個拉古納屋,對我說:「據你看這聚會還缺少點什麼?」
「缺什麼?」我問。
「一條環滑車道。」
埃琳娜哈哈大笑起來。她痛痛快快地笑著,露出了潔白的牙齒,但笑得太響了。「喲,這太有趣了。」她說。
「我很喜歡環滑車,」艾特爾繼續說,「那第一陣下滑的感覺,猶如墜落進死亡的黑洞。沒有什麼別的能與它相比。」接下去的兩分鐘里他就談著環滑車,從埃琳娜的眼神中不難看出,他已把這個話題說得多麼鮮活。他的狀態很好,而埃琳娜又聽得十分專註,這更激發起他的興緻。不知不覺中我已覺得埃琳娜並不笨,儘管她只是偶爾一笑或三言兩語地答話。這便是她全神貫注時的風度。她臉上的表情會隨著他的話而變化,直到把他深深吸引。「這證實了我過去的一種想法。」艾特爾說,「人們乘坐環滑車,是為了體驗某種感情,我不知道這是不是與男女私情有點類似。在我年輕的時候,我常常覺得一個自認為在戀愛的男人,不知不覺竟對一個又一個女人說相同的話,這未免惡劣,我甚至覺得骯髒。然而這確實沒有什麼錯。人們唯一真正保持不變的,是他們竭力想重新體驗感情。」
「我不懂,」埃琳娜說,「我認為那樣的男人對女人並沒有什麼感情。」
「情況正相反。在那種時刻,他很崇拜她。」
這使她大惑不解。「我的意思是,」她插話說,「要知道,那是……唉,我也沒有把握。」但她不肯放過這個問題。「那樣的男人與女人不可能相親相愛,他是冷漠的。」
艾特爾看來很滿意。「你說得對,」他改變了自己的說法,「我想這足以證明我是多麼冷漠了。」
「啊,你不會的。」她說。
「我當然是冷漠的。」他微微笑著,似乎在預先做出警告。
這確實令人難以相信。他的雙眼亮晶晶的,身子向她前傾著,連他濃黑的頭髮彷彿也蓄滿能量。「人不可貌相,」艾特爾開始說道,「嗨,我可以告訴你……」
他突然停住了。芒辛正朝我們走來。埃琳娜臉上頓時變得毫無表情,艾特爾很不自然地擠出一絲微笑。
「我不知道你有些什麼收穫,」科利瓮聲瓮氣地說,「赫爾曼·泰皮斯要我過來向你問好。他等一會想跟你談談。」
我們誰也沒有回話,芒辛則心滿意足地注視著埃琳娜。
「科利,你好嗎?」艾特爾終於說了一句。
「我好些了,」他點了點頭,「比過去好多了。」他說,一邊仍看著埃琳娜。
「你不是過得很愉快嗎?」她問。
「不,我是倒霉透了。」芒辛答道。
「我在找你的太太,」埃琳娜說,「但我不知道哪個是她。」
「她就在這兒。」芒辛說。
「那你的岳父呢?他也在這兒,我聽你說起過。」
「那有什麼關係?」芒辛一臉傷感地問,似乎他真正想說的話是,「總有一天你會不再恨我的。」
「嗯,是的,根本沒什麼關係。我不會讓你難堪的。」埃琳娜說,可她的聲音卻幾乎失去控制。這讓人想到一旦吵架,她發作起來會多麼厲害。
「剛才我見到特迪·波普。」我恰到好處地插了話,「他這個人怎麼樣?」
「我可以告訴你,」艾特爾機靈地接過話頭,「他在我執導的幾部影片中演過角色。你沒想到吧,我覺得作為演員,他倒真的有幾分像樣。也許有朝一日他會非常出色的。」
這時候,一位穿淺藍色晚禮服的漂亮金髮女郎從背後走近芒辛,並用手蒙住了他的眼睛。「猜猜我是誰?」她用低沉的嗓音說。我只瞥見似曾相識的一隻小巧的翹鼻子,一個現出酒窩的下巴和一張噘起的小嘴。一看到艾特爾,她做了個鬼臉。
「露露。」芒辛還未從椅子上完全站起身來,便這樣猜道,他也不知道她的加入究竟是緩和呢還是加劇了這尷尬的場面。他一面對埃琳娜和艾特爾微笑著,一面像父親般擁抱露露。與此同時,只有我見到,他那隻空著的手,拍了拍她的腰背部,似乎在告訴她,她若再擁抱他,事情可就再糟不過了。
「梅厄絲小姐,埃斯波西托小姐。」艾特爾平靜地做了介紹,露露漫不經心地朝埃琳娜點了點頭。「科利,我們該談一談,」露露說,「有些事情,我非得告訴你。」隨即她對艾特爾甜甜地一笑。「查利,你胖起來了。」她說。
「坐下吧。」艾特爾主動說。
她在他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了,並請芒辛坐在另一邊。「沒有人介紹空軍將士嗎?」她直接問到我,介紹過後,她逗樂似的盯著我看。我鼓起勇氣針鋒相對,盯得她低下了頭。可這一陣交鋒卻令我有點魂不守舍了。「你真是個英俊的男孩。」露露·梅厄絲說。而她自己看起來也不過二十歲。
「她很棒,」芒辛說,「嘴巴多甜。」
「你想喝一杯嗎?」我問埃琳娜。自露露一來她就再也沒有說話。相比之下,她也不如剛才我感覺的那般迷人了。或許她自己也意識到了這一點,她緊張而慍怒地摳著指甲上的護膜。「噢,是的,我要喝一杯。」埃琳娜同意了。就在我起身之時,露露把她的杯子遞給了我。「給我添點兒馬提尼酒,好嗎?」她問,那雙紫藍色的眼睛望著我。我看出她和埃琳娜一樣緊張,但那是另一種類型的。露露讓自己在椅子上舒舒服服、安安穩穩地坐定了——那套把戲在飛行學校里我也曾學過。
我回來的時候她正在對艾特爾說話。「我們挺念叨你,老爺子。」她說道,「我不知道除了艾特爾,我還願與哪個人喝個一醉方休。」
「我戒酒了。」艾特爾苦笑著說。
「就我而言,你戒酒也無妨。」露露說著瞟了埃琳娜一眼。
「我聽說你與特迪·波普快結婚了。」艾特爾說。
露露轉向芒辛。「請你轉告赫爾曼·泰皮斯,別再到處說這件事。」她說著,把手中的煙蒂往地上一扔,又用腳很快且不耐煩地一踩。我窺見她的雙腿和那雙穿著銀色便鞋的小巧的腳。那雙腿和她嘴巴的輪廓一樣,已為人們所熟知,因為兩者都曾出現在成百上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