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季來臨時,降了一些雨。雨雖不大,卻足以催開沙漠里的花兒。這就把電影之都的許多人吸引來了。電影界人士擠滿了各家旅館,擁有房產的度假者紛紛住進別墅。街上出現了電影明星,還有賭徒、結成團伙的罪犯、模特兒、表演藝人、運動員、飛機製造商,甚至一兩位畫家。他們開著各種名牌小車而來:有豪華型凱迪拉克,有紅寶石色摺篷車,有金黃色摺篷車,有小巧或碩大的外國名牌轎車。而對我來說,冬季的降臨使我漸漸喜歡起住宅四周的牆壁來,牆壁使得住宅清靜而安全。我有時會覺得,對於白天的遊客來說,這小鎮必定會攪得人暈頭轉向,他們駕車開過一條又一條街,得到的對這度假勝地的印象,正如進入辦公樓卻只見一條條走廊一樣。
艾特爾還不適應這一變化。他已變得喜歡獨處,人們在帆船俱樂部已不大見到他。有一天我來到他住處的時候,他卧室里的電話鈴響了。我坐在小客廳里可以聽到他的說話聲。某位剛剛住進帆船俱樂部的人物,正在邀請他去拜訪。他掛上電話出來時,我看得出他有點激動。「你想去見識一名海盜嗎?」他哈哈笑著說。
「那是誰?」
「電影製片人,科利·芒辛。」
「為什麼你稱他為海盜?」我問。
「等你見過他再說吧。」
但艾特爾還是忍不住說了起來。我想定是他受到邀請後十分興奮,不由自主話就多了。
芒辛是赫爾曼·泰皮斯的女婿,艾特爾說,而泰皮斯是最佳影片公司的總裁。芒辛娶了泰皮斯的千金,這婚姻使他成了電影之都最舉足輕重的製片人之一。「倒不是說沒有這一條他不可能成功,」艾特爾說,「什麼也擋不住科利。」我早就聽說,此人曾經干過不少行當:推銷員、報社記者、無線電台的播音員、報界關係顧問、演員代理人、製片人助理,最後成為製片人。「有一段時期,」艾特爾繼續說道,「他實際上做過我的勤雜員。我知道他的成功秘訣,那便是臉皮厚。對一位從來就不怕丟人現眼的傢伙,你是擋不住他的。」
艾特爾開始換襯衫。看他挑選領帶的樣子,我看出他並不像自己所希望的那樣漫不經心。「想知道他為什麼要見我嗎?」他大聲說,「我估計他想從我這兒挖點主意。」
「那何必這麼麻煩?」我問,「再沒有比主意更廉價的東西。」
「這是他的手段。科利往往會想到點什麼故事,可你還真的說不上來那是什麼。某種模模糊糊的念頭。然後他邀請一位失業作家共進午餐。他會聽取那人的建議,他們一起討論出點眉目。第二天他又邀請另一位作家赴宴。等到他和五六個人討論過後,他就有了個完整的故事,於是他便指定某個他所供養的筆杆子,把劇本寫出來。科利看過之後,便把劇本作為自己的創作賣給製片廠。哦,他真是聰明,真是狡詐,真有心計……」艾特爾說不出別的詞兒了。
「是什麼擋著他,沒讓他掌管製片廠呢?」我問。
「沒什麼東西擋著他,」艾特爾邊說邊套上一件茄克衫,「有朝一日他會操縱整個電影界。」隨即艾特爾微笑起來。「不過首先他得學會怎樣對付我,有時候我會給他添點兒麻煩。」
在他關門的時候,艾特爾又加了一句,「還有一條也會讓他受挫。那就是女人,他現在正為此犯愁呢。」
「他到處拈花惹草嗎?」
艾特爾看著我,那眼光似乎在說:對於電影之都的頭面人物的心理,你還什麼都不懂呢。「嗨,那倒也不,」他說,「科利要辦的事太多,他得耍盡手腕,時間就所剩無幾了,不是么?此外,他娶了赫爾曼·泰皮斯的女兒做太太,再要搭幾個情婦可不容易。甚至想找個妓女相好都難。他只是金屋藏嬌,私下蓄養了個女孩,而她已惹得他在赫爾曼·泰皮斯面前夠尷尬了。她是個技藝平平的舞蹈演員,成為他的情婦已好幾年了。我還從未見到過她,科利會主動對你說起她給他造成的麻煩的。這種情況太常見了。她要他和妻子離婚,再娶她,而科利則讓她相信他一定會這麼做。可憐的科利,他實在不願放棄任何東西。」艾特爾輕輕笑起來。「當然,這位相好也使他付出了不小代價。科利不在的時候,這小嬌娘會外出尋歡作樂。與我合作過的幾位演員和她都打過交道。他們對我說,她一上床簡直令人銷魂。」
「那對他來說不是太殘酷了嗎?」
「這我就不得而知了,」艾特爾說,「對科利來說這種事見得多了。他喜歡受點兒折磨。」
「聽起來像個可悲的角色。」
「嗨,如果你那樣去看,每個人都很可悲。科利的情況可並不壞,只要記住這世上沒有人能像他那樣就行。」
我們來到芒辛的平房前,艾特爾輕輕叩動粉紅色門上的門環。片刻之後我聽到有人跑來,門一下子打開了,我只看見一位穿晨衣的胖子的後背,他又急急奔去接電話,那件晨衣的下擺拍打著他的腿。他一邊回頭招呼:「進來吧,夥計們,自己先待一會兒。」一邊與紐約的某個人通話,聲調雖高,口氣卻很隨便。他左手握著話筒,右手相當利索地為我們調著酒,不僅通過電話作業務洽談,還在艾特爾介紹我時滿臉堆笑向我致意。他身材中等稍矮,五官緊湊,鼻子上翹,一個圓滾滾的大腦袋連在圓滾滾的身子上,幾乎沒有脖頸,看起來活像個小丑。
酒調製好了,他眨眨眼,把它們遞過來。他用騰出的右手持著稀疏的頭髮。他的頭頂中央顯露出一片頭皮,但他輕輕拍著頭髮將它遮蓋了。隨後他的右手從頭上移到腹部,並謹慎地用手指捅著腹部,彷彿想查明那兒是否潛藏著痛楚。他顯然精力十分充沛,我有這樣的印象,因為你難得看到他在某個時刻只干著一件事。
艾特爾不無厭煩地坐下來,望著這位製片人彷彿做健美操般的動作發笑。電話終於掛上了,芒辛一下子站起身,滿臉微笑,張開雙手,向艾特爾走過來。「查利!」他叫著,彷彿艾特爾剛剛進門,他乍見之下十分驚喜的樣子。「你看起來真棒。一向都好嗎?」芒辛問,他空著的手又加在他們相握的兩隻手上。「我一直聽說起你,你可真了不起。」
「別提了,科利,」艾特爾笑著說,「從我這兒你可挖不出什麼。」
「挖?親愛的,我只想和你相伴。」他箍住艾特爾的脖子緊緊擁抱了一下。「你看起來真棒。」他重複了一句,「我一直在聽人說,你那部手稿妙極了。大作完成後我很想拜讀一下。」
「為了什麼呢?」艾特爾問。
「我想買下來。」他那口氣彷彿從艾特爾手中買任何東西根本不成問題。
「買我的作品,不得先看手稿。」
「那我就不看先買。只要是你寫的,查利,我就不看先買。」
「就是莎士比亞的作品,你也不可能不看先買。」
「你以為我在開玩笑。」芒辛十分遺憾地說。
「別提它了,科利。」艾特爾又說。
芒辛說話的時候,他的手不斷地碰著艾特爾,擰擰他的肘部,拍拍他的肩或是捅捅他的肋骨。「查利,你的手稿別給任何人看。就好好地寫,別擔心你的處境。」
「把你貪婪的小手挪開點,你知道我要親自拍這部片子。」
「那是你的風格,查利。」芒辛意味深長地點點頭說,「那正是你一貫的作風。」
他講了個笑話,又說起一些閑言碎語。他那雙手老在艾特爾身上點點戳戳,這些動作令人想起某部影片中一位胖胖的私人偵探搜查一醉鬼的情景。於是艾特爾從他身邊走開,大家全坐了下來,互相注視著。稍稍沉默之後,芒辛宣稱:「我已構思了一部極妙的影片。」
「那是拍什麼的?」我問,艾特爾卻只是做了個鬼臉。芒辛提到了某部著名的法國小說。「那位作家對於性無所不知,」芒辛說,「我再也不可能有重涉愛河的感覺了。」
「你為什麼不拍薩德 的生平呢?」艾特爾慢吞吞地說。
「要是我能想出極妙的點子,你以為我會不拍嗎?」
「科利,」艾特爾說,「坐下來,給我說說你真正構思好的故事。」
「我什麼也沒有,只想聽聽建議。對於拍那些千篇一律的老掉牙的東西,我實在膩透了。在這個行當,每個人都有著對藝術的追求。」
「可是絕對地厚顏無恥、肆無忌憚。」艾特爾得意地說。科利露齒一笑。他朝一側昂起頭,像個受到叱責的下人,一臉狡詐相。
「你就是天生愛誇張。」芒辛說。
「可誰也擋不住科利。」
「我喜歡你。」
芒辛又為我們倒上了酒。他的嘴唇上像嬰孩一般布滿了汗珠。「好啦,你的近況如何?」他問。
「還不錯,科利。你的情況又怎樣?」艾特爾語調平淡地問。我因對他相當了解,知道他此時正懷著十分的戒心。
「查利,我的私生活很糟糕。」
「你的妻子?」
芒辛凝視著空中,他那堅毅的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