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部 秘密之書 第六章

我長成一個二十歲的年輕人,跪在地上,那個自己曾經熟知的小男孩早已離我遠去,現在,我在自己的卡里。今晚,難道是這個老頭第二次跟我交歡?難道是我的卡在遭罪嗎?

我體會到了他的恥辱。邁內黑特的卡壓在我的卡上,而國王的卡壓在他的卡上面。

他的疲憊像大瀑布一樣壓在我身上,他用了四次生命去找尋自己想要的東西,可最後還是沒有找到。後來我吞了他的精液,因此他的開比特進入了我的體內。這是我對過去的全部認知。

我希望能在他身影的引導下生活,在陰間,他的開比特為我的卡照亮了前進的道路。如果他的故事不真實,我就不會知道自己出生前的種種事情了。在陰間,一個人的卡需要交代這個人活著時的所有事情,但是把一個人的過往全部抖摟出來真是一件邪惡的事。

我不知道應不應該相信自己回憶起來的事情,因為我回憶起曾祖父死後父母和我發生的種種事情,這些事情讓我沒得選擇。我為什麼不跟著自己的心靈去生活呢?邁內黑特離世後,我的生活也沒什麼意思了。在他死後的第十五年,我是不是也死了呢?我是二十歲還是二十一歲死的?我完全記不清了。我只記得一件事,是的,我早早就離開了人世,來到自己現在所處的世界,我的靈魂感到一陣劇痛。邁內黑特跟我們說了他的第二次生命和第三次生命,可我連自己僅有的一次生命都記不清。

曾祖父很疲憊,有氣無力地坐在我身邊,靠在一面牆上。我們現在在胡夫墓地的壁龕里,身旁是胡夫精美的石棺。我們的肩膀靠在一起,看著這片漆黑的空間,直到牆開始發光,像神廟裡畫滿彩圖的牆壁。每當圖案變清晰的時候,我都覺得自己是在看平靜的水面,水面上倒映著星星,我偶爾會用自己的手指去打破這些星星的倒影,只見波紋一圈圈蕩漾開去。這些圖案似乎就在我的腦海里,似乎受到我的意識控制一樣,很快就消失了,我都不知道自己是怎樣看到它們的。所有的事物都消失得很快,我想從死人墓里看人間的景象,但這比回憶往事更讓我迷惑。這就像赤手空拳在水裡抓魚,由於水面發生了折射,按照自己看到的魚的位置去抓肯定抓不到。

我不相信牆上呈現出來的這些景象,第一眼看到時就覺得噁心。普塔-內穆-霍特普也在牆上出現了,假惺惺地,他從邁內黑特殘缺不全的身體上扯下一小塊肉,正在貪婪地咀嚼著。我看到的畫面就是這樣的,牆壁好像會說話,它對自己身上浮現出的這些景象也感覺到噁心。邁內黑特死後,法老探索知識的熱情消失得無影無蹤,我相信,因為他吃了邁內黑特的肉,所以才導致他的晚年有那麼大的變化。那口肉徹底改變了他,讓他變得尖酸刻薄,他失去了邁內黑特的勇氣,只得到了他的無情。

母親靠近我,悄悄地告訴我說:「你這麼想你的父親是錯的,他吃邁內黑特的肉是為了把我們的血脈和他的血脈聯繫起來。」母親沒再說其他話了。在我的記憶里,我經常看到她和邁內黑特在一起,現在她真的當上王后了,正端坐在邁內黑特的王位旁,從聖豬節開始還不到一年,她就給他生了一個兒子。邁內黑特現在比以前更愛參加節日活動了,而且他每一次參加節日活動都會帶上她。只要樂團為邁內黑特唱聖歌,母親就會像奈菲爾塔利一樣搖叉鈴。婚後這一年,他們的生活過得還算幸福。

我還記得他們經常吵架,和其他夫妻一樣,他們經常看對方不順眼,為一點小事就爭吵。但這並不代表他們不再親近彼此,事實上,朝堂都在議論他們黏在一起的時間太長了。就在今年年初,我還聽到他們為奈弗-赫普-奧科漢姆在孟斐斯開的店爭吵。

他們肯定經常爭吵。由於牆壁上的畫面暫時停了一會兒,我的記憶逐漸恢複,我開始回憶奈弗-赫普-奧科漢姆,記得那天早晨卡梅-尤莎的軍隊佔領王宮時,他對普塔-內穆-霍特普非常憤怒。那天黎明時分,奈弗-赫普-奧科漢姆和大祭司討價還價的時候,普塔-內穆-霍特普一離開天井就知道奈弗-赫普-奧科漢姆趕到了卡梅-尤莎的房間里告密,這讓大祭司知道了邁內黑特的野心和法老對他的同情心。

母親非常生氣,跟我說起了這件事,她覺得如果不是因為奈弗-赫普-奧科漢姆,卡梅-尤莎和內斯-阿蒙的軍隊都不會抓到邁內黑特。母親告訴我在卡梅-尤莎集合自己的軍隊之前,內斯-阿蒙並沒有召集士兵。

那個清晨,沒有其他事情能比這種背叛讓父親憤怒的了,奈弗-赫普-奧科漢姆認為,儘早從大祭司那裡獲取報酬是明智的,從而可以使得錯誤早早在宮殿里出現。法老不得不大聲向卡梅-尤莎宣布,他和大祭司之間是真正平等的,而事實上,卡梅-尤莎有一陣子假裝對大祭司表現出虛偽的忠誠,他認為這樣做很重要,但我父親對此很生氣。父親很討厭奈弗-赫普-奧科漢姆目空一切,但卡梅-尤莎堅決和奈弗-赫普-奧科漢姆保持同一戰線,最後法老只好讓步,只對他進行革職處理。母親說如果不是自己出面維護,奈弗-赫普-奧科漢姆早就被處死了。

現在,母親改變了心意。奈弗-赫普-奧科漢姆深知別人的需求,於是在孟斐斯開了一家女性護理店,大家都知道,在兩大王國,這種護理店還沒人開過。哪個名門貴族的女人沒有專門服侍自己的女僕呢?眾所周知,奈弗-赫普-奧科漢姆曾經親手伺候過法老,所以他的生意很火,他很快就出名了。而在宮殿里,因為自己的第一任丈夫還留在孟斐斯,海斯弗蒂蒂沒有一天不跟法老吵架的,她不停地告訴法老自己被人羞辱了,而且她一直不能說服法老買下奈弗-赫普-奧科漢姆的店鋪給她。海斯弗蒂蒂給法老出的主意是,如果法老能把奈弗-赫普-奧科漢姆的女性護理店買下來送她,就賜給奈弗-赫普-奧科漢姆一棟偏遠省份的房子,讓他離開孟斐斯。但是法老已經逐漸恢複了對奈弗-赫普-奧科漢姆的好感,他說奈弗-赫普-奧科漢姆只是在那一晚做了點錯事而已,一個晚上的不忠誠是可以原諒的。想想這件事會讓海斯弗蒂蒂有多麼生氣啊。

當然,這也給母親造成了很大的負擔,一想到這件事,她就很不安心。和其他貌美的女人一樣,她不能忍受別人羞辱自己,於是她忍受著痛苦,告訴法老奈弗-赫普-奧科漢姆一直都不忠,他當卡梅-尤莎的眼線已經有很多年了,並不只是那一晚。可是母親沒有真憑實據,法老不相信她說的話。我覺得如果奈弗-赫普-奧科漢姆繼續住在孟斐斯城裡,會讓海斯弗蒂蒂一直想著自己虧欠第二段婚姻多少東西。除了用棍子打她,可能其他的方法都無法讓她規規矩矩吧。「你不知道,這會貶低你的身份,」她對法老說,「別人會說你的妻子以前是假髮工人的女人。」

「恰恰相反,」法老說,「在孟斐斯,沒有一個女人不仰慕你。」這件事一年到頭都在折磨著海斯弗蒂蒂,法老不順從她的心意,她永遠不會原諒他,還有其他事情也讓她對法老越來越不尊重。不知道卡梅-尤莎得到了什麼權力,也變得越來越囂張。從那以後,母親只做了三年的王后,三年後,她和父親的權力都被削減了一半。一直到拉美西斯九世統治的第十年,法老才宣布阿蒙-霍特普(卡梅-尤莎給自己取的新名字,和第四任法老的名字一樣)和拉美西斯九世享有同樣的權力。後來還為此舉辦了一場歡慶典禮,在典禮上阿蒙-霍特普,也就是阿蒙神廟的大祭司,從此以後負責管理上埃及的所有事務。他收到許多金銀珠寶,而且上埃及所有的稅收都無須經過法老同意,直接就進入阿蒙神廟的財物庫。阿蒙-霍特普的形象還被畫在很多神廟的牆上:他和拉美西斯九世並肩站在一起,兩人一樣高,官員和侍從站在他們旁邊,他倆比官員和侍從高四倍。

不知道經歷這次事變以後,母親是否還愛著父親,但根據我的觀察,她已經不愛他了。我的意識里又出現了邁內黑特,這真讓我大吃一驚,他看起來老了五到十歲,母親也比他在世的時候胖了許多,所以我懷疑母親告訴我關於他自殺的事是不是真的。難道母親告訴我這個恐怖的故事的目的就是讓我不要再去想邁內黑特嗎?如今,如果泥土中的八大神祇沒有幫我保持記憶,事實就是邁內黑特沒有自殺。普塔-內穆-霍特普極力邀請他當一個晚上的法老,但他婉言拒絕了,這也惹怒了法老。面對普塔-內穆-霍特普的邀請,邁內黑特沒有獻出自己的最後一份禮物——忠心,他寧願自殺,也不願當那晚的法老。

邁內黑特違抗法老的旨意正中卡梅-尤莎的下懷,他很快霸佔了邁內黑特的財富。邁內黑特在上埃及的所有房產被神廟低價收購,收購價由卡梅-尤莎私自決定,如果邁內黑特不同意,神廟就會強征;邁內黑特在下埃及的房產在海斯弗蒂蒂的堅持下被法老以同樣低的價格收購,房產包括他的莊園,我曾在這裡的頂樓看到過他和我母親做愛。母親不希望曾祖父靠近她,這樣做正好遂了她的心愿。邁內黑特只能搬遷到底比斯西岸的一間破房子里,這是他用自己僅有的錢財購買的。

我死死地盯著這些圖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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