邁內黑特又繼續開始講述,語氣也變得柔和起來,似乎根據瑪特的平衡原理,現在就該他來說而普塔-內穆-霍特普該休息了。他說道:「米亞蒙在歐西里斯的聖像前跪拜時,我和他的隨員站在一起,我此時感覺自己的心和奈菲爾塔利靠得很近。他坐到轎子里,和拉美-娜芙如一起回到聖殿,為下一場儀式更換衣服。他們離開以後我感覺到奈菲爾塔利不僅在想我(在這四天里這是頭一次),而且想跟我在一起。於是我從隨員的隊伍里溜出來,這回想溜出來很容易,因為到處都是想溜進來的官員。我離開宮門,在人群中穿梭,前一晚喝醉了酒,至今頭還有點暈,但我可以肯定奈菲爾塔利就在人群中。到處都是喧鬧聲、泥土和煙塵,還有周圍百姓的不斷騷擾。他們看到我衣著整齊,肯定猜得出我是聖者之殿的官員,於是想要接近我,哪怕只說一句話,以此來顯示他們曾和權貴接觸過。我重新回到聖殿,發誓以後如果不坐馬車,再也不會穿著華麗的衣服出去了。我很快回到拉美-娜芙如的行宮,在木匠房間內翻箱倒櫃,找出他最破的衣服,然後從僕人進出的門溜了出去,身上只系著一塊腰布,頭上包了一塊頭巾。
「你能想像我這一路是怎麼走來的,我穿過大街小巷,經過每個廣場上的噴泉和排水溝,看到許多水閘和咯吱咯吱作響的桔槔。呼出的氣息還帶著昨晚喝醉的酒氣,女人的乳房在我身上蹭來蹭去。我穿得像僕人一樣,很自由,可以在人群中隨意穿梭,但是奈菲爾塔利就在附近,而我卻看不到她,這真讓我痛苦。我越來越強烈地感覺到她的存在,但我走得越多,越不確定能否找到她。慢慢地,周圍的人群也讓我苦惱,因為我不喜歡衣服比我白的人撞到我,許多喝醉酒的人跌跌撞撞,把我撞得暈頭轉向,每跟別人相撞一次,我就想把那人摔到牆上去。每個妓女都對著我發笑,有一些噴了厚重的香水,令人覺得很噁心,我好像被黏黏的蜂蜜和汗液包圍著,腦海里充滿對奈菲爾塔利的渴望。我推開一家酒館的門,裡面熙熙攘攘的,有粗人、士兵,還有從上下埃及地區來的窮困異鄉人,他們帶著自己的神來。現在我吸引不了他們的注意力,於是我抓住一個侍女的手臂要了一杯啤酒,差點有人因為這跟我打了起來。空氣惡臭,醉漢橫七豎八地倒在地上,這群人根本不懂宮廷禮節,隨口就吐。即便放幾隻豬進來,他們也不會知道。」
曾祖父講故事的時候,我不能再從自己的思想里感知到他,連他的臉都看不到,因為他像「碎骨者」一樣盯著我看,和那時我跟著「碎骨者」在孟斐斯的大街小巷裡穿梭一樣。現在,我躺在父母中間,睡得越深,越能看清我們的船員,最後甚至能看到他和伊雅塞雅博一起做愛。在我的思想和睡夢裡,此刻他和曾祖父擦肩而過,我甚至看到他和伊雅塞雅博在一個屬於僕人的庭院的小屋裡偷歡,小屋位於小巷裡。我們在王宮裡待的這些天,無論伊雅塞雅博分到的房屋多麼小,他們也不能回到底比斯的街道上,只能和彼此做愛。我不再坐在墊子上,而是懶洋洋地依靠在他們擠擠攘攘的身體上,他們在王宮的僕人房裡做愛,伊雅塞雅博和「碎骨者」纏綿著。於是我離開曾祖父潛入了她的思想里,所以我對曾祖父的思想一無所知,但在她的身體里,我了解到了很多,而且感覺四肢充滿了力量。然後,「碎骨者」開始射精了,就像賽特一般勇猛,我聽到岩石的碎裂聲,心跳加速,甚至聽見她幸福地大叫著。在這個庭院里,夜晚微風習習,傳來一陣一陣痛苦或快樂的呻吟聲,伴隨著遠處豬圈和馬廄里的呼嚕聲、咆哮聲和咯咯聲。通過她的叫聲,我從伊雅塞雅博的滿足過渡到了曾祖父對奈菲爾塔利的渴望,因為現在我可以更清晰地聽到他的故事,確切地說,是親眼看到。他的聲音不像他意識里的呼吸聲一樣干擾我的耳朵。
「我很孤獨,出生在一個小漁村裡,從小在那裡長大,直到我去參軍,才慢慢奮鬥出今天所擁有的一切。現在,在這個吵鬧的小酒館裡,我感到很孤單。我一直都能感覺到奈菲爾塔利就在附近,我卻看不到她。我真的想見到她嗎?我能到見到她的後果,可能會就此失去自己畢生所得到的一切。
「地上躺著橫七豎八的醉漢,想到這裡,一股無形的力量向我襲來,像墓穴里的石頭一樣重。這是我第一次不再專註於自己生命中值得驕傲的東西,不再去想自己的成就,它們就像我的血和肉,是我自尊的來源。我想到自己沒有做到的事:沒有結交什麼朋友,因為我不相信任何人;沒有成立一個家庭,因為我不相信任何女人,更不可能和她們成家,但我很後悔曾經遺棄過瑞普-瑞普特。那一刻,我的鼻孔里充滿了他人嘔吐的臭味,其實我的心和這些嘔吐物一樣骯髒。抵禦不住歲月的流逝,我終究還是老了,內心很無助。我不會躺在床上,抱著法老頒發給我的獎章沾沾自喜,也不想聽那些老僕人一遍一遍地叫著我的頭銜,因為我清楚自己半夜咳嗽的時候,他們會暗喜,並且詛咒我這個守財奴。在今世咳了一下,到地獄再咳一下,這種死法很可怕,『我不想在冥國卡特-納塔再死一次!』酒吧里的一個醉漢哼唱道,但這就是他們的輓歌。
「我想起伊休拉尼布的金礦和內夫什-貝赦的智慧,很好奇自己是不是可以從女人的肚子里重生。然後眾神似乎齊降在我身邊,天堂里的其他人在等待著我剛剛決定的事。號角已然響起,我血管內的毒素和心內的勇氣像軍隊一樣排列著。我不敢呼吸,但跟這地上一攤一攤的嘔吐物相比,我鼻腔內的氣息要純凈得多。於是我聽到一位神的聲音,我曾經也像其他士兵一樣禱告,但聽不到他們的聲音,也不相信他們。不知道這個神是誰,但他和我的心一起律動,等著我做決定。我對自己說:『我現在不懼怕死亡,但未來會怕。』這話肯定被他聽到了,而且酒吧里的燭火快要熄滅了,就像我所說的大逆不道的話使拉的火焰停止跳動。於是我離開這裡,去尋找奈菲爾塔利。
「我又走到了街道上,在胸前架起胳膊肘,以免和周圍的人相撞,我內心湧起從未有過的鎮靜,但並不平靜,因為無論多麼煎熬,我都會安靜地去等待,至少不會心有不安。我的生命就在自己面前,不管未來還有多少時間,我都不會像那些死不瞑目的老人一樣,他們畏懼石棺,最後還是裝進了石棺里。我要找到奈菲爾塔利,狠狠地跟她做愛。想到自己插進她的身體,我的苦惱和她的甜蜜,我的疲勞和她的精力,我的自尊和她的高貴,我顫動的心臟和她抖動的身體,我低下的肉體被她包圍住,我的劍插進了米亞蒙的皮膚里,我高昂和低落的情緒一同出現,生命變得如此簡單。哪怕會死,我也要狠狠地跟她做一回愛,或者在大家都不知道的情況下和她約會,或者我跟她在一起,彼此相愛,做出別人畏懼的事:我願意聽她的指示去殺死法老。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普通的埃及人和我不一樣,少數人可能會為了下一任法老刺殺現在的法老,但沒人會像我這樣,如果她願意做我的王后,我願意為她當法老,我願意為她冒生命的險。米亞蒙的血統並不比我高貴,他只是三角洲暴發戶的後代。
「我懂得了內心平靜的重要性,現在不會再為一點小事而過分激動,也不會過於懼怕災難。來吧,儘管放馬過來吧,我會成為法老,或者只是奈菲爾塔利的情人,也可能是死去或從她的肚子里重生,更有可能什麼都不是。現在我什麼都不怕,感覺自己像在卡疊什一樣年輕、強壯,如果我不是法老,那我會有另外一種命運。」
普塔-內穆-霍特普語速飛快地說起話來,我迅速從睡夢中驚醒:「那天,你對自己做了一個奇怪的承諾。我必須得問自己:『如果你不是維齊爾,那我怎能安心入睡呢?』」
邁內黑特說:「偉大的神啊,我對待其他法老從未像對您這樣尊敬。您讓我把自己所知道的全都告訴您了,我尊重您的需要,也相信您的智慧。你我可以信賴彼此,比手足還親,我們誰都不能忍受愚蠢的行為。因此我跟您實話實說了,不是因為我愛您,在地球上的生物中,我只愛我的曾孫子,也就是您的兒子。」現在我感覺他的愛意在向我襲來,和「碎骨者」與伊雅塞雅博做愛時的愛意一樣,「而是因為我尊敬您,您是兩大王國聖明的君主,沒有法老像您這樣敏銳,也沒人像您這樣愛聽實話。於是我跟您說實話:埃及現在已不強盛,沒有您可以信賴的維齊爾,但我至少不會讓您無聊。」
普塔-內穆-霍特普說:「我很喜歡你的坦誠,只是不太能接受你說的實話。」他嘆了一口氣,而立刻又笑了起來。「繼續你的故事吧,」他說,「我信你勝於自己。」他笑得更大聲,帶著令人吃驚的善意說出這些話,然後他撫摸了一下曾祖父。曾祖父很開心,用兩根手指觸碰法老的前額,這是一種古老的御者禮節,他大概有一百五十多年都沒用過了。我看不下去了,母親的嘴巴張開,但思想仍緊閉著,此刻她肯定有些難受。我們心生惡意,很微弱,只有我和母親能感覺到。如果奈弗-赫普-奧科漢姆此刻在孟斐斯的另一頭,那他的詛咒肯定沒跟他在一起,於是我理解了為什麼一隻歪毛的動物還可以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