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時候,獨自一人睡在我的府邸,我會在半夜突然醒來,感覺蜜球似乎就在我身邊。我朝四周望了望,並沒有蝙蝠掠過窗前,也不是鳥兒突然闖入花園的灌木叢中發出的聲音把我驚醒。我常常覺得神靈們就像突如其來的洪水,可以把所有的村莊都變成沼澤地,而我的好運氣就如同被洪水沖走了一樣,只能無可奈何地面對眼前的現實。
「我這麼說是因為接下來的祭祀品著實不堪入鼻,我討厭這樣的祭祀方法,而我為奈菲爾塔利提供的服務也沒有什麼新的花樣。有一次,蜜球將她的貓屎和植物燒完的灰燼以及她手臂上的血混合在一起,然後自言自語道:『法老的糞便正是我想要的。』我突然感到極度反胃,殘留在我胃裡的食物因為她的魔法又一次翻江倒海。我發誓我絕對不會忘記那天她所說的話,因為我知道她確實是那麼想的。居住在後宮的時候,我常常會思考是不是這就是萬物的本質。有時候這種想法會讓我深信不疑,因為它就像我腳下所踩的土地那樣真實。我從來都不知道動物的糞便可以成為一個事件的關鍵因素,也許這就是它離開我們身體的重要原因吧。最後我得出了一個令人難以置信的結論:糞便、血和火是魔法不可缺少的三樣東西,而這三樣東西中糞便更為重要,因為糞便被認為是那些行將就木的身體和腐朽的靈魂想再一次結合在一起以獲得重生的載體。但是當我開始思考一些關於糞便轉換的事情時(不僅僅要考慮它的來源,還要考慮吃它的狗和圍繞著它盤旋的蒼蠅),我會想到所有這些所謂的神靈,正如瘟疫那樣在經常發生變化,這些神靈時時刻刻都會改變心意。『糞便真是危險的東西。』我自言自語地說,甚至我還想到了一個連自己都無法解釋的怪念頭——擁有某個人或者某種動物的糞便就等同於擁有了黃金和財富。
「難道這就是每個上朝堂的人一旦接受賜封都會穿得像黃金一樣閃閃發光的原因嗎?我還清晰地記得在位於大宮殿和小宮殿之間的大廣場上,黃金雕像在太陽的照耀下,倒映在湖面上閃閃發光。而在河岸邊,黃金屋頂下面有一排白色的大理石,底比斯城的貴族和富商們總會聚集在這個地方乘涼,最後這些人幾乎都到了上埃及地區。他們從尼羅河三角洲出發,沿著尼羅河到達上埃及地區,就像散布在尼羅河兩岸飲水的牲畜,最後終將會成為我的獻祭品。
「想進入大宮殿里沒有通行令是行不通的,同樣,除了法老的貼身隨從之外,誰都不可以進入小宮殿。因此,在法老遷都之後,位於瑪特湖岸邊的露天場地兩側的金銀財寶也從底比斯城轉移到了孟斐斯。法老出門時總是被華麗的轎子抬著,一般都由八個人抬,這八個人是從數百人中精挑細選出來的,他們每天都是要麼守護在宮門口要麼就在國王巡訪時隨時陪在左右待命。這些人後來都變成了惹是生非的流氓,性格暴躁,即便是瑣碎小事(比如被水濺到)都會與別人發生衝撞,這一切都只是因為他們曾經抬過法老,如同他們觸碰過神靈的肚子(這是我們稱呼頂在這些人肩膀上的轎子的另一種方式)。還有其他人專門負責把法老從朝堂抬到神廟、抬到底比斯的街道或者抬到王室的碼頭上,這些人以前也有頭銜,他們被稱為國王出行的三等搬運工,然而,這些士兵並不太習慣法老從大宮殿到小宮殿的出行。而且,其他德高望重的商人都可以經過河邊的雙重門,如果幸運的話,他們可以獲得抬著法老經過真理之湖(即瑪特湖)附近的幾百級台階從而進入其他宮殿的特權。那段路程並不算太長,也有人說這些士兵會在酷熱的下午守住每一道宮門,尤其是在一天中最熱的那幾個小時里,頂著毒辣的太陽,人就像站在太陽底下的火爐里一樣,如果不塗香水就會渾身散發出汗臭味,而且這種味道肯定不允許被法老聞到。在這種巨大的壓力下,有人會放棄,有人則會引以為傲(在他們年老的時候還津津樂道)。不管他們等得有多辛苦,在他們抬起法老的那一刻總是會歡呼起來,甚至在應該快步疾行的時候還在歡呼尖叫,似乎他們從來都不害怕因為步伐緩慢而被處死。而另一隊候選的人則在慢慢地等待著有一天法老會出現在他們面前。
「那時候我才知道自己的地位有多高。對於這些抬轎子的人,我認為他們自取其辱,因而總是對他們視而不見。雖然我也不被允許進入朝聖堂(小宮殿的別稱),但是我可以坐在我的戰車上緊隨著法老的戰車,一起在城裡的大街行進,或是陪他到城東外的沙地里去狩獵,只要路途不遠我都可以跟著,而他出行的路程一般都不會太遠。當他坐在轎子上出行的時候,我總是緊隨在他右邊,成為僅次於法老身邊那個下埃及地區維齊爾的第二把手。那個下埃及地區的維齊爾是個軟弱的人,以前常常要靠我支持他,而我作為後宮的監督官,一直握著他的把柄。如今,作為法老的陪同,我終於有資格隨時從任何一道門進入小宮殿了。但是,我們的國王怎麼可能畏懼自己的妻兒呢?他讓我告訴他我所知道一切的和所聽到的一切,通常他都會授權給我,讓我隨心所欲地跟他交流任何問題。當然,我從來都不會為了取悅他而說一些他想聽的話,比如奈菲爾塔利有沒有背叛他或者他兒子是否有什麼陰謀之類的。跟法老交流的時候,我會用上一些之前使蜜球一點一點信任我的小技巧(我總能從她的言語,從她對阿蒙-赫普-蘇-夫的毒舌中慢慢推敲出來),通過對這些小事情的誇大其詞,慢慢地讓國王堅信我效忠於他。讓法老相信他的妻兒沒有任何邪惡的念頭並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我的做法讓他特別滿意,這不管是對他還是對他的妻兒都是一個皆大歡喜的結局。對於法老而言,他所戴的雙皇冠代表著埃及『兩地』,因此他所做的事情必須兼顧大局,如果發生以下的情況——上埃及地區的人想了解奈菲爾塔利背叛的真相,而下埃及地區的人則渴望得知她是一個忠貞的人——他也好應對。同樣的,當奈菲爾塔利在我面前揭穿法老忌憚阿蒙-赫普-蘇-夫的事情時,我也會把她說過的話告訴法老,即使連我自己也沒想到我居然會告訴他那麼多事情。他躺在大寢宮的床上接見了我,拉美-娜芙如依偎在他懷裡,她的金髮覆蓋在他的胸前,我就這樣不帶任何愧疚地背叛了奈菲爾塔利。其實她知道我肯定會將這件事告訴法老的,並且她也希望我這麼做。毫無疑問,她在我們眼中都變得強大了,我非常贊同她所說的話:『我鄙視他的膽小怯懦。』
「法老的叫喊聲穿透城牆傳到了我耳邊,拉美-娜芙如第一次盯著我看,雖然我在她來之前曾在法老的寢宮停留過兩次,但是每次都只能看到她的背影。他們總是會在我面前顯得十分拘謹,因此我覺得自己無話可說,只好離開以保全自尊。現在,只要我夠大膽重複王后之前說過的話,就可以做一次小小的回擊了。
「拉美-娜芙如從床上爬了起來,坦開邪惡的胸膛,大聲哭喊道:『她是邪惡的,她的雙眼也是邪惡的。』我不明白她是什麼意思,她的情緒如此激動,如此惡毒的話居然會從一位像盛開的花朵般美麗的女人口中說出,但是我可以從她的話語中感受到她的痛苦,她想竭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緒,以免被憤怒沖昏頭腦。她知道在接下來的幾個小時里法老都不會想起她了,法老寧願與奈菲爾塔利同床共枕而不願和他美麗的新娘共度春宵,她對法老的厚顏無恥感到震怒。
「過了一會兒,法老命令我把他床邊的金碗送出去,到花園裡倒掉裡面的東西。我從來不指望得到王后的理解,但是法老對我的指令卻受到了她的鄙視,彷彿她這樣做就能降低這件事對她的羞辱。我同時向王后和國王都鞠了躬,起身拿起金碗離開了房間,朝著房間後面走去,把金碗交給了正在那裡等待的祭司。他是專門照看金碗的負責人,在我牙牙學語的時候他就被授予了這神聖的使命,他告訴我我的任務完成了。
「我並沒有跟他辯駁,怒火在指尖燃燒,我對這樣被免職的方式感到羞辱。儘管我沒有流淚,但當時我感覺很糟糕,就像無助的孩子,我恨我的法老,但是這樣的憎恨無濟於事,因為我希望自己能夠去愛戴他。其實,我的內心深處是愛著他的,但是沒有用,一想起他只會越來越不喜歡我,我就很想毀掉他。
「我的內心滋生了種種報復性的想法。一邊走在拿著金碗的祭司身旁,一邊想著即便今晚怒氣在我內心深處洶湧澎湃,但是明早一醒來,金碗被我碰過的地方仍殘留著餘溫,太陽依舊像金碗那般金黃,我的手掌會像太陽一樣灼熱而疼痛。
「祭司看到我還站在他身邊,就不懷好意地跟我說:『我並不是對你的高權位有所質疑,只是國王希望我秘密執行這項任務。』
「我告訴他:『平時是這樣的,但是今早法老讓我跟著你,不信你可以問問他。』
「我知道他肯定不會去問法老,因為在他整潔的外表下,其實藏著一顆懦弱而自私的心。他點點頭,裝作毫不驚訝的模樣以保全他的自尊和面子。但是,我還是看得出他很擔心,不知他會不會被降職呢。
「我們沿著小徑穿過花園,祭司雙手交叉在胸前,緊緊地抱著金碗,彷彿那是剛剛從祭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