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曾祖父開始說道:「偉大的拉美西斯九世,我向你坦白,奈菲爾塔利王后在我的回憶里並不像大家在她的雕像上看到的那種表情,因為那個為她塑造雕像的雕刻家缺乏完整的信息,讓她看起來很像國王本人。在雕像上你能看到同樣修長且威嚴的鷹鉤鼻,還有那精美的雙唇,對於雕刻家而言,這是最保守的設計,畢竟她是拉美西斯二世的妹妹啊,其實我對她十分了解,她的雕像一點都不像她本人。然而——我最奇特的困境就是活在四輪生命所經歷的記憶中——此時我不能確定當我想著奈菲爾塔利時,呈現在我眼前的這張面孔是不是我過去所愛著的,直到那時候我才知道徹徹底底地渴望一個女人是怎樣一種感覺,就連我的腳趾末端都充滿了對她的渴望,我似乎變成了一棵樹,可以從土地深處吸汲力量。我知道她的長相,沒錯,然而依我現在對她的印象,她跟蜜球有所不同,很顯然她並不胖,雖然她也是一個體態豐滿的女人,至少在我認識她的那個時候是這樣的,奈菲爾塔利的面孔跟蜜球有些類似,同樣是小巧玲瓏的鼻子,同樣精美的雙唇,那兩片紅潤的唇像兩顆熟透的櫻桃,時刻表現出溫柔的或開心的或冷酷的表情。當然,奈菲爾塔利的頭髮烏黑油亮,與眾不同,她擁有一雙當之無愧的女神般的眼睛,彷彿永遠都在注視著黃昏的天空。那是一雙深色系的眼睛,但既不是棕色的也不是黑色的,更像是深紫羅蘭色,這顏色就像提爾海岸上的王室染料一樣紫,這紫色表明了王室的財富,這些就是我對她的印象了。然而,我不能確定我看到的是她精緻的臉龐,還是僅僅是對她的回憶。」
我的曾祖父伸出雙手,那是種十分古怪的手勢,他很少會做出一些不確切的舉動,然而此時他遲疑地將手臂舉起又放下,顯露出一些感傷,這樣的感傷恰恰是因為意識到一個人永遠都無法知道一些事情的真相才會顯露出來。由此可見,新錯誤永遠都是從舊錯誤中滋生出來的。
他繼續說道:「然而,我依然記得那天早上,我第一次踏進奈菲爾塔利王后宮殿里的覲見室(那座宮殿本身就是地平線之神拉的眾多宮殿之一),就在那裡我被正式引見為她的得力助手,陽光透過她身後敞開的窗戶射進來,照得金座上的那些獅子和眼鏡蛇的刻痕閃閃發光,令人目眩。
「她的衛兵們快速將我傳到她的面前,很顯然我的新職位在她的宮廷里是相當重要的,他們為我打開了一扇又一扇門,在我經過一道巨大的雙層門後,進入了她那金碧輝煌的覲見室,我的眼睛差點被那金座閃耀的光芒刺瞎了——王妃們能告訴你她們沒見過的一切,她們就曾告訴過我很多關於早晨時分當王后坐在東岸邊的石柱旁時散發出來的絢爛光輝。我跟著國王已經這麼長時間了,我想在她面前我應該能站穩腳跟的。實則不然,我撲倒在地上,五體投地,親吻著地板,在當時這是最常規的儀式,正如現在一樣,當你第一次在宮廷里被引見給國王或王后時就要行這樣的禮(之後,就只需深深地鞠躬了)。而在第一次會面時,每個貴族,不管有多麼高貴,都得親吻地板,嘗嘗地板上的塵土,也就是說,他們得把牙齒貼在埃及光滑的大理石地板上,當我的牙齒碰到地板時就發出了咔嗒咔嗒的響聲。我是在一位接近阿蒙的王后面前,是阿蒙,而不是拉美西斯二世,阿蒙在這宮殿里正與她同在。我只能說當我跪倒在地板上的時候,有一片雲飄了過來,我的視線一片模糊,我已經汗流成河了,我的心臟已經不存在於我的胸口裡,而是像『巴』一樣飛出來了。
「『起來吧,高貴的邁內黑特。』這是奈菲爾塔利王后對我說的第一句話,可是我的四肢仍然像沒起波浪的水面一樣平靜。不管怎麼說,我得像阿蒙-赫普-蘇-夫一樣必須學會攀登最危險的懸崖峭壁,於是我抬起頭來,我們就這樣在沉默中四目相對。
「這給了我強大的力量。很久以前我就從王妃們那裡聽說過奈菲爾塔利的雙眼有著迷人的色彩,而且我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因此這迷人的色彩給了我力量,正如一個將死之人被給予玫瑰花瓣時體會到的幸福一樣。我們就這樣四目相對,就像尼羅河被一個島嶼分割開時感受到的忐忑不安,我和她共處一室,她深藍色的眼眸在我的眼裡是如此變化多端,而我們並不僅僅是相互致意,當我們彼此回過神來時,就像兩片不同色彩的雲乘著不同方向的風不期而遇,然後開始在空中翩翩起舞。在這初見的一刻她的臉龐和身軀就像由閃耀的寶石鑲嵌而成——我甚至看不到她的全身——但是我知道我愛她,而且我願意盡全力服侍她,成為她真正的得力助手。她的眼裡散發著一絲愉悅,她甜蜜地笑著,發出肆意的笑聲。是啊,那美好的一刻預示著將來的一切都會變得更加美好。
「在那種場合我們並沒有說太多話,我充滿敬意地低聲向她做自我介紹。在這種情況下比敬重更妥當的,就是用我那不完全受控制的顫抖的聲音讚賞她的美貌,我只能用這種不能受控的語氣跟她說話了。緊接著,我站起身來,優雅地對她鞠了一個躬,如此優雅的姿勢對於一個從戰場上混出來的御者是很難得的,一般情況下只有那些貴族才會那樣做——這種優雅的姿勢我是在一個特殊的省份學到的,因此王后問我道:『親愛的新朋友,邁內黑特,你是薩伊斯人嗎?』
「『不,偉大的王后,但我曾經和薩伊斯人生活在一起。』
「『噢,聽說有一些王妃就來自薩伊斯。』
「我又向她鞠了個躬,並沒有作出回應。我實在是太糊塗了,居然連房間里有多少個侍從都搞不清,不知道是五個還是十五個,我只看到了王后和我自己。
「之後,奈菲爾塔利就分派給我身為王后陪護官的住宅,她賜給我金桌金椅和金衣櫥,還有金手鏈、金胸甲、上千片彩色陶片以及一片鑲嵌著金邊的藍色石頭,我還聞到了國王賞賜給我的高檔香水——那高檔的香水也有可能是賞給奈菲爾塔利本人用的——我打量著我的新僕人,總共有五個。接著我巡視了新住宅里的每一間房子,總共有七個房間(每個房間里都有蠍子),包括廚房、餐廳、接待室、冥想室、浴室、寢室以及僕人房(這是我的新鑰匙監管人說的,他是一個長得像皮普提的抄寫員,而且名叫『細條』,讓人忍俊不禁的是——他是如此之胖),末端的僕人房間里住著我的五個僕人,分別是我的廚子、鑰匙看管人(他順便負責我的財務和通信)、園丁以及負責我的金馬車的馬車夫,最後一個房間里住的不僅是我的管家也是我的男僕,我知道現在我的職位比將軍或監督官更高級,住的是大房而不再是小房。
「在這個新的環境里我很開心,就算在這種新環境里住一天我也很開心。通過一開始的那幾天我就總結出,我處於一個搖擺不定的位置,就像被風往兩邊吹打的船隻,因為奈菲爾塔利生活在燦爛金色的陽光下,可她的人民就大不同了。她的軍官都是低級之人,她的將軍所下的命令你一個都不會聽,她的監督官不再監督任何事務(就像我本人一樣),一名前任的維齊爾此時渾身散發著克羅比的臭味,正在長篇大論談著他在拉美西斯二世執政前期所做的具有前瞻性的決定。她的祭司渾身充滿惡習,首當其衝的就是貪婪,而她的侍女們曾經都很漂亮,而且都比王后年輕。最後我知道,他們的思想都很狹隘,整天只會想著王后的財富、他們自己的家庭以及娛樂消遣,而他們對藝術以及高雅東西的了解比王妃們了解的還少——很顯然是對我而言的,在一開始的那些日子裡我會在走廊里迷路,畢竟大家都不能很快就對宮廷了如指掌,然而我相信我在軍隊待過的那幾年經驗對我是有用處的。那時我還是一位將軍,僅僅用了一個小時就拜訪了敵軍的一名指揮官,之後就得出了一個十分重要的結論:敵軍已經準備上陣,而且跟我所預料的相比他們實在是太弱小了。我在王后宮廷里的那前幾個小時看到了大量的奢華景象,很多貴族都展示出了優雅的舉止,但是我也明白了國王不需要去畏懼她的下屬——在這裡野心本身已經被扭曲,榮耀已經滿含辛酸味,這些侍臣更擔心的是他們可能會失去什麼而不是夢想著展現英勇無畏而得到新的獎勵,因此陰謀會隨時在這裡出現。
「幾年過後,在另一輪生命中,我是一名高級祭司,對埃及所有的榮華富貴了如指掌,在那個時候我明白了需要我注視很長時間的地方是什麼。到了我的第二輪生命,我走進了奈菲爾塔利的宮殿,然後說道:『這裡除了閑言碎語之外什麼也沒有。』當然,我是對的,我再次聽到了以前從王妃們那裡聽說的每一個故事,在王后的宮殿里,這些故事在被講述的時候所附帶的那些小細節甚至比黃金首飾還貴重,而且就像禮物一樣呈現給每一個人。因此在奈菲爾塔利的宮殿里,我聽到更多的是關於拉美-娜芙如,而不是第一任王后奈菲爾塔利,我通過那個喝著克羅比的前任維齊爾第一次拜訪我的宅邸時了解到,奈菲爾塔利已經對拉美-娜芙如戴著棕色的假髮大肆嘲笑,在灑湯事件發生的那個晚上,她通過國王無意間的吹噓發現了拉美-娜芙如大腿之間的陰毛也是棕色的,沒有人見過像她那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