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部 御者之書 第十三章

提到我的祖父菲克-弗提,我父親就發出了一聲感嘆,然而此時邁內黑特的眼睛一亮,就像曾經我在討價還價的高潮時在一個商人臉上看到的表情。

「沒錯,」他說,「我把自己從伊休拉尼布贖了出來,但我不能自吹自擂說那是機智的做法,漫長的十四年啊,我才存足了金塊給一個底比斯的將軍支付這筆贖金。作為回報,我的名字被列入了王室御者的任命名單中。」

普塔-內穆-霍特普問道:「究竟有多少在我們外院訓練的軍官通過類似的報酬而被提拔呢?」

邁內黑特沒有轉移目光繼續說道:「關鍵是他們的駕馭技術都很好,自己不公平比批評別人不公平並去糾正他們還要失策——就讓江河之水沖走一切宿怨吧!」

我的父親意味深長地點了點頭,彷彿這最後一句話是所有智慧的結晶。

普塔-內穆-霍特普說:「作為一名維齊爾,你最細微的品質就是能夠帶走我們微不足道的惡行,然後把它們轉換成優秀的品德歸還給我們。」

「現在看起來似乎就是那樣的,」我的曾祖父贊同道,「但是我可以告訴你,偉大的法老啊,在那個時候並不容易,我付出報酬後還得再等一年才可以收回,因為我一直都沒有告訴瑞普-瑞普特,我開始思索是否要棄她而去。她死後,我想著那些我們在卡疊什收集的赫梯人的手,非常害怕自己的手在不久後也會變成那堆斷手裡的一隻,我還記得赫拉吃最後一頓大餐時浮現出的那些非凡的城市,我斷定最嚴重的懲罰肯定就是失去雙手,如果我們沒有了雙手,就無法知道別人的想法,而只能困在自己的想法里。不要問我為什麼會這樣,我只知道事實就是這樣。為了消除我的疑慮,我一遍又一遍看著從底比斯發過來的紙莎草紙,上面赫然寫著:我殫精竭慮地守衛著法老的金塊,以防止被盜竊。好吧,我儘力相信了。」

「我必須把你留給歐西里斯神。」普塔-內穆-霍特普笑著說。

邁內黑特輕輕地磕著頭,說道:「偉大高尚的神啊,那些日子裡我想了很多關於正當行為的本質,因為這張用偷來的金塊買來的紙莎草紙見證了我的誠實與否。最終我意識到,如果一個人總是不停地說謊,這個說謊的人就可以和任何說實話的人一樣自在,因為這個說謊的人擁有的生活和一個說實話的人擁有的生活一樣。仔細想想吧,一個誠實的人一旦開始撒謊是很痛苦的,因為他肯定一直都牢記著真相,但他所說的偏偏不是真相。同樣的道理,一旦一個撒謊者以一種誠實的口吻說話,他也是很痛苦的。

「我之所以說這些是因為我一回底比斯就了解到,拉美西斯二世已經成了一個撒謊者。恕我直言,這是一個暢所欲言之夜,我發現我成了眾所周知的人物,而且是那種臭名昭著的人物。我的名字被刻在每座新神廟的牆壁上,而且我可以肯定,在我離開的那幾年建了很多神廟。國王也在一刻不停地為自己建造紀念碑,大大小小應有盡有,在隨便一條河流的拐彎處你都可以看到他的雕像,在隨便一塊草地上你也可以看到他的紀念柱。確信無疑的是,每座新的神廟都有一段卡疊什之戰的記述,我的名字也被刻在了神廟的牆壁上。神廟牆壁上的刻痕在永恆地叫喊著,『噢,我的神啊,我們戰敗了,我們必須迅速離開!』然而,看到這些刻痕我會搖搖頭,彷彿我這樣做就可以抹去那些神聖的記號。『你先走吧,邁內,』國王回答道,『我要孤身奮戰了!』碑文甚至連我的名字——Menni都寫錯了,而我已經在一張紙莎草紙上學會辨識MN,此時我發現刻在石頭上的卻是MNN,但我仍然視若無睹,因為我覺得刻在神廟牆壁上的內容不會有什麼錯誤。那個時候我還不知道,一直到了第二次生命期間才了解到,雖然那些記錄員知道的比祭司還少,但他們全都搶著去在石頭上刻字了。我沒有意識到我正看著一個粗糙的錯誤,但我在向後退著,彷彿那面城牆會把我壓倒似的。想到我已經對大神小神們做出的禱告,我對著這些數以萬計的神靈,心裡卻用錯誤的神聖記號稱呼他們:『MN求求您了!』其實,我本應該說『MNN求求您了!』但那時候我已經說出口了。

「現在,如果拼錯我的名字讓人很困擾,我就會想起神廟石壁上所刻的內容,這些石壁上所刻的錯誤更加讓人受不了。我肯定已經說過卡疊什之戰的事情了,但我忘記說了些什麼。然而在同一座神廟的另一面石壁牆上,真相似乎被埋在了厚厚的牆壁里,我逐字逐句讀著:『瞧,國王快馬加鞭向前沖——就他一個人。』那天晚上我因為發熱醒來,牆壁就壓在我的胸口。在整個卡疊什戰役中,法老一直是單槍匹馬嗎?我花了好幾年時間才弄明白,對他本人而言,他的確只是孤身與自己同行。他是一個神,而陪他同行的我不過是他戰車上的一塊木料罷了。

「這似乎是一出鬧劇,我居然出名了——我的名字被刻在神廟石壁上。其實我的功績不超過一條蟲子所做的工作,但我是一條神聖的蟲子。在營房,在御者的隊伍里,迎接我的是一些嘰嘰咕咕的嘲笑之聲。總有一個嘲諷的聲音在我抵達的時候叫喊道:『這就是我們卡疊什之戰的英雄啊!』

「『你說這話是什麼意思?』我問道,我不喜歡他這樣用『英雄』這個詞,因為這個詞也可以指『鳥』或者『懦夫』。

「『我的意思是說你是一個英雄,我們都知道的。』然後就哄堂大笑,我對此無能為力。這些來自孟斐斯和底比斯最好的家族的御者們並不想打鬥,眾所周知,這些軍官沒有一個是我的對手,所以他們只能用他們高雅的方式嘲弄我,說白了就是挖空心思玩弄詞句,直到要再想出一個微妙的詞來嘲弄我比抓住一條米諾魚還困難時,他們才會勉強作罷。我發誓,只要我還沒完蛋,他們就得先屈服於我。

「之後發生了一件奇怪的事——有消息傳到底比斯說美特拉已經死了——這件事教會了我新的思考方式。

「此時,我已經在伊休拉尼布了,曾經我們和赫梯人有過多次小規模戰鬥,但是美特拉一離世,他那倡導和平的弟弟赫塔沙就受到了擁戴。或許正是因為如此我們的拉美西斯才對戰爭感到厭倦,十五年來,每一年他都是在戰場上孤身奮戰。所以,在塔尼斯,在一個剛完工的宏偉的神廟裡,他接待了赫梯新任的國王。赫塔沙給他帶了一個銀板,有不止一百行字清晰地雕刻在上面,我仍然記得銀板上面所刻的內容,因為我們所有在塔尼斯的王室護衛隊成員都仔細地盯著它看:『這是赫梯偉大且英勇的首領,赫塔沙,英勇的孟拉沙之子,英勇的塞雷爾之孫,在銀板上訂立的契約,獻給埃及偉大的統治者,英勇的塞提一世之子,英勇的拉美西斯一世之孫:這份友好的關於友誼的契約將為這些民族開創永恆的和平。』

「我把所有的銘文都讀完了,而且是逐字逐句仔細閱讀的,我十分欽佩那些文字竟然是赫梯國王親手寫的,要是換做我們的法老他是不會這樣說的。在這個銀板上有月光照耀著,那冷冷的反光讓我對這些赫梯人產生了新的恐懼,他們蓄著骯髒的鬍鬚,駕著笨拙的馬車,從粗獷的外表看上去不會有聰慧的內心。然而,這塊石碑寫得多明智啊,字裡行間都平衡得很好,以至於你可以感受到和平真的快要到來了:偉大的赫梯親王和偉大的埃及國王拉美西斯二世,讓我們處於美好的聯盟與和平中,讓赫梯親王的子孫後代與埃及國王拉美西斯二世的子孫後代繼續處於美好的聯盟與和平中,沒有敵意會在他們之間萌生。

「哎呀,這個赫塔沙甚至說道:『如果有人從埃及逃到赫梯,那麼偉大的赫梯親王就應該把他羈押然後再帶回給偉大的埃及國王拉美西斯二世。當這個人被帶回去後,不要處罰他的罪過,也不要燒毀他的房子,更不要殺死他的妻兒和母親,不要損傷他的眼睛、嘴巴和雙腳。』反過來,對於任何從他們國家逃到我們這裡來的赫梯人也是一樣。我十分欽佩這種友善的做法,如果人們不怕被重罰,不費吹灰之力就可以把逃離自己國家的人遣送回去。我更欽佩的是我們的拉美西斯居然容許赫梯親王的名字出現在他之前,那肯定是出於他對所有寫在銀板上的這些動聽的言辭的一種敬重。另外,那份契約還包含了十分強大的陌生神靈的名字,銀板上面寫著,『赫梯數以千計的男神女神們,與埃及數以千計的男神女神們,將同我們一起來見證這些話:澤耶西利爾之神、克柔特之神、克本泰爾斯之神、克瑞芬之城的女神、赫維克女神、塞瑞普之神、亨貝特之神、掌管天堂的王后、掌管誓言的所有神靈、掌管土壤的女神、掌管赫梯土地上的山脈與河流的神靈、掌管正義的男神女神,以及掌管天空、土壤、大海、風暴的神靈。』

「契約就是這樣結尾的。」邁內黑特說道,「當我們完整地讀完契約時,現場一片靜寂。拉美西斯用他戒指上以象形文字刻著他名號的長方形邊框貼在柔軟的銀板上,這樣就形成了一個印記,接著他還擁抱了信使們。瞧,戰爭就這樣終結了。」

邁內黑特沉默時我們的法老打著哈欠,貌似他並不樂意聽到這麼多陌生神靈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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