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部 御者之書 第十章

「赫梯人一離開,戰場上就空蕩蕩了。正如我前面所說的,我們被孤立在戰場上,赫拉仰著頭髮出孤獨的號叫,那是一種滄桑的聲音,彷彿它不知道我們是處在獲勝的喜悅中還是失敗的憂傷中。在遠處,我看到卜塔的軍隊不再試著趕在赫梯人之前到達卡疊什之門了,他們反而朝國王的方形營地駛去,然而我的法老不屑地舉起一支手臂歡迎他們。我們從這些血淋淋的瀰漫著悲痛的戰場返回,途中聽到許多因傷痛而發出的哭喊聲,還有不少奄奄一息的人在為我們歡呼著,有個傢伙頭都要掉一半了居然還能發出聲音,你能看到他脖子上的刀孔,他似乎就是通過那個孔說話的。然而,當我們進入營地的門口時,我的法老無視我們的士兵歡呼雀躍的喧鬧場面,一路默默地騎著馬,徑直走向他的大帳篷的廢墟里。

「就在這時,他的軍官朝我們走來,鞠了一個躬,然後就在我們面前跪下,但他只對馬匹說話。『你們,』他說道,『是我偉大的戰馬,是你們和我一起擊退了赫梯人,當我和敵人孤身奮戰時,你們都很聽我的話。』如果說他在戰鬥中用寶劍和敵人交戰時擊出了火花,那此時當他盯著他的軍官時他的兩隻眼睛裡冒出的就是火焰了。他們甚至都不敢往地上磕頭了,他指著馬匹說道,『這就是我危難時刻的鬥士,要讓他們知道我的馬廄是個榮耀之地,供應食物給我的同時也要喂好它們。』這時,他從戰車上下來,親吻了它們的鼻子,兩匹馬用十分愉悅的聲音給出了回應。它們的毛沒有多少,皮呈紅色,腿因為過度勞累而不停地顫抖著,但是它們對國王表達了謝意。接下來我的拉美西斯才開始聽他的軍官們發言。

「『偉大的戰士啊!』軍官們大聲喊道,那是六到七種語言含混不清地發出的上百聲讚美,而且全部都是匆匆念完、草草了事的。『偉大的國王啊,』軍官們大聲稱讚道,『您已經拯救了您的軍隊,沒有像您一樣戰鬥的國王了,您真是無人能及啊!』

「國王回覆道,『你們並沒有和我並肩作戰,我記不得當我處在敵軍之中時不在我身邊的那些人的名字,但是站在這裡的邁內就是我的盾牌。』說完他用胳膊摟住我,而且拍打著我的屁股,弄得我像一匹馬似的。然後他對所有軍官說,『看,我用我的寶劍擊敗了成千上萬的人,大量人馬被我擊倒,無數人被我擊退。』

「他們發出一片歡呼聲,」我的曾祖父說道,「有一些人參與過戰鬥,有一些人甚至身經百戰,許多人的傷口還在流血。然而他們都低頭慚愧地聽著,在這重聚的時刻,當卜塔分隊的將軍前來和國王打招呼時,他並沒有感謝他們那天救助了他,也沒有獎勵他的兒子阿蒙-赫普-蘇-夫為了與卜塔的軍隊會合的艱苦騎行,他只是說道,『如果阿蒙知道卜塔分隊在如此神聖的一天留下我一個人不管,他會說些什麼呢?我消滅了我的馬車下的敵軍,但是其他的戰車都不在那裡,我的步兵也不在。就我孤身一人,和赫梯的首領們正面交鋒。』

「眾人感受到了一陣凄涼,比赫梯的劍還要冰涼,因此我們只能鞠躬。他的軍官們都跪了下來,猛烈磕著頭,流露出悲痛的神情。而處於最特殊位置的我也鞠躬了,並且出於謹慎考慮我儘力忍住不笑。我覺得或許我錯了,我不應該像其他人一樣保持站姿,這樣我的國王就不會把我和他們混為一談了,我琢磨著他的腦子有沒有從那個亞細亞神靈發出的尖叫聲中轉過彎來。我不知道,但我的國王很快就沉默了,獨自坐在發黑的阿蒙雕像旁邊,用他自己的衣服擦拭著阿蒙的肚子和四肢上的灰塵,他的額頭貼在它金色的眉毛上,久久地擁抱著它。

「我們默默地圍著他,靜靜地等待著。隨著金黃色的晚霞逐漸褪去,夜幕就要降臨了,他說,『去告訴大家或許他們可以清點一下戰亡人數了。』通過這句話,軍官們知道他們應該再次跟他對話了。

「我能感受到他依依不捨地離開了阿蒙的眉毛,然後抬起頭來。只要他坐下他的額頭就能和大神的金色的額頭貼在一起,他就能在他緊閉的雙眼背後看到日落,感受到我們從容淡定的埃及智慧進入他的大腦,以及進入他飽經風霜的喉嚨和嘴巴。我無法相信,當他抬起頭時,他嘴唇上的水泡竟然不見了(但是我嘴唇上的水泡依舊還殘留著)。於是我明白了,在所有用來製作阿蒙雕像的華麗的純金裡面,還有和露水一樣清涼的香油,這些神聖的金屬功不可沒啊,居然治好了他嘴唇上的水泡!

「很快就要開始數手了,過去我們常常把盜賊的雙手堆在宮殿門外,就和現在一樣,然而在偉大的拉美西斯執政時期,數手的工作就改成了在戰後才進行。此時國王站在他的戰車上,士兵們從皇家衛隊里排成一列走過來,後面跟著阿蒙分隊的士兵。先是好幾百人,接著就是成千上萬的士兵,他們在這天晚上依次從法老面前經過,但至今我們也不知道是否所有的戰役都已經結束了,或者說這僅僅是第一天的戰鬥。卡疊什國王美特拉仍然擁有他的步兵和馬車,二者此時都分布在卡疊什門內,或許他們明天還會出來。因此,不能說我們已經贏了,也有可能是我們正在為黎明時分的戰鬥做準備。而在這天下午,我們作戰的場地到了晚上就成了我們的地盤,這就像擁有了別人的女人一樣,或許明天她就會離開你回到他身邊去,但是今晚上你可以擁有她。所以,這樣的夜晚越漫長我們的感覺就越高興,似乎無視躲在城牆後面的敵人,我們點燃了很多營火,整個戰場呈現出一片鮮紅與金黃色,火焰散發的光芒照亮了黑夜,就像夜幕還未降臨,在那些神奇的黃昏時分呈現出的晚霞的光輝,看起來大概就是這樣。而在黃昏的最後一道光線里,所有人都被陰影籠罩著。在這個夜晚我們的營地顯得尤其明亮,來自太陽的光芒在那些樹木年幼的時候就進入了它們的體內,而此時在樹木猛烈燃燒的時候太陽的光芒又從它們的體內散發出來。

「我們的火把整晚都燃燒得亮晃晃,也是在同一個圓月高懸的夜晚,國王站在他的馬車上接收著前來供奉的一隻只被殺戮的赫梯人的手。他對其他人一言不發,只對來到他右手邊的士兵說話,接著又對坐在他左手邊的記錄員說話,讓他記下帶著戰利品前來的士兵的名字。在那個漫漫長夜,國王從始至終都站在原地一動不動,我再次意識到,要想靠近他就得完全明白,當他以人的身份存在時,身為一位神靈會怎麼做,他看起來很像一個凡人,然而就連他最細微的舉動也表現出神性。他就以如此莊嚴的神態站在原地一動不動,他先接收了一千隻右手,接下去又有一千隻接著一千隻手送到他面前,前來供奉的有這天下午才死去的人的右手,也有一小時前才死亡的——我們仍然在殺戮戰俘——國王詢問著呈上這或冷或暖的手的士兵叫什麼名字,他身邊的記錄員就將他們的名字記下來。接著他原地不動地就把手扔在斷手堆里,如此沉著穩重的動作正是人們想像中的神的標誌。他從頭到尾都沒挪動腳步,隨著他把手扔到斷手堆里,那堆斷手就越積越高,直到變得和帳篷一樣高大。他把韁繩纏繞在腰上駕著瑪特和底比斯,依然以同樣優雅的動作扔著手,也就是說,他把這件事做得完美無瑕,人們想不到其他更完美的方法了。他向我們展示了尊重的本質——有一位死去的戰士的右手可能在談判條約的時候曾經握過他的手,此時被轉交給了他,他也小心翼翼地把那隻右手扔在了斷手堆里,在他眼裡那就是它的歸屬地。之後那斷手堆變得像一座金字塔一樣高大,每個角都是圓的,他從不允許斷手堆的底部變得太寬,或者是頂部變得太粗,他也謹慎地避免頂部變得太過於精緻,而使之成為一座浮華的建築物,如果這樣的話一次不小心的扔擲就會把那形狀給毀了。這些斷手是從平坦而夯實的基礎上累起來的,同時也和我們的拉美西斯接收的士兵一樣協調。」講到這裡,邁內黑特閉上了雙眼,彷彿在回想著一切是否和他描述的一樣完美。

接著他開始說道:「可想而知,如此寧靜的儀式和我們營地上的場面並不匹配,不久之前是一片戰場,現在又是一片營地。在戰場上殺掉一個人是一回事,在那一瞬間找準時機砍掉他的手又是另一回事了。噢,就連在馬車翻倒這樣最糟糕的場景中,透過輪輻仍然可以看到我們的一個士兵此時正雙膝跪地,遠遠地看著他剛剛落下的赫梯人的斷手。你甚至能看到有些傢伙因為他們的戰利品而變得滿臉漲紅,顧頭不顧尾,以至於都沒有看到赫梯人已經從後面追上來了,把他們殺了個遍,然後割掉他們的嘴唇,居然割的是嘴唇!你能想像到如果我們這天輸給了亞細亞人會是怎樣的下場嗎?

「所以你應該能明白,在這樣打打殺殺的戰場上,聰明的士兵是不會停下來索取死人的斷手的。想想那天晚上大家發生的爭論,戰場上最英勇的戰士們到了那天夜晚一項獎品也沒有得到。對於一名士兵而言,那些手非常有價值,因為你可以把你的名字報給法老,然後被列入名單,緊跟著就會得到許多好處,甚至是得到升職。此外,即使參加了戰役,但如果連一隻斷手都拿不出的話那就是一種恥辱,別人會問你在戰鬥的時候究竟在做些什麼。我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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