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部 御者之書 第八章

「那塊場地非常空曠,當我騎馬慢跑在通往河流的最後一道長坡上時,肯定在很遠的地方我就被發現了。法老軍隊的前哨中離我最近的是幾個利比亞人,他們很快就按照埃及人的一貫做法把我捆綁了起來。他們讓我坐在地板上,把我的手腕綁在脖子上,這種殘忍的手段確實很見效,幾乎將我的右臂從肩膀上擰脫了下來。後來,當我走下山的時候,一個御者認出了我,他飛奔而來很快就將我釋放了。

「這件事情表明了這些前哨都很膽怯。在我們去兵營的路上,我從御者們那裡了解到,沙波圖那淺灘的營地今天早上不會被撤掉,所以軍隊里的士兵們可以用一個下午的時間在這個營地收拾自己的裝備並順便歇一歇腳。但是軍官們卻顯得很不自在,我聽說法老正在大發雷霆,他的偵察兵還是沒能獲取敵軍的有效情報,而且這一切都太耗費時間了。前衛可能已經到沙波圖那了,但只有阿蒙的分隊在後面緊跟著。拉的分隊還要半個早上才能趕回來,他們被困在奧倫提斯關隘,那條路實在是太狹窄了,容不得馬車快速行駛,而卜塔和賽特的支隊才剛剛拔營啟程,還需要一天的時間才能到達後方。我預想他們肯定被困在峽谷中間了,甚至我都可以聽到馬夫的謾罵聲和馬匹發出的充滿恐懼的聲音。

「我的夥伴解釋說,比那還要糟糕的是沒有人知道我們會在卡疊什找到些什麼。昨晚國王已經對他的軍官說了『赫梯的國王根本就不配當一個國王。』我們的拉美西斯怒氣衝天,讓人發狂的是他在不知道是要作戰還是圍攻的情況下,非得要前往卡疊什。

「我試著去判斷我帶來的情報有多大的價值,法老會準備聆聽嗎?況且,我不能這麼快就見到我的法老,還有十個軍官等著要跟他彙報呢,至於我,正充分感受著一種忐忑不安的心情,我不停地在營地四處走動,覺得身體很空虛,彷彿我的胃已經被急躁感燒化了。

「當時,我們仍然按照偉大的圖特摩斯在位時期採用的方式來紮營。所以,今天早上一眼你就能看到,國王的大帳篷就豎立在軍官們的帳篷中央,而皇家馬車則分布在四周。這塊營地被我們的公牛以及各個出口包圍著,步兵們被安排在外面堅守著,他們高大的盾牌直立在前晚挖好的土壘脊上。在這種情況下,我們就像處在一座四面都是盾牆組成的堡壘里,你甚至可以從大門進來,但這並不是真的門,只是在那個開口的地方有一條路,在這條路的兩邊各有一排步兵罷了。然而,你可以在裡面四處閑逛,甚至拜訪你的朋友,若不是因為我要彙報消息,或許我也可以去體會一下做士兵的感覺了。在營地里待著的日子與我那些平凡的歲月相比更令我開心,即使很多人都沒事幹只是打著呼嚕,或者是一個小時接一個小時地磨著短刀。

「在當天,有傳言說我們仍有可能會進駐戰場——如果軍隊裡面沒有流言生活會變得怎樣呢?——許多努比亞人戴上他們的頭盔,都不想摘下。這些黑人有些穿著豹皮,有些穿著白色長袍,一條橘色的肩帶掛在右肩上,看上去十分氣派。黑人們喜歡引起別人的注意,我觀察到他們有五個人在一處吵架,有十個人在一旁靜坐著,他們的緘默比周圍的喧嚷還要強烈。與我們御者意見不符的稀奇古怪的士兵之中,有一些人說努比亞人在戰鬥中會展現勇敢的一面,而另一些人則說並非如此。我知道他們都很強壯,但是我只把他們看作馬匹,直到受驚嚇的時候他們才會變得勇敢,而且他們就像愛馬匹一樣深愛著他們的羽毛——努比亞人會在他們的皮製頭盔上插一根黃色的羽毛。他們和敘利亞人相比簡直是天壤之別啊,敘利亞人經常光著頭,不戴頭盔,而且留著大把的黑鬍鬚。

「大概在那個時候我就意識到即使我的國王接見我也是下午的事了,一想到這兒,所有的緊張和忐忑都煙消雲散了。我和其他御者一樣在陽光下享受著輕鬆自由,跟他們講述了我的冒險記,自己則保留了最精彩的情節,然後在方形營地的內外來回徘徊,拉之神的仁慈溫暖著我的肉體,到最後我只穿著我的便鞋和腰布,和半數的士兵一樣慵懶地躺在地上,一天的日子也就這樣慵懶地過去了。

「我在皇家木匠的店鋪里停了一會兒,告訴他我丟了馬車的經歷,但他也沒有工夫理我,因為他正在把兩輛破損的二輪馬車拼湊成一輛四輪馬車送給我,而且答應會幫我拼得比原來那輛還要好。他可以把七輛四分五裂的戰車改裝成六輛可以派上戰場的戰車,他對我講話的時候就站在店鋪中央,馬車輪堆成一堆,車輪輻條堆成一堆,還有其他破損的部件也堆成了一堆。我不知道他在裡面是怎麼走動的。

「接著我看到其他步兵從淺灘上舀了幾籮筐水裝在一個大皮包里,皮包就懸掛在營地中央的三根枝條上,馬匹正被驅趕到鐵匠鋪那裡。我看到士兵們喝著酒,還有一些在摔跤,另外兩個人牽著兩頭奶牛到野外的灶間去。我聞到了那天的汗味和烤肉的味道,兩個正喝著酒的士兵開始用短劍在那裡打鬥,他們打鬥了很久,也都知道如何攻擊對方,所以都能擋住彼此的攻擊。有一個施爾登人穿著紅藍相間的羊毛披風,像噴泉一樣大汗淋漓,他正在鞭打著一隻把鼻子伸進草料袋裡的驢子,那食物讓牲畜們大為激動,於是驢子也迅速站了起來。而那個施爾登人不停地鞭打著它,那頭驢子也不停地蹦跳著,一直都是興奮不已,吃著草料怎麼也不願意把頭伸出袋子外面,至少在我觀察它的時候是這樣的。在這頭驢子旁邊,另外一頭驢子也被這一切惹得有點激動,它正在塵土中打滾。

「此時大多數人都在睡覺,午後就變得更加慵懶了,我可以感受到這些士兵行軍數日後的疲勞,而且我自己也感到極度勞累,於是就回到我和其他御者共用的帳篷里,直接躺在地席上睡著了,一直等到國王要見我的消息傳來才把我叫醒。迷迷糊糊中,我還在夢著森林和盜賊,我站起來,端起盆里的水直往臉上潑,然後就朝國王的大帳篷跑去。我一直夢到赫梯人,然後看到一條插著削尖的木樁的路,埃及士兵都死在了那裡。在我的夢裡,屍體慢慢從木樁上滑落下來,我打心底覺得寒冷,於是就喝了一小杯酒讓自己出汗,我看起來像個心有所屬的漢子,然後就準備進拉美西斯二世的大帳篷里去了。

「那豪華的帳篷不亞於一座豪宅。不僅有神殿讓他請願,有卧室,有餐廳,還有一個專門供他接見眾人的大房間。這一天,有很多軍官、將軍和阿蒙-赫普-蘇-夫王子都在他身邊,然而當我進去的時候,他很不耐煩,所以在我還沒磕完頭時他就開始講話了。他問道,『你都沒有出擊就要放棄你的地盤中最富庶的地區嗎?』

「『神啊,我會儘力像拉之子一樣去戰鬥的。』

「『但是,這裡有些人告訴我卡疊什的國王在另外一邊已經行軍兩天了,而且他已經不敢再靠近我們了。他就是個傻瓜,我會讓所有人知道他蒙受的羞辱。我會立個石碑來慶祝我的勝利,然後向世人展示卡疊什的國王之名就相當於你們在一個妓女的大腿中間看到的一樣齷齪!』

「這時帳篷里很熱,因為太陽已從另一邊照了進來,而且因為四十個軍官體內散發的熱氣而再度升溫,最大的熱氣來自我的法老,他就像大熱天沙漠里的一把火。

「『誰說他不會防守卡疊什呢?』我問道。

「我的法老指著兩個在角落裡靜坐的牧羊人,通過他們長袍上的灰塵,可以看出他們彷彿已經和他們的牲畜長途跋涉了上百日。現在,他咧嘴一笑,露出他那僅剩的牙齒,然後鞠了七個躬,接下來那個年長的人開始說話了,不過是用他自己的語言。負責互譯這兩種語言的是我們的一個將軍,他把貝都因人的話翻譯成我們的語言,但只有在那個牧羊人歇氣停頓的時候才可以翻譯,而且他在翻譯的時候總是斷斷續續。

「『敬愛的拉美西斯,真理之神,』他翻譯道,『當偉大高尚的神砍掉敵人的頭顱時會不知道高興嗎?難道那不是給了他超乎一天的快樂嗎?』

「此時我看到我的法老笑了。

「那個牧羊人用既長又慢且沉重的聲音說著,就像所有預言家一樣深沉且帶著附和聲,『您是荷魯斯和阿蒙-拉所賜的國王,您是能沉穩地駕馭戰馬而且在戰車上顯得高貴華麗的國王,您知道我們已經來到了您的金御座前,』——其實我的國王只是坐在一個純金的小椅子上——『我們期望您代表我們的家族講話。我們的家族是所有大家族中最大的,是向卡疊什國王以及赫梯人的首領美特拉起誓的家族。但是我們的家人說美特拉不再是我們的首領,因為他的血液已經變成了水的顏色。他和您的力量相比,就像是一隻兔子眼對著一隻公牛眼。美特拉坐在阿勒坡的土地上,沒有勇氣向卡疊什行軍,所以我們的家族就把我們派到您這裡來,作為臣服於您的保證。』

「『我很榮幸,』國王說道,『因為我知道你在說實話。在我面前沒說真話的人馬上就會被閹掉。在他失去雙眼前肯定還會用雙眼盯著他失去的部位。』

「我從未聽過我的法老那樣說話,但是我也從未感受到他身體散發出這樣的熱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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