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部 御者之書 第七章

「偉大而榮耀的普塔-內穆-霍特普啊,」我的曾祖父說道,「當你講到紫色蝸牛時,我沉默不語,但你並沒有講述我在新提爾和舊提爾的經歷。事實上,我幾乎快要忘記這些紫色蝸牛以及它們散發出的臭氣了。為什麼會這樣呢,我無法理解。當你靠近這座城時,就會聞到舊城腐爛的惡臭,那些小巷子真是太臭了,會讓你使勁地捏著鼻子。在每條紫色的石子街上都會有一間染坊顯得尤其明亮,甚至有些刺眼,人們甚至可以看到天空反射在那片潮濕的紫色霧氣中。儘管如此,那些可惡的蝸牛散發出的氣味還是如此令人作嘔,以至於我經過大門時最先想到的就是我應該是從乞丐窟來到這裡的。我鼻孔里的氣息像有著腐爛牙齒的人咒罵時發出的臭味,你會覺得這是一種使瑪特的羽毛萎縮的氣味。總之,那氣味確實令人很討厭,所以我的馬匹開始蹦跳起來,幾天來它們第一次這樣暴躁。如此一來,我那本來就嚴重受損的車轅更是受不了了,我只好下車拉著穆和塔步行,這樣的場面對那些圍觀的人來說真是滑稽可笑。然而,他們也讓我感到驚訝,因為我從來沒有在這樣一條臭氣熏天的路上看到過這麼多衣冠楚楚的人,或許這就是財富的代價吧,這些穿著華麗的富人們只能呼吸這種骯髒的空氣。

「我承認,我的馬匹偶爾發發脾氣在舊提爾城是一種常見的現象。我不知道為什麼臭氣熏天的地方會有如此獨特的吸引力——雖然努特天神(我們肯定都記得)只會愛上地神蓋布,但是在第一次生命里我用我那犀利的雙眼,總能精確地發現情侶們在彼此忙著性愛的事,在洞穴和溝渠里、在灌木叢深處、在地下室,還有在舊提爾城這裡,在每個潮濕的小巷子里。我也從來沒到過這樣一座城市,人們在公共場合會如此頻繁地發生性愛關係。或許是因為在炎熱沙灘上空的太陽、月光照耀下的城牆上閃耀著的紫光,或者是和蝸牛本性相近的某種東西,我記得我驕傲的車轅從進來的那一刻就充滿了活力。

「我受夠了那破舊不堪的馬車,還有那兩匹愚蠢的馬,到了拉美西斯二世皇家信使官邸的院子里時——不管怎樣我很快就找到那官邸位於哪條街——我讓看守馬廄的男孩看著它們。其實我在提爾接觸到的人當中,很少有人不明白我說的話,他們會用嘶啞的聲音回答我,稍微夾雜著一點悅耳的喉音,這給我留下了一些好印象。即使是這樣,我仍想揍他們一頓,因為他們破壞了我們地道的口音中所具備的禮節。

「我很快就了解到,那個皇家信使並不在舊提爾,他一年才回他的官邸一次,因為他要從腓尼基人那裡收取貢品,然後繼續到其他地方收取。然而我可以看到,他到達這個地方的時候就像法老之子來訪一樣隆重,那個皇家信使的官邸肯定是海濱最大的住所,甚至和提爾最富有的別墅比起來,它也算得上是一座宮殿。皇家信使的那些僕人很多都是埃及人,他們看守著房子等待著主人歸來。我以前從未見過僕人在主人遠離時會如此肆無忌憚,後來我終於明白了,原來每個經過舊提爾的埃及商人都會來訪問這裡,從中獲取其他商人的小道消息。在一個房間里,我甚至看到了排列整齊的一行格架,藏著許多捲紙莎草紙,還有金繩和密封石蠟,以及許許多多由最後一艘從德爾塔至此的埃及或腓尼基的船舶留下的信件。當然,傭人們都把那些東西放在高處,而我則心滿意足地在那裡休息。

「一天時間就這樣過去了。事實上,在我準備好乘船從舊提爾到新提爾的前一天,我就覺得自己需要花很多時間才能從行程中恢複過來,我很困惑,但並不是很累。在皇家信使的官邸的確可以打探到一些小道消息,但當我聽完後,不知道卡疊什的國王是軟弱的還是強大的,是謹慎的還是好鬥的。我唯一可以確定的事情就是每個人都有情報可以提供,他們都用很官方的語氣向我彙報,而且這個人說的與上一個人說的互相矛盾。

「當然,我也特別想看一下這座舊提爾城,畢竟我從來沒拜訪過這樣的城鎮。那貧窮的城區是如此古老,而且臭氣熏天,比你在底比斯看到的一切都更讓人難以忍受,但它卻充滿樂趣,那些新街道會讓你想到一張掉了牙的嘴巴。在每條新的街道上都有許多空曠的土地,甚至城牆也有缺口,而且許多柵欄也破裂了,最好的街道通常都被破壞過,然而有個商人跟我說那城鎮非常繁榮昌盛。海灣外就是新提爾城,建立在三座島嶼上,堅不可摧。通過陸地進軍的軍隊都不能把它攻下,因為這樣的軍隊在抵達時沒有船隻可以通行,就此而言,也沒有一支海軍可以打敗提爾的艦隊。所以,那座建於三座島嶼之上的城市就相當於伴有護城河的堡壘,即便是遭到了攻擊,他們也不會挨餓,因為他們可以從四周的海面上輸送食物,正如他們從前所做的一樣。因此,人們決定永遠都不會在海岸邊守衛舊提爾,即使有一支軍隊將它破壞了,新提爾從貿易中賺到的錢也比重建舊提爾所花費的多,這就是為什麼我會看到如此多的空土地和新建築了。儘管舊提爾在兩年前就被赫梯人攻陷了,但是我卻聽到很多人說,這座古老的城市看起來比新建的城市還要新。

「然而新提爾依然要向埃及納貢,我判定這並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受到利益的驅使所致。他們給我們的每種貢品都會在與德爾塔的貿易中被帶回一兩百件,沒錯,這些提爾人肯定是我見過的第一批不覺得自己低我們一等的人。

「第三天,我乘船前往新提爾,在途中看著水手將我們帶到此起彼伏的海蛇背上。因為風的緣故,我的雙眼被吹出了淚水,在那搖搖晃晃的船上我的腿都被嚇軟了。雖說那水域還不到一千條支流,卻像在一間啤酒屋裡有二十個人猛推你一樣,而且浪花也在猛力拍打著我的臉頰。水霧都高達我的鼻尖了,我再次聞到了蝸牛尾巴的味道。然而,當我們到達新提爾的時候,海岸上似乎什麼也沒有。

「這座在三個小島上屹立著的城市並沒有馬匹,因此,大家不是步行就是相互交換地背著,大多數地方只有三個人可以並排著行走。街道兩邊的房子的外牆彼此相隔得較遠,所以你不能用雙手同時碰到兩邊的牆,而且我從來沒見過這麼高的建築,總共有五層樓高。越往上,牆就挨得越近,人們很容易就能從這個屋頂跳到另一個屋頂。因此,每個屋頂上的露台和門都加了防盜網,而且比街上的更牢固。

「我還記得當我們的渡船靠岸時,我想不到比那更擁擠的城鎮了。沒有通往島上的沙灘,只有大風大浪,防波堤是由一個個岩石疊在一起建成的,成百上千人站在各個碼頭上,在他們身後,那座城呈現出懸崖彼此對立的模樣,而且在一些屋頂上,建有與眾不同的塔尖。你可以在噴繪好的牆上看到各種不同的顏料,所以這是一座最美麗也是最令人震撼的城市。這三座島嶼都挨得很近,以至於你可以通過建在水上的木橋步行到另一座島嶼上,然而一旦住在這座城市裡,你就永遠看不到天空,最多只能看到樓房之間的那道小間隙。那裡沒有花園,也沒有廣場,在集市上你根本無法走動,因為小巷子實在是太狹窄太擁擠了。然而,那地方不僅有蝸牛的惡臭,還有像蝸牛一樣彎曲的小巷,不管你是在哪個小島上,你都會經常迷路,直到抵達小島的最外圍。當在你鑽進另一個小巷前,你可以從小巷的末端看到大海。走了這麼多路後,我口渴難耐,但是那裡沒有桔槔,也沒有乾淨的水,只能喝水池裡的雨水,但那水裡全是泥漿和鹽巴。一切都被水霧覆蓋了,而且雨水持續從霧裡飄來,再落到水池裡去。我甚至想不明白腓尼基人是如何獲得淡水的,後來我才了解到富人們也有他們自己的船——在那種地方,除非你擁有一艘船和一群船員才稱得上富裕,但是在埃及並不是所有富裕的人都是這樣。在那裡,家庭主婦們會為了買淡水而前往大陸,我也在集市上買了一些淡水,然而在半路就被我全部喝光了。

「之前我從未到過土地如此寶貴的地方,甚至連最昂貴的店鋪也是小小的,而且作坊建築的比住房還擁擠。商人們在售賣鑲金的或鑲銀的陶器,售賣紫色的玻璃器皿和花瓶,他們甚至還售賣仿製的埃及護身符,而且我還聽說他們可以在綠色長廊的每一個碼頭走私這些護身符,因為我們的護身符在咒語和咒文方面早已遠近聞名。這些笨蛋從遙遠的港口買來了這些仿製品,他們永遠都不知道那是假貨。你可以想像一下,這些作坊正在為異邦人製作的東西——埃及的劍和匕首,儘管這些東西現在看起來還不屬於我們,這些東西也尚未見過我們的尼羅河。他們還在聖甲蟲戒指上刻著我們的眼鏡蛇,在金屬上雕刻著我們的蓮花。聽說當你經過羅德島、利西亞和塞普勒斯,以及另外一些隸屬於野蠻的希臘人的島嶼時,到處都可以看到土著人戴著腓尼基的首飾,戴著他們的手鐲和項圈,以及鑲金的寶劍和雕花的寶劍,在他們手中每樣東西都可以染成紫色。」

「但是在交易中這些野蠻人拿什麼來交換呢?」我母親問道。

「有一些人會拿來黃金,也許是他們從其他商人那裡偷來的,他們也會拿珠寶或銀條來交換。他們還會經常出售他們年幼的男孩和女孩,在一些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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