彷彿普塔-內穆-霍特普剛剛躲過了海蛇的攻擊,母親非常輕鬆地向他打招呼。當聽到我的曾祖父同意講述他服侍拉美西斯二世的豐功偉績時,她甚至高興得拍起手來,雖然我相信如果她知道講述這些故事要耗費很長時間她就不會洗耳恭聽了。但既然她不知道,所以現在她索性坐在長椅上,像個小女孩一樣用手撐著下巴準備傾聽了。
「我即將告訴你們那些年的故事了,」我的曾祖父開始說道,「就像我們互不相識一樣,今晚我不會講述很多事情。按照這個規矩,我所說的將是我第一次生命中的簡單想法,因此我們或許會對所有發生在我身上的那些事持一致觀點。」
「那就相當於自然顯現您的智慧了。」普塔-內穆-霍特普評論道。
「處在那樣的生活中,與其說是智慧不如說是力量使然,」我的曾祖父開始說道。「我出身貧寒,卻成了拉美西斯二世的第一位御者,甚至在卡疊什之戰最艱苦的日子裡,我依然常伴他左右。」他停了一下,朝四周看了看,彷彿那些長久的磨難對他來說像石頭一樣沉重,以至於他還沒準備好去承受,他覺得他有必要再澄清一下,「實際上,這些功績有刻在阿布-辛貝神廟、底比斯的拉美西斯二世神殿以及卡納克神廟的牆上。另外,在阿比多斯也有,但是刻在那裡的不都是正確的,當然也包括我的名字的拼寫,因為聽慣了拉美西斯二世對我的稱呼,所以刻寫的人就把我的名字刻成了『Menni』而不是『Meni』。」
「是的,」普塔-內穆-霍特普說道,「我見過阿布-辛貝神廟的牆面,上面寫著法老是如何被赫梯人逼出他的軍隊的。上面還寫道,您被抓的時候很恐懼。我閉上雙眼,仍然可以看到那些銘文。照在上面的光線很明亮,而且光影也很重。您說,『讓我們自生自滅吧。』然後在下面寫著拉美西斯-米亞蒙的回覆,『鼓起勇氣吧,邁內,讓你的內心強大起來。我會像隼鷹搜捕獵物一樣,深入他們之中。我要讓他們戰死沙場。』當我讀到這些文字的時候已經是傍晚了,所以我還能看到字母刻痕上的影子。」
「那些確實都是刻在上面的話。」邁內黑特說。
「您當時是真的害怕嗎?」普塔-內穆-霍特普問道,但我的曾祖父沒有立刻回答他的問題,他繼續問道:「拉美西斯二世真的以如此英勇的口吻回答你嗎?」
「我當時確實很害怕,」邁內黑特說道,「但是我想說有那麼一瞬間拉美西斯-米亞蒙也有害怕過。但他是第一個選擇勇敢面對的人,而那也使我變得更加勇敢了。」
「聽您這麼一說,您比記載的要勇敢得多,而拉美西斯-米亞蒙反而沒那麼勇敢了。那是真的嗎?」
「我從來都不會說他不勇敢,他是我見過的最勇敢的人。然而事情並不像神廟的牆面上所記載的那樣,有那麼一段時間他也曾恐懼過。」
「我們願聽其詳。」
「不行,現在還不能說,我的故事就像蛇一樣長,如果我說了開頭,你就會對主體一無所知,而只知道故事的表面現象了。至於現在,我想說我們都曾有些恐懼。為什麼呢,就算是法老的獅子也會恐懼。」
「真的有獅子存在嗎,」普塔-內穆-霍特普問道,「他真的養了這樣一隻野獸當寵物嗎?在一些壁畫上都可以看到它的身影。」
「是的,那獅子與拉美西斯二世並肩作戰,這事非常奇妙。」說到這,我的曾祖父聳了聳肩。「但是如果你想知道所有發生在我身上的真實故事的話,我不得不再重申一下,與我講述我的第一個生命所經歷的事實相比,我必須以更中規中矩的方式講述那些故事。」
「您可以慢慢道來。」我們的法老說道,並且十分從容地擺手示意。
於是我的曾祖父又再次準備講述了,而且我們告訴他可以慢慢道來,進而才可以明白他所說的話,結果我發現沉默佔據了他講述過程中的大部分時間。有好一會兒他都沒說話,然後才開始講述,卻又戛然而止,接下來又暫停了一會兒,發出一聲感嘆。「我必須,」他終於說道,「在我開始講述故事之前回歸原點,就像旅途開始前夜的準備。所以我將告訴你們我初見世面的童年,我不得不說其實我沒有童年。我一無所有,至少我的童年一點也沒有像我帥氣的曾孫一樣,他此時在我們面前半睡半醒著呢。他的童年充滿了驚奇,但就像大多數我們那個年代的人一樣,當我跟他一樣大時,我所擁有的思想已經超越了任何生靈,如果不是因為有一個思想讓我知道了我和其他人不一樣,並且也永遠不會一樣的話,我也不會認識到這一點。在我出生之前我就已經深刻地認識到了,因為我母親懷上我的那一夜,她看到了隱匿者之神阿蒙。
「只有在長大以後會成為法老的人,他們的母親才會在這樣的夜晚看到阿蒙,」普塔-內穆-霍特普說道,「這麼說來好像我們都成兄弟了,我的母親也見過阿蒙。」
現在,邁內黑特在開口前猶豫了一下,「我把我母親告訴我的都告訴你吧。我的父母是窮鄉僻壤里的窮苦人民,在這件事情發生的那天晚上,他們都在自己的稻草窩裡躺著,我的父親緊挨在母親身邊。突然有一道金色的光芒透過茫茫黑夜射進小屋,而且那空氣聞起來比任何香水都甜美。阿蒙在我母親耳邊輕輕細語道,一位將引領世界的偉大新生兒即將誕生。」邁內黑特感嘆道,「但是你可以看到,我做的還遠遠不夠。」
「你相信她所說的話嗎?」普塔-內穆-霍特普問道。
「如果你了解我的母親,你就會相信的。她靠雙手生活在這個世界上,她不知道什麼所謂的神話傳說,她就告訴我這麼一次,但是已經足夠了。當我長大後,我們從來不會輕易啟齒,除非我們真的有什麼要說的。因此你將永遠不會忘記你被告知的一切,我們的思想就像是石頭,每一句話都被銘刻在上面。」
「經你這麼一說,」普塔-內穆-霍特普說道,「我更深切地理解我的子民了。因此,我明白你講述這個故事時的顧慮。我甚至說,我可以做到就像以觀看小溪流水的那種寧靜來傾聽。」
邁內黑特說道:「您的聰耳已經預測到我接下去要說的是什麼了,因為我剛好要說一下我們的尼羅河,它一直在我的思想里縈繞,並且歷經我的每一次呼吸。我可以說,在洪水高漲的時候我出生了,而我的第一次生命的終結是在河水從最高水位減退的那一夜。我聽到的最後一個聲響就是水聲。」
彷彿這樣的回憶顯得有些吃力,此時邁內黑特的呼吸有點急促。「如今,生活在城市的人們已經忘卻了旱澇之災的絕境之苦。在孟斐斯這裡,河水上漲之前我們可能會覺得有點熱,但我們幾乎沒有什麼不適,我們肥沃的土地終年都會被河水灌溉著並且綠樹成蔭,我們遠離了沙漠。但在我的家鄉,它處於孟斐斯和底比斯中間,那裡的沙漠就像……」他暫停了一下,「那真是荒無人煙之地啊。」
我注意到曾祖父的聲音,無疑是放下了慣有的嘲諷語調,現在轉變得十分嚴肅了。其實呢,荒無人煙只是牧場勞動者不敢直接討論鬼神時的說法而已,我碰巧知道這個,因為我母親兩天前剛告訴過我,她對於鄉里人有這樣的警惕一笑置之。
但我也注意到經過這個態度的轉變,我的曾祖父對我們來說並不那麼像神了,而更像是民眾心中高貴的人,甚至對於那種他會不屑一顧的鄉長也是,而且我注意到他對一位普通人也會使用恰當的措辭。他說道:「那時我就像河岸的野草一樣從村子裡被選拔出來,在我講述我十五歲就開始的部隊生涯之前,我有必要先告訴你們那時我們是如何生活的,以及我們是如何了解河流的漲落的,那就是我們所知道的一切,它就是我們生活的全部,我遵循著它的法則而成長。在這座城市裡,我們談論著洪水的水位對莊稼來說是不是一個很好的高度,我們將河水上漲的時節作為最盛大的節日來慶祝,我們崇敬它,我們以為我們懂它,但這和一出生就伴隨著河水聲並且畏懼河水上漲的我所理解的不一樣。
「所以,我會試著告訴你,我會講述得好像你從來沒見過它,事實上它的怒氣就像你把手枕在獅子的肚子上睡覺時一樣,一觸即發。」
我看到母親給父親使了個眼色,好像要說:我真心希望他(指我的曾祖父)懂得怎樣去取悅我們的法老。
然而普塔-內穆-霍特普點頭道:「是的,這樣的話我倒想聽聽更多關於我們雄偉河流的故事,我發現隨著你講述我所熟悉的事情,我又再次了解了它們,而且也發現了它們的趣味各不相同。」
邁內黑特點點頭說道:「在我童年的歲月里,當尼羅河水位很低的時候,我們鄉村的空氣像柴火一樣乾燥,你一定可以想像到那空氣有多乾燥,任何地方的空氣都沒有這裡的乾燥。我的家鄉處在尼羅河和底比斯之間,秋收剛過,牧場就變得非常乾燥了,大地開始起皺,立刻蒼老了許多。清晨,田地里的細縫對於我們的腳趾來說已經很寬大了,到了傍晚那些裂縫已經大到可以扭傷奶牛的腳踝了。我們待在小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