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孩童之書 第十四章

即使法老許諾過,但他還是說了很長時間,或者說,在我的咒語的作用下,顯得時間很長。父母沒有說話,只有螢火蟲在籠子里不停地飛舞著。正是因為離法老很近,我才可以這麼清晰地看到他和曾祖父在一起。

「我受不了卡梅-尤莎,」法老說,「你可能會問我:為什麼還讓自己的客人和他待在一起?他為什麼要說讓我離開王位、遠離你和你的家人?這個,我現在還不能說,就把這當成我和卡梅-尤莎的私事,當成童年時代的友情吧!其實,我們從沒喜歡過彼此,現在情況更糟,我受不了祭司。他們控制著我的思想,如果我的大腦是食物,他們就是食物上面的螞蟻。他是我的大祭司,當我微服私訪到底比斯的時候,他責怪我沒有經常拜訪阿蒙廟,然後竟敢因為我沒去卜塔廟而責罵我。我對他說:『你難道不知道我童年時曾在孟斐斯的漢特-卡-卜塔待過一段時間嗎?我告訴你,卡梅-尤莎,當我還是個孩子時,就深得父王的寵愛,這激起後宮其他王妃的嫉妒,於是我母親很害怕其他的王妃會對我下毒手。你不記得了嗎?卡梅-尤莎。』當然,他肯定記得。他母親就是那位要對我下毒手的王妃,母親很害怕她。那時,我是最沒有可能成為王儲的,我前面全都是比我優秀的同父異母的哥哥,每個人都確定我將來會成為祭司。沒人會知道他們會死得這麼快。」他用豹尾狠狠地抽打著自己的大腿。「我跟你說得太多了。」

「是的,」曾祖父回答,「跟我說這麼多,明天你不會原諒我的。」

「我會的,既然你很信任我,那我也信任你,我的朋友。」

「你確定我是你的朋友?」邁內黑特問。

「最起碼,你是我敵人的敵人,那就是我的朋友。」普塔-內穆-霍特普微笑了一下。

曾祖父鞠了個躬。

「我希望能跟你說很多話,比你知道的還多,」法老說,「我對卡梅-尤莎很生氣,我要擺脫他對我的控制,我不理解他。今晚我們幾個人單獨在一起的時候,他以前從沒像這樣在我面前說了這麼久,我不相信他所說的!卡梅-尤莎,遇事沉著冷靜,有過像他這樣鎮定的大祭司嗎?但是在今晚,他抱怨連天,他對聖豬節表現得很冷淡,但其實並不是這樣。在其他晚上,他裝得好像手指上抹了瑪特的蜜一樣,他自己知道內心沉著冷靜所帶來的好處,但今晚我肯定激怒了他,比自己預料的還嚴重。他肯定在裝,好像是在聖豬節一樣。」普塔-內穆-霍特普笑了笑,繼續說:「當他和我單獨在一起時,他又開始抱怨了,這些抱怨都是真實的,我很歡迎。人們都對法老撒謊,所以真實對我就像空氣、像血肉。聖豬節的晚上就像受庇護的土地之夜,我能更快地了解他人的想法,因此,我用公正來統治整個國家,而不是虛榮和浮華。如果我是公正的,不管你尊重我與否,諸神肯定會支持我,這是事實,所以我鼓勵卡梅-尤莎多說話,但他竟跟我抱怨說自己肩負的擔子太重了。他真不該這麼說,我從沒見過其他人像他這樣給自己攬這麼多活。卡梅-尤莎很虔誠,深信責任帶來權利,所以當他說自己不能再繼續當我的首席大臣時,我根本就不相信他。

「在上一個首席大臣去世後,他用盡一切方法成為首席大臣的代理人。他承諾:在我找到下一個合適的首席大臣前,他願意像首席大臣那樣為我盡責,當然,他知道朝堂之上再無能人。儘管我不喜歡他,但還是應允了他的請求,他也這麼做了。現在他竟說這樣做很困難,除非他能得到首席大臣的頭銜。因此,我調侃他,『確實,』我對他說,『那你就別再既當大祭司又當首席大臣的代理人了。』

「你知道嗎?當我說這些話的時候,他只是點點頭。然後他一一列舉出自己的職責,好像我不了解他似的。他哼哼唧唧地說著,但我並不感激他所做的一切。我不知道他有多聰明,他給我的感覺要麼是不說話,要麼是慢悠悠地說著,他不拘小節,他的舉動似乎能把你掘到一邊去,像河馬一樣。如果我拒絕他,他只是記在心裡,正好增加體重,我在和河馬打交道啊!」普塔-內穆-霍特普停了下來,好奇地看著曾祖父,嘴巴扭曲,不知道是在譏諷還是在苦惱,然後我發現他又在用卡梅-尤莎的語氣說話,聲音平緩,讓別人無法插嘴,就連動作都和他一樣。「每天早晨,」他開始說,「黎明時的禱告結束後,我都會開啟朝堂上的大門,進入我的御書房,沒有我,一天的統治就無法開始。所以每天早晨我都要閱讀來自四十二個省的報告,即便是最小的省,每年也必須呈上三份報告,一份在播種時,一份在收穫時,一份在洪水肆虐時。這樣,我發現了許多官員們自己都忘記了的謊言,他們自相矛盾,或者今天說的是真的,而昨天說的不是,所以我對處在潛伏期的不滿很警覺,也能發現抗旨不尊的先兆。這樣,無論哪個省造反,我都會知道。作為三軍統帥,我每個月都得回顧兩大王國和國外的戰略部署;作為教會事務的負責人,我要監督記錄教會接受的饋贈的書記員;作為經濟事務的負責人,我得告訴大家伐木和灌溉運河的時間;作為公平的捍衛者,我要了解所有法官作出的判決,這不僅是我日常的工作,還是我每個月到各省視察時也得做的事,我要面見各省的長官,從而了解他們可不可信;作為首席大臣的代理人,這些只是我任務量里很小的一部分;作為大祭司,我每天下午都要會見庇護所的司庫、祭品庫的書記員、阿蒙廟裡的財產主管、糧食賬目的書記員、牧場和牛群的主管、倉庫的主管、畫家和金匠的主管。我還沒有說自己更大的職責,在卡納克的阿蒙神廟裡,沒有我,哪件神聖的事宜可以進行?黎明和午夜時分,只要你不在底比斯,我就成了你本人的代理人,晚上的時候,我還得重複做一遍。在廟裡,我必須又當大祭司又當法老。如果我不用清涼的嗓子、正確的手勢、精準的命令和連續的禱告指導他們,都不知道他們會犯多少錯誤。

「但是在完成這些事宜之後,我才發現自己每天都疏於對你的教導,這才是我真正的痛苦。在為數不多的日子裡,你會來底比斯和我待在一起,但當我向你佈道時,你並沒有仔細聆聽。在孟斐斯,你整日欣賞樂師演奏的音樂,或者讀你最喜歡的詩集,而忽視對祖先的格言和事迹的學習,在你眼裡,這沒什麼不妥。你每天下午都和廚子們談話,在花園裡插花,或者和皇宮的侍衛們一起喝酒,在你看來,這也沒什麼不妥。只有在很少數的情況下,你才會接見兩大王國前來拜訪你的王子,可這是兩大王國的榮耀。在孟斐斯,你的緋聞滿天飛,你也不在意,人們說你等不到晚上便在白天臨幸後宮,觀看王妃們跳舞,而我聽到的遠不止這些。但只要你能聽我的話,這些都不是問題,因為這樣你才能成為地球之主,用祖先的意志強盛埃及。我看到我們法老身上佩戴的胸甲,還有他頭上戴的象徵白土地和紅土地的王冠,但在你的袍子里除了你自己,沒有人和你坐在一起,而且你的聲音很小。」

「後來這些話不是法老說的。」曾祖父說。

被這樣突然打斷後,大祭司的聲音逐漸離開了法老,法老開始恢複自己的聲音。「是的,」他說,「不是他說的。我還沒準備好,他的智慧很低,卻妄自尊大,我替他感到悲哀。想一想,他竟敢說:『你的聲音很小。』」

「那你是怎麼回答他的?」曾祖父問。

「我說他是頭公牛,生來就要負重,埃及的命運更多地建立在溫柔之上,就像我拿著花朵的那種溫柔,而不是靠著他那一千名記錄員的報告。但每次說話時,我都不自信,我的神肯定已經厭棄了我,因為卡梅-尤莎責備我,甚至辱罵我,但他寺廟的城牆依然屹立不倒。

「我很驚恐,自己說得太多了,這也是因為我和他之間不開心的事太多了,就像兩個小男孩一樣。我對他說:『也許我只是父王的第十一個兒子,但在他眼裡,我母親的品質很可貴,卡梅-尤莎,那是因為在後宮的王妃們都策劃著刺殺他,當然這也包括你母親,而我的母親對父王始終忠誠,這也是我被提升為王儲的原因。但這本身並沒有拉近我與阿蒙的距離,不是嗎?可是,我會說,卡梅-尤莎,我是法老,你的職責就是留給我充足的時間,讓我思考怎麼解決兩大王國面臨的問題。』但每當我指責他時,都能感覺到他在非難我。我的聲音很小,我對他說:『你可以說我不是一名優秀的法老,可以說我的第三條腿和荷魯斯的一樣虛弱,還可以說我只是看著後宮王妃卻很少臨幸她們,但別跟我說我的聲音很小,因為我可以用全埃及所有的聲音說話,當然,也包括你的。』然後我怒氣沖沖地對他大聲說道:『讓出你首席大臣的職位,只去當你的大祭司吧!』我所說的話讓他很不安,於是我又說:『邁內黑特會擔任我的首席大臣。』我保證他被嚇呆了,很快就離開了。」

「你提到讓我當你的首席大臣?」曾祖父驚訝地問。

「是的。」

「你所言當真?」

「我不知道,但當我說出來時,我感覺很有氣勢。」

「如果你說的不是真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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