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赤身裸體、只在腰間系了一根腰帶的女孩走了進來,她很漂亮,手裡拿著三根弦的里拉,進來便唱:
我的王子多麼英俊,
他的國邦如此壯美。
普塔-內穆-霍特普沒怎麼注意她,只是應著音樂的節奏磕了幾下桌子,一個骨瘦如柴的衣索比亞人拿著比我長的笛子,跟在那個漂亮女孩的後面,也進來彈唱。女孩唱歌的時候,旁邊有三個女孩在伴舞,和吹笛手一樣,她們也沒穿衣服,只是用帶子系在臀部,只能遮住私處,我忍不住看她們美麗的肚臍和挺拔的乳房。在燦爛的燭火中,她們黑色的大眼睛忽閃忽閃的。吹笛手唱道:
把甜美的油脂和醉人的香氣放在我的頭上
把花朵放在我的胳膊上
親吻你妹妹的身體
因為她常駐你心田
讓城牆倒塌
「讓城牆倒塌!」海斯弗蒂蒂抑制不住內心的激動也跟著唱了起來,拍著離自己最近的女僕的屁股,此時那個女孩正在往母親的盤子里放花瓣。「你真可愛。」母親對她說。那個女孩從自己帶的籃子里拿出一個蠟質的瓶子遞給母親,瓶子散發著怡人的香味——是玫瑰和荷花的香味。
我們頭上都戴著蓮花製成的花環,玫瑰花瓣撒在乳白色的石膏盤子里,盤子又大又圓。我知道所有這些歌女、舞女、花朵、歌曲以及僕人間的曖昧都是不尋常的。母親撫摸侍女的屁股時,侍女小聲對她說:「您真美。」我的侍女還對我說:「你太小了,都不知道我該親你身上的哪些地方。」其實我以前在許多晚宴上都聽到過類似的話,但是今晚這些話就顯得很不尋常。當兩個皮膚黝黑的宦官把豬抬上來時,今晚的表演達到了高潮,宦官們只穿著衣服,沒戴裝飾品,但是,今晚他們的短褲上點綴著珍貴的寶石,這些寶石肯定是法老賜給他們的。他們把豬放到黑色的大餐盤裡,然後抬起來放到桌子中央,與此同時,舞女們踩著輕快的拍子快速移動著,腰肢不停地擺動著,三弦里拉奏出悅耳的音樂,這音樂驚動了法老花園裡的小鳥,它們也跟著喧鬧起來。然後這個地方所有的動物都大叫起來,狗是第一個吠叫的。
豬也跟著叫了起來。我還沒準備好看這一幕,它看起來像人一樣充滿生命力,而且很兇猛。我曾經見過關在籠子里的野豬,它們長得很醜,渾身長著剛毛,毛上面沾滿了垃圾和淤泥。看著它們長長的鼻子,如果不是因為上面長著兩個鼻孔,我會把它和小偷被剁掉手的胳膊聯想在一起,就像我們用手指在泥巴上戳出的兩個小孔一樣。這隻豬的剛毛已經被刮掉了,不,是它的皮已經被剝掉了,烤得不錯,外面一層肉是粉色的,它的兩根獠牙上面覆蓋著金色的葉子,蹄子被修剪過,用銀葉子包裹著,它的鼻孔被挖掉了,塗成了粉色,塞著白色的花骨朵,嘴裡塞著一個石榴。僕人轉著餐盤,向我們展示豬的每一個部位,我看到了捲成一個圈的豬尾巴,但還沒來得及告訴別人豬尾巴使我想起了剛剛吃過的蝸牛,就發現了另一個驚奇的事:豬清洗乾淨的肛門裡塞著一捲紙莎草紙捲軸。
「現在由你把它拉出來。」普塔-內穆-霍特普對海斯弗蒂蒂說。僕人們發出咯咯的笑聲,即將看到難得一見的事,他們都很開心。海斯弗蒂蒂親了下左手,拍拍手,快速地把紙莎草捲軸拽了出來。
「上面寫了什麼?」普塔-內穆-霍特普問。
「我保證在晚餐結束前念給大家聽。」海斯弗蒂蒂回答道,表情很古怪,好像要給紙莎草捲軸呼吸的時間。
「不,現在就念。」法老吩咐道。
於是她撕開捲軸外面封著的芳香的蠟質層,打開捲軸,快樂地喘息著,就像甲蟲形的紅寶石掉進盤子里一樣。她用捲軸碰了碰自己的乳頭,然後把它展開,為我們大家念道:「我只是聖豬節晚上的奴隸,求您特赦,賜我自由。」父親和邁內黑特大笑起來,普塔-內穆-霍特普和海斯弗蒂蒂沒笑,他們溫柔地前前後後打量著,動作一致,我真希望自己坐到他們中間去,他們之間的談話似乎沒有盡頭。與此同時,父親臉上露出快樂、幸福甚至有些孩子氣的表情,好像人們對他妻子的注意使得他獲得了從未有過的尊重,而曾祖父的臉上則刻著僵硬的笑容,不斷地旋轉裝豬的餐盤自娛自樂,彷彿這豬身體里還有其他可讀的信息。
我也趁機仔細觀察這隻烤豬,它像只剛剛出生的粉色河馬,又像臃腫的侏儒,頭對著我的時候,它看起來又像個祭司,這只是我的個人想法。我也笑了起來,因為烤豬雖然死了,眼睛卻睜得圓溜溜的,而且幾乎是透明的,好像正往昏暗的大理石大廳里看,不知怎地,大廳里的野獸突然驚起,可能那只是它綠色而蒼白的死眼睛裡閃爍的燭光,或者是嘴巴啃食石榴時的樂趣,甚至是鼻子兇猛的刺擊,彷彿它那塗了色的長鼻可以呼吸一切氣味,不管是最臭的還是最有力量的,這隻豬的鎮定和貪婪讓我想起了大祭司卡梅-尤莎。我覺得很奇怪,但並不懷疑。
「把這隻豬切了,分給每個人。」普塔-內穆-霍特普吩咐道。
開始吃的時候,我覺得豬肉難以下咽,內心懷著敬畏之情,喉嚨麻木,其他人也是表情各異。父親咬了第一口之後,眼睛奇怪地閃了一下,好像此刻介於喜悅和被揭露之間。我曾見過他的這種表情,那時我和母親一起走進他的房間,他正在調戲一個侍女,一手摸著她的前面,一手摸著她的後面,兩手都在她的肚臍下面。母親露出焦慮的表情,彷彿這豬肉會招致可怕的後果。然後,我大膽地抬起頭看法老,他露出失望的表情,好像這豬肉不夠好吃,達不到他的心理預期。樂聲嘹亮,但他下令停止音樂,舞女離開後,彈奏里拉和長笛的黑色奴隸也相繼離開了。
曾祖父的表情更加複雜。他用自己長長的牙慢慢他咀嚼著豬肉,作為一個六十歲的老人,他還是很強壯的,我都不敢想像他八十歲或一百歲時的情景,而且他經常權衡自己所做的事。現在他的下巴有規律地咀嚼著,我也隨之規律地搖動著,呈現出類似睡眠時與噩夢並行的善意。我被他吃豬肉的方式誘惑了,似乎沒什麼東西能驚擾到他的心。受他影響,我也咬了一口自己面前的豬肉,差點吐了出來,因為豬肉又肥又軟,吃的時候冒出一股驚人的曖昧氣味——有點像伊雅塞雅博在我嘴巴里自信地攪動著的舌頭。豬更了解我,我沒有那麼了解它。
但是,我還是想吃這低賤而肥膩的豬肉。我曾經吃過一種非常難吃的葯,想起那時的感覺,不禁打了個寒戰。藥方很神秘,它的味道和氣味在我所吃過的東西里是最差的,吃了以後,我不停地嘔吐。嘔吐平息之後,鼻孔里鑽入一股氣味:柔和、溫暖而又滑膩,還有點骯髒,和我現在含在嘴裡的豬肉差不多。現在我感覺這豬肉好像是通過濕小麥、變質的大麥和腐爛的野草與諸神交融在一起形成的。吃豬肉時,就連死去的玫瑰花的氣味也離我很近,所以我就在想與其他動物相比,豬是不是沒那麼有生命力,或者是豬比其他動物離死亡更近,或者是豬就埋在豬屎里?
「慢慢嚼。」母親提醒我。
現在,我的鼻子里充滿了香氣,仔細地看著法老吃東西時的優雅姿勢,我心生羨慕,於是向他學習。他的手在食物上面晃來晃去,就像小鳥的嘴巴一樣,他挑了一塊肉,這塊肉精確地指向他的手指。「我覺得我們已經吃了足夠多的豬肉了。」他說,於是有個僕人做出贊同的動作。「是的,」普塔-內穆-霍特普接著說,「這肉的味道自相矛盾,荷魯斯對此深惡痛絕,而賽特則很喜歡吃。我既喜歡也不喜歡,覺得這兩種態度都合理。」
現在皮膚黝黑的宦官進來把我們面前的盤子和吃剩下的豬肉都撤了出去。我對他們靈巧的手指和詼諧的動作很好奇,想起父親曾讓六個訓練有素的黑人奴隸在餐桌旁服侍,這使得敘利亞奴隸非常生氣。這意味著父親和母親與法老的近親、少數高官和兩到三個大將軍的地位一樣,其實我也知道。讓敘利亞人上飯,然後黑人把它們撤走,我們可以支付得起這樣的費用。
母親告訴我人們一直把右手當成神廟對待。其實當她噘著嘴告訴我這些時,我發現自己從沒見過右手放在身上的埃及貴族,只見過工人和摔跤手經常這樣做。右手是用來支撐胳膊和接觸食物的,因此人們餐前應該用荷花油洗手。我們用左手做一些不願他人看到的私密事,特別是擦拭身體,我不想這種傳統保留下去。因此我們對僕人上飯和撤飯的分工其實與左手和右手有關,其實黑人奴隸並不願意參與這種分工。我經常能聽到敘利亞人抗議,但這種衝突不像發牢騷一樣經常發生,廚房的監工會聳聳肩說:「這是主人的命令。」我曾經認為黑人很了不起,因為他們總能忍受最糟糕的情緒,有時候甚至覺得除了邁內黑特、卡梅-尤莎和母親外(母親脾氣最差的時候,能力和前兩人相仿),他們是最有能力召喚自己的幽默之神的。
今晚,這些黑人的興緻很高,而且一直開口大笑著。有一次我不知道他們為什麼笑,但很快我就知道了,原來法老正在用左手吃最後一塊豬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