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理隆里最後的居民簇擁在他們破損的城門陰影下,他們僅有的那點財產被粗糙地打成一個個包袱,堆放在他們身邊。他們排成一隊,等候著。
大部分時間裡,他們默默無言地等候在那裡。法師們失去了法術,被迫走在地上,走在感覺笨重的屍體中間,沒有了生命之力令他們感到一切都很難控制,連說話的力量也所剩無幾,他們也沒有什麼令人鼓舞、令人不絕望的事可談。
偶爾有嬰兒會啼哭幾聲,然後就能聽到母親輕哄孩子的聲音。有一會兒,三個年幼無知、不懂世間發生何事的小男孩在鋪滿礫石的街道上玩打仗遊戲,互相砸小石頭,高興得大喊大叫。他們的聲音在這條毫無生氣的大街上來回震蕩,聽起來既刺耳又令人煩躁不安。其他人在隊伍里或站或坐,悶悶不樂地看著他們。三個孩子的父親厲聲喝斥了他們一句,止住了他們的遊戲,那個父親斥責的語調無情地抽打孩子們的天真無瑕,給他們留下了永遠無法忘記的創傷。
大街上重回靜默,那一隊人重新又回到難捱的、無窮無盡的等待,大多數人想盡量躲在城牆的陰影底下,儘管空氣很寒冷——尤其是對那些從不知道什麼是冬天的馬理隆人民來說——但是太陽卻毫不留情地直射在他們身上。他們過去已習慣那個溫和地、彬彬有禮地在馬理隆上空照耀了好幾個世紀的太陽,因而對於這個陌生的、怒火中燒的太陽感到害怕。可是,儘管這明晃晃的太陽光令人難以忍受,但是若有任何陰影使天空變黑,人們就會充滿恐懼、憂心忡忡地抬頭張望。令人恐懼的暴風雨——在此之前,這個世界上從未見過像這樣的暴風雨——開始周期性地蹂躪這片土地。
在這些排成一長隊人們中間,不時會間隔立著一些長著銀色皮膚和金屬腦袋、模樣奇怪的人類,他們站在那裡守衛著,嚴密監視那些法師們。在那些守衛的手裡都握著金屬裝置,馬理隆的人們都知道這些裝置會發射出一束光,可以使一個人進入失去知覺的沉睡之中,或是進入更深沉的、沒有夢幻的死亡。法師們或是小心謹慎地將眼睛避開那些樣子古怪的人類,或是,當他們的確要看這些人時,則是匆匆地、偷偷摸摸地、充滿仇恨和恐懼地瞥上兩眼。
對於那些樣子古怪的人類,儘管他們忠於職守,但是他們看上去並不緊張,或是有什麼不安適。他們正守衛的這些法師多半是中下層的工人家庭,而這些人被認為是不具危險的,這與那一長隊身著黑色長袍,正走上街道的巫術士有很大區別。他們的兜帽都取下歪在一邊,臉上毫無表情,面色嚴厲,走在街上時頭也低垂著;在他們襤褸的黑袍長袖下隱隱閃現鋼手銬的反光,他們一步一挪地走著,腳踝處也戴上了腳鐐。這些巫術士和女巫術士們有重兵看守,那些樣子古怪的人幾乎是二對一地監視著他們,嚴密監視,並且神情緊張地注視著每一個巫術士或是女巫術士,哪怕是一隻手稍微動一下,都會被制止。
這些杜克錫司的囚犯們被推著迅速走出大門,當他們經過那些排隊等候的馬理隆人們身旁時,那些人幾乎都沒看他們一眼;馬理隆的人們被自己的悲慘境地包裹著,因而對於他人的悲慘也就毫無同情心了。
這種漠不關心也同樣用在一個正被抬在擔架上,走出破損大門的人身上。這是一個又胖又大的男人,由六個在重壓之下汗流浹背、走起路來跌跌撞撞的觸媒聖徒抬著。儘管他病得很重,走不了路,但是他仍莊重地穿著施行職務時的大紅色長袍,頭上端端正正地戴著他的主教冠,他甚至儘力抬起右手,把它伸出去在他經過的人們頭上施福。有少數人低下頭,或是脫下帽子,但大部分人則是在無聲的絕望之中,看著他們的主教離開了這座城市。
有幾個大學生正站在大城門邊上,向外面的平原窺探,想看看發生了什麼事。在學生中流傳說,那些巫術士將被處死。被俘的、著黑袍的杜克錫司被裝進其中一個銀色軀體里,那座軀體與大主教凡亞那些可憐的隨從站在一起。當看到那些囚犯沒有被排成一排燒死,大學生們有些失望地貼著掉著粉末、燒得黑漆漆的城牆懶散地走去,嘴裡還嘟嘟噥噥地咒著那些衛兵,小聲嘀咕著反抗的計畫,而這些計畫永遠都不會有結果。
馬理隆上其餘的人都扭頭不看狂風肆虐的平原。在上個星期,這已經是人們太熟悉的場景了——被那些樣子古怪的人稱為「氣船」的巨大銀色身體怪物,張開它們的大嘴,將成千上萬的人們吞進肚裡,然後飛升到空中,消失在天國里。人們害怕很快就會輪到他們走進那些怪物的肚子里了。
人們一次又一次地被告知,帶走他們不是讓他們去死的,而是重新安置他們,把他們從一個現在已經不安全的世界搬遷走。他們甚至還能——透過某種用黑暗工藝製造出來的對講裝置——與他們已經遷居到另一個「美好新世界」的親戚朋友們談話,但他們仍然是蜷縮在被打得稀爛的城市裡,等候他們最後的痛苦時刻到來。儘管很少有人在看到一片廢墟的馬理隆時能夠不淚水盈眶,但他們都拚命搜尋記憶,儘可能緊緊抓住記憶不放。
整個街道在主教離開後就空無一人了,人群開始四處騷動,期待著輪到他們離開。人們收拾好他們的包裹,有的則四處找他們的孩子。當有個人從銀色怪物中走出來,穿過大平原走向馬理隆時,人群中,尤其是一旁觀看的大學生中,開始議論紛紛。那個人越走越近,而那些學生們看到那只是個觸媒聖徒就失去了興趣。這是個彎腰駝背的中年男人,身上穿的褐色長袍對於他的身高來說太短了,因而露出他瘦骨嶙峋的腳踝。
當這個觸媒聖徒正要走進大門時,一個模樣奇怪的銀色皮膚人叫住了他,那個觸媒聖徒指了指一個重兵把守的男人,這個人一直都是與其他人隔離開的。就像那些杜克錫司一樣,這個人的雙手也戴著手銬,但他沒穿黑色長袍,他穿的是天鵝絨與絲綢衣服。曾經,這些衣服顯示出華麗與富有,現在被撕破了,並且又臭又臟,上面還沾染了血跡。
衛兵點了點頭,然後那個觸媒聖徒走進了城門,徑自朝那個人走去,而那個人並沒有注意到他。這個囚犯的頭是低著的,兩眼緊盯著地上,滿臉顯示出如此深重痛苦的絕望,以致於旁邊排成一隊的人們看見他時都充滿了同情與尊敬;他們在他身上得到了安慰,知道他與他們一樣悲哀。
「殿下。」觸媒聖徒輕輕地說了一句,走上前,站到他身邊。
加洛德王子抬起頭來,看了看那個觸媒聖徒,臉上露出認出他的慘淡笑容。「沙里昂神父,我一直在納悶你到哪裡去了。」他看了看觸媒聖徒包紮整潔的頭。「我害怕也許你的傷——」
「不會,我很好。」沙里昂說道,伸出手來摸摸繃帶,又稍稍咧了一下嘴巴。「一會兒疼一會兒又不疼的,但這正是意料中的事。他們告訴我,這稱為『腦震蕩』。我一直在飛船上的治療室里,但是現在要來看看我們的小病人了。」
「怎麼樣了?」加洛德笑容消逝,表情嚴肅地問道。
「他情況在好轉……最後,終於。」沙里昂嘆了口氣。「我整個晚上差不多都和他在一起,我們差點就要失去他了,但最後我們還是勸服他接受那些……他們那類醫生提供的治療。」他對著那些怪模怪樣的人做了個手勢。「自從塞爾達拉失去魔法力以後,莫西亞終於肯聽我勸了,最後他還是接受了他們的幫助,他會活下來的。現在我讓塞繆爾斯勛爵和夫人照看他,我則來向您報告。」
加洛德王子的面色變得越來越青。「我不責備他,要是我,我是不會接受他們的治療的。」他痛苦地發誓。「我很快就會死的!」憤怒的淚水充滿了他的眼睛,他搖了搖戴著手銬的雙手,拳頭緊握,腕關節拉緊了他的刑具。有一個衛兵看見了,厲聲喝了一句什麼東西,透過金屬頭盔,那句話帶著機械聲,所以聽起來不像是人說的話。
「我很快就會死的!」加洛德聲音哽咽地又說了一遍,兩眼盯著衛兵。
沙里昂把手放在王子的手臂上,正要說些什麼他能說得出的安慰話,這時,在等候的人群中一陣騷動引起了他們的注意,也引起了那個衛兵的注意。
有三個人在馬理隆那破爛不堪的大街上走著,他們在將街道弄得混亂不堪的礫石間迂迴,經過仍然在悶燒的、被火熏得烏黑的聖林樹木,向城門走來。這三個人中有一個——身材矮小、肌肉結實的人,穿著素色整潔的制服——並不去注意那一片廢墟,而是以一個司空見慣這種場面的嚴肅表情走過,但是,那兩個陪同他一起走的人卻顯露出被深深打動,並且為之悲哀。
但至少有一個人很特別:是一個金髮女人,長著一副溫柔而又可愛面容的女人,她一會指這一會兒指那,小聲地跟她的同伴說著什麼,一邊搖搖頭,好像是在回憶什麼快樂的時光。那個同伴是一個黑髮男人,穿著白色長袍,右手吊在繃帶里,正彎下腰來聽她說。這個男人的臉雖然嚴肅而又陰沉,但顯示出深深的、無人能知曉的悲哀。
有一個在旁邊觀看的人看得到、理解得到這男人的感受——沙里昂趕忙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