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里昂神父警惕地用眼神細細搜索著死靈聖堂,打算在踏上這片土地之前,仔細地研究一下這個傳說中邪惡的地方。
「快點,行嗎?」喬朗從遲遲不肯走下去的觸媒聖徒身邊擠過去,走出傳送廊,來到一條破碎的白色大理石小路上。他那緊張不安、急切的眼神迅速掃視了一遍四周:身後是已成廢墟的聖堂、輪軸中心的祭石;展現在眼前的是這個世界寬廣的遠景,還有遠處在陽光照射下熠熠發光的馬理隆,它就像大地臉上的一顆晶瑩淚珠。
沙里昂跟在後面,他的每一根神經都是緊張不安、異常警惕的。他把整個身心都伸出去,正如他將生命之力吸入體內時那樣;他用他有生命的手指去感覺周圍,就像一個盲人用手指去摸索周圍一樣。他感覺到了生命之力——魔法在此處極為強大,但是這並沒有什麼異樣,畢竟,他們就站在聖井的正上方。他也感覺到死亡,但那也可能是他勞累過度後產生的幻覺。
他的恐懼顯然是沒有根據的。聖堂周圍空蕩蕩,沒有東西在動,甚至連空氣都是靜止的。沒有任何活人世界裡的聲音從下面傳上來,侵擾這裡的寂靜,這裡的寂靜是絕對的、完全的、打不破的。
那麼,他為什麼會害怕?
「我們來得很準時。」喬朗看著太陽,滿意地點著頭說道。他搓著手,試圖驅走山上空氣的寒冷。「差不多中午了。」他轉身奇怪地看著四周,經過他剛剛跨出傳送廊的妻子身旁,一句話也沒有對她說,一眼也沒有看向她。
「我看來並沒有一群群食屍鬼叫囂著要喝我們的血,你看呢,觸媒聖徒?」喬朗挖苦地說道,然後走過去看那塊祭石。
「是沒有。但是這並不意味著……」沙里昂的話突然停住,他迷惑不解、獃獃地看著。
喬朗的背轉向了他。當他走路的時候,長長的旅行大氅掃過地面,藏在大氅下面,插在劍鞘里的就是闇黑之劍。這個武器隱藏得很好,沒有人能夠隨便看一眼就察覺出他有什麼不對勁,或是不正常。但是沙里昂跟喬朗一路走了這麼長時間,已經發覺他背著劍走路的姿勢有些不同。可能是因為武器的重量或者是劍鞘的特殊構造。但是,每當他帶著闇黑之劍時,喬朗總是顯得有些駝背,就像被無形的重擔壓彎了似的。
可他現在沒有背負重擔,他的背直挺挺的,走路輕鬆、自由。
他沒有帶著劍……我們毫無防備!沙里昂第一個想到的就是趕快靠近傳送廊,伸手抓住正準備離開他們的葛雯德琳。
她很平靜地讓他拉扯住自己,站在觸媒聖徒的旁邊,她瞭望聖堂周圍。她的藍眼睛很平靜,沒有看到這個世界上的任何東西,也不管會有什麼事情發生。喬朗就站在那兒,也跟她一樣!他到底一直在想些什麼呢?忘了帶他的劍?當然,喬朗看上去一點也不擔憂、一點也不緊張,他就站在祭石旁,懶散地靠在上面,就像在等什麼人。他的一舉一動為什麼這麼奇怪?或許,與這個可怕的地方有關吧。
儘管沙里昂既沒有看到,也沒有感覺到死靈聖堂有任何邪惡,但他的恐懼感卻在增加,可能是因為籠罩這聖堂的壓抑悲傷——那些被遺忘太久之人最深刻的悲傷,也可能是空氣中毫無聲息的寂靜。周圍的一切似乎都在注視著、等待著,甚至連太陽似乎停滯在他們的正上方,靜靜地候著。
我們必須離開,從傳送廊返回去。他必須想個什麼辦法勸服喬朗相信這兒有危險,雖然這不容易,因為他自己也不能明確說出這危險到底是什麼,但是他必須努力試試。他整理自己的論據,正要開始說服他的朋友,突然葛雯德琳掙脫了他。
「不!不!你們太多人了。」她叫道,從他身邊往後退。「不要碰我!」她沒有看觸媒聖徒,而是在看別處。她伸出手臂,躲開那些看不見的手。「你們太多人了!我無法懂你們!別嚷嚷!別來打擾我!別來打擾我!」
葛雯緊緊蒙住耳朵,似乎要把騷亂擋在外邊。沙里昂無助地盯著她,在這一片靜止不動的空氣中所能聽到的,就只有她自己的叫喊聲。他向她伸出手,而她卻轉身沿著小路跑下去,像遭到攻擊似的往後逃;她從一條路躲到另一條路,她的古怪舉動,宛如跟那些不存在的夥伴,正一起表演一場令人毛骨悚然的舞蹈。
「我不能幫助你們!為什麼你們要求我!告訴你們,我不能做任何事情,任何事情都不行!」她的手掌掩著耳朵,金色頭髮在寒冷的陽光下發出慘白、絕不動人的微光。葛雯不顧一切地往聖堂跑去,逃避那些看不見的一群。她一直跑到祭石邊,突然被自己的長裙下擺絆倒在地上,於是跪在那兒,痛苦地抖縮著。
沙里昂急忙跟上去,他看到喬朗就站在離他受驚嚇的妻子不到十步的地方,但是他沒有上前去幫助她,反而倚在祭石上,饒富興味地看著她,就像感謝她為他提供了可供消磨時間的樂趣。
沙里昂氣得渾身發抖。他不知道喬朗身上到底怎麼了,他不再為他擔心了,就讓他沉淪到黑暗中吧!沙里昂趕緊來到葛雯身邊,俯下身去輕輕地握住她的手。
一個尖銳、清晰的爆炸聲劃破了凝固的空氣。
然後又一聲。
又是一聲。
再一聲。
沙里昂的心凝固了,他的血液也凝固了,他的腿腳,還有他的手……他不能動彈,只能蜷伏在小徑上,抓住葛雯,聽著令人神智麻木的聲音在岩石間繚繞,又從死靈聖堂的牆壁震回來。
然後,爆炸聲停止了。
沙里昂依然恐懼地等待著可怕的聲音再次響起,但是他只聽到空蕩蕩的回聲滾下山坡,漸漸變小,最後被無邊無際的空間吞沒。
一切都停下來,一切都靜了下來,甚至連葛雯的叫聲也都消失得無影無蹤。就像響聲剛把空氣撕裂,然後寂靜又添補了其中的空白處。
觸媒聖徒的腦海里只有一個清晰的念頭:離開這個地方。對他來說,很明顯地,這個被詛咒的聖堂沒有什麼可以幫助蜷縮在他手臂里,嚇得發抖的葛雯德琳。事實上,這座聖堂和那些仍留在這裡的死人們,有可能會將她逼到更深程度的瘋狂。
「我要帶你的妻子回家——」沙里昂顫抖著說道,抬頭看喬朗。觸媒聖徒一下子喘不過氣。「喬朗?」他小聲地叫著,鬆開了葛雯德琳,慢慢地站起身。「我的孩子,你怎麼了?」
喬朗虛弱地靠在祭石上,十分驚異地看著沙里昂,褐色的眼睛睜得大大的,張開嘴想說話,但沒有聲音。他一隻手緊緊地按在胸前,在那隻手的下面,沙里昂看到一塊深紅色的污跡像是活物生長一樣,慢慢地在白色的長袍上蔓延開來。還有三塊血污出現在他身上,像一朵盛開的耀眼紅花。
喬朗慢慢舉起沾滿紅色污跡的手,呆若木雞,驚奇地看著它。他不明白是怎麼回事,又回過頭來看著沙里昂,猛地從祭石上摔下來,掙扎著朝沙里昂走去。他搖搖晃晃地,還沒到沙里昂這裡就倒下了。
沙里昂將他抱在懷裡。透過血跡斑斑的長袍,觸媒聖徒感覺到溫暖潮濕的鮮血從喬朗的身體里流出來,順著沙里昂的指尖流下,就像一片片撕碎的鬱金香花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