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第四章 眨眼

沙里昂狂亂地掙扎著逃離困住他的深淵,陡立的石壁矗立在他兩側,擋住了他的視線,他看不見天空。一條從石崖間奔騰不息的白色湍流怒吼著,試圖要把他吞沒在飛沫四濺的白色波濤之中,荊蔓纏住了他的腳,樹枝伸出它們爪子樣的手指將他拖了回來。迷失了方向,孤零零一個人,他四處流浪著,苦苦地尋找著出路。

突然,出路就在那兒!陡峭的石壁上有一條傳送廊,透下幾縷陽光,露出一塊藍色的天空。它看起來很容易攀登,於是,他使盡所有力氣,急忙朝那兒爬去。

剛開始很容易,他一下子就離開了深淵的地面,不幸的是,一點也沒接近那塊藍色的天空。於是他意識到,他爬得越高,峭壁也會升得越高。這面石牆越來越難攀爬,一群群黑蝙蝠從洞里猛地衝出來,撲向他,嚇得他幾乎失足跌回到深淵之底。但他始終在堅持著,最後,他終於到達了懸崖頂上,然後,他最後一用力,把自己拖到了懸崖的邊緣,看見了一隻巨大的、眨也不眨一下的眼睛。

沙里昂把臉緊緊地貼在岩石上,抖縮著,躲避著那隻眼睛。但是他知道,他不可能躲到不讓它看到自己的地方。

「起來,觸媒聖徒!」一個聲音叫道。

沙里昂抬起頭,看到他旁邊有一棵樹。他用長袍裹住身體,爬上了那棵樹,躲在茂密的綠葉中間,他舒了口氣,這樣那隻眼睛就看不見他了。就在他剛剛放心的時候,樹葉全都變黃了,並且開始一片片地往地上落,那隻眼睛又找到了他,然後,他一隻腳下的樹枝斷了,接著另一根樹枝也跟著斷了。

「神父!」一隻手搖著他的肩膀。「該起床了!」

沙里昂突然驚醒,他猛地抓住那隻手,似乎整個世界都在往下掉,那隻手抓得很用力、很牢固,他很感激地抓緊它不放。然而,那隻手鬆開了他,觸媒聖徒又跌回他的枕頭上,感覺精疲力竭、傷痕纍纍,好像他——事實上也是——整個夜晚都在攀登懸崖。

喬朗走到窗邊,拉開百葉窗,寒冷、蒼白的太陽射出陰冷的光芒,穿進屋裡,刺得沙里昂直退縮。

「幾點了?」他問,眼睛在強光照射下不住地眨著。

「差一個小時就到中午了。你已經睡過了上午,觸媒聖徒,今天有很多事要做。」

「是嗎?我……我很抱歉。」沙里昂很窘迫,昏頭昏腦地便要起床。他把臉避開太陽。這就是那隻眼睛?在注視著他?真無聊!那僅僅是個夢。

沙里昂下了床,在冷水裡洗了臉,然後匆忙地穿上衣服,意識到喬朗越來越不耐煩。喬朗此刻在屋裡踱著步,平時嚴峻、鎮定的臉現在卻是緊張、急切的表情,他穿了一身要外出的裝束,沙里昂很不安地注意到了。在他白色的長袍上,披上了一件灰白的披風,雖然沙里昂看不到,但他知道那披風下喬朗帶著闇黑之劍,用皮帶綁在背上。

「你已經決定去聖堂了?」沙里昂低聲問道。坐在床沿上,他開始穿鞋。但是當他彎下腰時,突然感到一陣眩暈,他不得不停一會兒等它過去。

「從來就沒有什麼決定要做,它是個必須先行的結論。」喬朗察覺到沙里昂停頓了片刻,什麼都沒做。「快點,觸媒聖徒!」他有點惱怒地用手指著窗外的陽光。「我們必須在今天中午到達那裡,不是明天中午。你說你會和我們一起去。你是講真的吧?還是用這些拖拖拉拉的祭司式詭計阻止我去?」

「我將跟你們一起去。」沙里昂從鞋子上抬起來看著他,慢慢地說道。「你不用問也應該知道,我的孩子,我給了你什麼理由讓你這樣懷疑我呢?」

「你是一個教士,難道這不是一個充分的理由嗎!」喬朗冷笑著朝門口走去。

沙里昂站起身,跟著他。「喬朗,怎麼了?」他輕輕地觸摸著喬朗白色長袍上的袖子。「你今天有些不一樣。」

「我確定今天上午我知道自己不會是別的什麼人,觸媒聖徒!」喬朗反駁道,猛地把手臂從沙里昂手中抽回去。看到這個教士擔心的表情,喬朗猶豫了,他嚴峻冷酷的臉舒展開來。用手指梳了梳濃密的黑髮,他搖著頭。「原諒我,神父。」他嘆息一聲。「我沒有好好休息。而我想今晚也不會有什麼睡眠,也許今後許多個晚上也難有。我只想去那個地方,為葛雯德琳找點解救的辦法!你準備好了嗎?」

「是的,準備好了。我理解你的感受,喬朗。」沙里昂說道。「但是——」

喬朗不耐煩地打斷了他的話。「沒有時間商量了,神父!我們必須去找葛雯,並在加洛德或其他哪些個傻瓜企圖阻止我們之前離開。」

他的臉變得嚴峻。沙里昂凝視著喬朗,覺得這個變化很奇怪,但是為什麼它會使我驚異呢?他沮喪地問自己。我看到它來了,我看到熔爐的火在他眼裡燃燒,好像這些年裡教他學會的同情,因為折磨和苦難又再度被他遺忘,他的血肉之軀變成了石頭。

沙里昂剛剛逃出的深淵又在他面前張開了大口,每一步都使他更接近它的邊緣。一定,一定有一條路可以繞開它,讓我們轉個方向尋找那條路。

突然,一隻手有力地抓住了他的手臂。「你要去哪兒?觸媒聖徒?該走了!」

「請再考慮一下!」沙里昂支支吾吾地說道。「肯定有另外的辦法,喬朗!」

熔爐里的火燃燒起來,幾乎烤焦了這個教士。「你做選擇吧,神父。」喬朗語鋒犀利地說道。「若不是跟我走,就是留下來。你選哪一個?」

選擇!沙里昂幾乎大笑起來。他能看得見一條避開那個懸崖的小路,但卻被許多年前掉下來的大石頭堵住了。他無法回頭。

「我跟你去!」觸媒聖徒點著頭說道。

白色的陽光這些天來是第一次灑滿了塞繆爾斯勛爵的房屋,漫無方向地從正融化的雪面上折射回來,折射回來的光既不溫暖也不歡快。覆蓋在皚皚白雪下的小花園很迷人,但那是一種不祥的迷魅。所有的樹木都被凍僵了,被雪包裹著,冰雪沉重地壓在上面,壓斷了大樹的枝椏,巨大的樹也裂成了兩半。

儘管這寒冷得刺骨的天氣使人很不舒服,但塞繆爾斯勛爵門外的大街上仍擠滿了人。他們走來走去,只希望能看一眼喬朗,不斷地懇求那些出來的人透露些消息。從拂曉開始就有絡繹不絕的烈火戰將、翅翼使者、政府官員、阿爾班那拉,及其他人湧進湧出。戰爭的籌備工作正在緊鑼密鼓地進行著。

裡面,塞繆爾斯勛爵、加洛德、拉迪索維克樞機主教、幾名貴族和烈火戰將聚集在樓上的一間舞廳里,那兒已經被改為臨時的作戰指揮室。

大桌子上已經攤好了地圖,加洛德王子開始給在座的各位首領解釋他的作戰計畫。儘管他已經感覺到屋裡的空氣跟外面的一樣冷,但他不去理睬這些。

「我們將於今晚開戰,趁他們睡著的時候襲擊他們。那樣,他們就會亂成一片,毫無組織。對他們而言,我們應該就像一連串的惡夢,所以,我們首先要用幻術師。馬拉伯爵,你將率領你的軍隊到這兒——」加洛德指著一群突然在他手指下出現的大地測量圓頂帳篷。「而且你要——」

「請原諒,加洛德王子。」馬拉伯爵語氣柔和地說道。「你的這些作戰計畫都非常好,但皇帝才是我們的統帥。我今早來這兒是希望能跟他討論一下。他在哪兒呢?」

加洛德王子迅速地瞟一眼那個像影子一樣懸在牆角的杜克錫司,他的兜帽微微顫動一下作為回答。加洛德王子皺著眉頭回到這位伯爵身上,不只是馬拉一個人提出這個要求,許多其他馬理隆的阿爾班那拉都點頭贊同他。

「皇帝已經兩夜沒睡了。」加洛德冷冷地回答。「既然我正要和你們商談的都是他的計畫,我不覺得他的出席是必須的。不過,我已經——」他補充道。「派莫西亞去找他了,皇帝也該到——」

這時,咚咚的敲門聲打斷了他的話。

加洛德點點頭,一個杜克錫司去掉了門上的魔法封鎖。所有人都轉頭等待著,貴族們正準備向他們的皇帝鞠躬,可是,他們只看到了莫西亞……一個人。

「喬——皇帝呢?」加洛德問道。

「他……他給了我一個口信。」莫西亞支支吾吾地說道,同時飛快地瞥了一眼加洛德王子。

「他給了我一個口信,殿下。」拉迪索維克樞機主教指責道,但是莫西亞沒有聽到他的話,仍然看著加洛德王子。

「口信是……嗯……絕對機密的,殿下。」他做了個手勢,示意他們到窗戶旁邊。

加洛德王子一直是彎腰俯身看地圖,這時直起身。「一個口信?」他生氣地重複道。「你已經告訴他在過去的半個小時里我們很需要他了嗎?他——噢,很好。請原諒,先生們。」

莫西亞不顧那些私下裡互相嘀咕的貴族們,迅速走到大玻璃窗前,加洛德王子和塞繆爾斯勛爵跟著他,阿爾班那拉充滿疑慮地注視著他們的每一個動作。

「殿下!」莫西亞輕輕地說道。「快到中午了!」

「我不需要知道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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