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第二章 辛金的叫聲

「喂!」雲杉樹喘息著說道。「你要把我打死了!」小樹周圍微微閃光,最後凝聚起來,有些微弱地形成俯卧在地上的辛金。他捂著肚子在地上打滾,衣服散亂開來,頭髮上、鬍鬚上沾著幾片樹葉,橘紅色的絲巾纏著脖子。

「辛金!對不起!」喬朗竭力忍住笑的慾望,扶這個年輕人搖搖晃晃地站起來。「對不起。我——我不知道這棵樹……是你。」喬朗最後還是忍不住笑了。但他在這笑聲中辨別出有些歇斯底里的音調,於是強迫自己將它咽進肚子里去。然而,在他扶著兩腿發軟、痛得彎著身子的辛金進屋時,嘴唇仍不住地抖動。

「艾敏保佑!」羅莎蒙德夫人在門廳碰到了他們。「你怎麼啦?辛金!沒事吧?噢,天哪!塞爾達拉才剛剛離開!」辛金可憐地喘息著,痛苦的眼神凝望著羅莎蒙德夫人,嘴裡艱難地說出三個字「白蘭地」,之後便昏死過去,令人同情地癱倒在地板上。

喬朗、莫西亞和加洛德王子三人合力將不省人事的辛金——連同紅色的錦緞晨衣、鑲毛皮邊的領子、尖端彎曲的鞋,以及所有的東西一起——抬進起居室。羅莎蒙德夫人雙手無助地揮動,在後面緊跟著,精神恍惚地喊著瑪莉,差不多叫醒了大大小小一家人。

「他是怎麼回事?」加洛德王子問道,毫不客氣地將辛金扔在沙發上。

「我打了他一拳。」喬朗面色嚴肅地說道。

「活該!」莫西亞咕噥著。

「我不是有意的。他當時正站在花園裡,假裝成……」

「哎喲!」辛金呻吟著,懶洋洋地躺在沙發上,驀地在頭上揮動手臂。「我就要死了,哎喲,就要死了!」

「你不會死的!」加洛德厭惡地說道,俯身檢查這個病人。「你只是被打得岔了氣。坐起來,你會感覺好一些。」

辛金虛弱無力地擺擺手,推開王子,又微微地示意要喬朗靠近一些。

「我原諒你了!」辛金喃喃地說道,樣子很可憐,像一條剛被逮住的鱒魚一樣喘不過氣來。

「畢竟,朋友之間沒有什麼謀殺不謀殺的!」他迷迷糊糊地環顧四周。「親愛的夫人!羅莎蒙德夫人,你在哪兒!我的視力都模糊了,我看不到你!我很快就要走了!」他伸出一隻手,向前摸索著,搜索站在他身邊的羅莎蒙德夫人。夫人疑慮地瞟了一眼加洛德王子,又看了看丈夫,握住了辛金的手。

「啊!」他呼了一口氣,把她的手拿到自己的額頭上。「一個女人溫柔的觸摸,能使人很快地升入天堂!保佑你,羅莎蒙德夫人。我向你表示最後的歉意……為我弄髒了你的起居室……用我的屍體。永別了。」他閉上眼睛,垂下了手臂,頭往後倒在沙發墊上。

「哎呀,我的老天!」羅莎蒙德夫人嚇得臉色異常蒼白,丟開了辛金的手。

辛金睜開眼睛,抬起頭。

「不必費心——我的臨終聖禮。」他又抓住羅莎蒙德夫人的手。「沒有必要。我一直過著聖徒的生活……很可能……我也將成為聖徒。永別了。」接著,他雙眼往上一翻,頭又向後倒了下去,手也無力地掉下來。

「夫人,我把白蘭地拿來了。」瑪莉走進屋,輕聲說道。

辛金睜開一隻眼,擺動著手臂,沙發深處傳來微弱的聲音:「本地的……還是進口的?」

「真是個不小的打擊,我向你保證!」辛金一小時後很有感觸地說道。「我正站在花園那裡,享受著夜晚清新的空氣,突然『啪』地一聲,我被意想不到地重重攔腰打了一頓。」蓋著羅莎蒙德自己的絲披巾,辛金的第四杯白蘭地——進口貨——懸在空中伸手可及的地方,他背靠著許多枕頭坐著,很明顯已從剛才的「死亡小插曲」中完全恢複過來了。

「我已經說過對不起了。」喬朗說道,也不費事去掩飾他的笑容了,這笑的溫暖光芒感染了那雙烏雲密布的眼睛。他很悲傷地咧著嘴,伸出手,展示關節那幾處由於打在樹榦上所產生的擦傷和瘀血。「我傷得跟你一樣重。」

「有人可能會說,我的叫聲比被我咬一口還要驚人!」辛金呷著白蘭地,回答道。

喬朗大笑起來,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以至於探望完葛雯,才剛進屋的沙里昂神父,驚訝得目不轉睛地看著他的朋友。辛金舒適地躺在沙發上,喬朗坐在他旁邊的椅子上,似乎——自他回來之後這是第一次——忘記了煩惱,變得如此輕鬆愉快。

「請饒恕這個傻瓜的罪過吧。」觸媒聖徒說道,這個神父從來就沒放棄與一個他並不相信的神交談的習慣。

「我接受你的道歉,親愛的孩子。」辛金伸手拍拍喬朗的膝蓋。「但那的確打得不輕。」他補充道,又要了一杯白蘭地來慰藉自己。「特別是一想到我是專程來這兒帶給你好消息的!」

「什麼消息?」喬朗懶洋洋地問道,向加洛德王子眨了眨眼,而後者面帶好笑地容忍搖了搖頭,又聳了聳肩。

此時此刻,對夜晚來說太晚了,而對早晨來說又太早了,這完全取決於每個人怎麼看。羅莎蒙德夫人已經被這一天的事搞得精疲力盡,早早地由瑪莉服侍著休息。塞繆爾斯勛爵建議紳士們聚到辛金待的那間起居室(這樣就可以不必挪動病人)。在睡覺前,幾個人把那瓶白蘭地解決了,每個人都暫時不去想明天會發生什麼。

「什麼消息?」喬朗又一次問道,感覺白蘭地溫暖了他的血液,就像爐火暖和了他的身體。睡意不知不覺爬到他身上,它溫軟的手輕輕地撫摸著他的雙眼,輕聲哼著催眠曲。

「我發現了一種方法能治好葛雯德琳。」辛金像在宣告一項重大發現似的說道。

喬朗心裡一驚,坐直了身子,手裡的白蘭地濺了出來。

「那可不是開玩笑的,辛金!」他輕聲說道。

「我一點也沒有開玩笑的意思——」

「我想你最好別提這個話題,辛金。」加洛德王子嚴厲地打斷了他的話,目光從喬朗身上移到塞繆爾斯勛爵身上,勛爵的手已經顫抖地將酒杯放到一邊。「我已經建議今晚我們不管怎麼樣都要休息了,而且,我們之中有些人已經睡了。」他瞟了一眼在椅子上睡著的莫西亞。

「我絕對是認真的!」辛金反駁道,好像受了傷似的。

加洛德失去了耐心。「我們忍受你胡說八道已經夠久了。神父,請你——」

「那不是胡說八道。」辛金掀開毯子,從沙發上坐了起來。雖然他是在回答加洛德的話,但他並沒有看著加洛德,他的目光停留在喬朗身上,表情很怪異,半認真半嘲笑,就像是在想著,喬朗絕不敢不相信自己。

「那麼你要解釋清楚。」喬朗簡潔地說道,手裡把玩著白蘭地酒杯。

「葛雯德琳跟亡靈說話,顯然是古老死靈術士的返祖現象。」辛金挪了挪,換了一個更加舒適的坐姿。「現在,最純粹的巧合,同樣的痛苦也曾降臨在我的弟弟內特身上,或者他是叫奈特?不管怎樣,他過去常常每晚都款待各種幽靈和鬼神們,帶給我母親無盡的煩憂,更不用說經常被哐啷哐啷響的鏈子、劈劈啪啪響的鞭子,和難以承受的尖叫聲、嚎呼聲弄醒的辛苦,或者是貝茜阿姨和厄尼斯特叔叔來和我們一起度過他們的蜜月那次?」

「不管怎樣,還是繼續說下去吧。」辛金看著喬朗的臉越來越陰沉,趕快接著說道。「有個鄰居建議我們把可憐小奈特……內特?奈特。」他咕噥著。「我確信是這個名字……我講到哪兒了?噢,知道了。是的,不論他叫什麼,我們把孩子帶到了死靈聖堂去。」

喬朗一直不耐煩地凝神於他那隻白蘭地玻璃杯,僅僅是心不在焉地聽著,而這時,他的目光完全盯住辛金。

「你剛才說了什麼?」

「瞧,沒有人注意聽我說。」辛金以悲傷的語調埋怨道。「我正在說,我們把小內特帶到死靈聖堂,它座落在聖山上面,就在這座山的頂峰。當然,現在它已經廢棄不用了,但在古時,它曾經是死靈術士會的中心。我聽說,過去死去的人常常從周圍幾里外趕來,到那裡閑聊。」

喬朗把辛金撇在一邊,轉身去看沙里昂神父,希望之火在他褐色的眼睛裡熊熊燃燒,觸媒聖徒真恨自己不得不熄滅這希望的火焰。

「你必須把這個念頭拋到腦後去,我的孩子!」他很不情願地說道。「是的,死靈會堂是在那兒,但那裡除了在廢墟中的幾根石頭柱子和石牆外,什麼都沒有,甚至連祭壇都破了。」

「真是這樣嗎?」喬朗很熱切地往前坐了些。

「讓我說完它!」沙里昂用他很不習慣的、令人生畏的語氣說道。「它已經退化成邪惡的、不神聖的地方了,喬朗!觸媒聖徒們試圖重建它的聖潔,但根據報告,他們被驅逐了出來,回來之後就開始講可怕的故事,或者更慘,有些人就再也沒回來!最後,大主教宣布聖堂是帶有咒語的,禁止任何人再去那裡!」

喬朗不理睬他的話。「聖堂在聖山上,就在聖井上——這個世界所有生命之力的泉源!它的力量肯定曾經是巨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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