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試圖輕拍著馬理隆哄它進入夢鄉,但那隻安撫它睡覺的手,被那些備戰的人們推到一邊。喬朗指揮著全城的市民,任命加洛德為他的軍事總長,兩人開始動員民眾。
喬朗在聖林里召集了他的人民開會,他們聚集在曾將他們帶到這個世界的古老法師墳墓前,許多馬理隆市民都想知道,這會不會打攪那位幾乎被遺忘的魂靈幾個世紀的長眠,他的夢是不是要終結了?另外,另一個魔法的王國,是否即將毀滅?
「這是一場殊死的戰爭。」喬朗冷峻地對他的人民說道。「敵人企圖剷除掉我們整個種族,要把我們徹徹底底地消滅掉。在榮耀沙場上,他們無恥地襲擊我們無辜的市民,這就是明證。他們沒有絲毫的仁慈之心,那麼,我們也不會手軟。」他停住。這時,人群中的寂靜變得更沉更深,直到他們幾乎都溺死其中。喬朗站在墳墓上方的講台上,看著他們,慢慢地、狠狠地、一個字一個字地說道:「他們每個人都得死。」喬朗離開聖林的時候,沒有一個人歡呼,相反地,人們立即默然地投入到自己的職責上。女人跟著男人一起訓練,年老體弱的留在後方照顧小孩——在夜幕再次降臨辛姆哈倫時,這些孩子之中有許多可能會成為孤兒。
「這樣還算好。」莫西亞的父親在他們夫婦倆受訓時對他的妻子說。「比起死亡還算好。」一聲號召發出後,烈火戰將們從這個世界的各個角落,經由傳送廊來到馬理隆。在他們的指揮下,包括農奴法師在內的市民,都接受了如何在自己的觸媒聖徒配合下與敵人作戰的指導。
莫西亞的雙親就站在為瓦倫村服務了許多年的年邁神父托本身旁。由於年事已高,這個性情溫和、形容枯槁的農奴法師本來可以留在後方與孩子們一起,但他堅持要跟他的村民一起參加戰鬥。
「在我的一生中,從來沒有做過一件有價值的事情。」他對雅各司說道。「我從不曾經歷過讓自己為之驕傲的時刻,就讓這次成為這樣的時刻吧。」
外面的世界漆黑一片,彷彿都已沉睡,但馬理隆卻是燈火通明。穹頂之下恍如白晝——一個充滿可怕、緊迫恐懼的白晝,空中的太陽就是那熔爐里燃燒的火焰。工匠們已迅速施展魔法,為那個鐵匠變出了一個熔爐。他和他的兒子以及像莫西亞這樣的學徒開始工作,修理在以前的戰鬥中遭破壞的兵器,並製造新的兵器。儘管馬理隆之中很多人恐懼地看著妖藝工匠們運用他們的黑暗技術,但市民們把恐懼藏在心底,盡他們所能提供幫助。
塞爾達拉照料著病人、埋葬死人,接著又迅速開始擴大醫護中心並增加埋葬墓穴的工作。這些德魯伊很清楚,到了明天晚上月亮升起來的時候,他們就會需要更多的病床……和更多的墳墓。
下層城市全都擠滿了人:持續不斷地從辛姆哈倫各地趕來的烈火戰將、從聖山趕來的觸媒聖徒,還有從荒野之境蜂擁逃來的難民們。空氣中流動著說不出的恐懼,大街小巷擁擠得水泄不通,飛也難飛,走也難走。咖啡店和酒館裡擠滿了大學生,他們高唱著戰鬥歌曲,渴望獲得戰鬥的榮譽。杜克錫司穿行在大街上,就像是死亡的化身,維持著秩序,並鎮壓恐慌,同時悄悄地趕走那些急於施行自己魔法的學生,他們的急切對己方造成的傷害,似乎會比對敵人更危險。
上層城市也一樣完全醒著。像農奴法師們一樣,許多貴族也正在為戰爭作操練。有時他們的妻子也站在旁邊,但更多的時候,這些貴夫人是在打開他們寬敞的屋子收留難民,或是照顧傷患。一位伯爵夫人正在親手煲煮草藥,一位公爵夫人正在白天鵝穹頂里逗一群農家小孩玩耍,而這些孩子的父母正在備戰。
喬朗到處巡察,他每到一個地方,人們都向他歡呼致敬。他是眾人的救星,加洛德將喬朗的真實身世,編織成羅曼蒂克、半真半假的故事,人們後來又將之綉上枝葉,修飾一番,直到它變得簡直面目全非,辨認不出來。喬朗想反駁,但加洛德王子要他保持沉默。
「人民現在需要一個英雄,一個英俊的、手持亮閃閃的利劍,帶領他們去戰鬥的國王!甚至連凡亞主教都不敢廢黜你。想想你的責任,如果不這麼做,你會帶給他們什麼?」加洛德輕蔑地問道。「一個拿著妖劍的活死人,前來給這個世界帶來毀滅?奪取這場戰爭的勝利,把敵人從這塊土地上趕出去,證明預言是錯的!然後你才有權利回到人民面前,告訴他們真相,如果你想要這麼做的話。」喬朗勉強答應了。加洛德當然知道什麼是正確的。王子曾對他說過,我可以光明正大,你不能。
不,我想我不能。喬朗想。當成千上萬人的性命交到我手裡時,我更不能。
「真誠予人自由!」他痛苦地反覆對自己說道。「我似乎命中注定要在桎梏中度過一生!」
幾近午夜時分,喬朗獨自漫步在塞繆爾斯勛爵家的花園裡。他已經離開市區回到這裡——在沙里昂神父的強烈要求下——盡量在明日之前得到些許休息。
他本來可以搬進水晶宮裡去的。抬頭透過櫻桃樹的樹葉,喬朗能夠看到這座宮殿像是掛在夜空中的一顆黑暗星星,它所有的燈都熄滅了,在一輪新月散發出來的蒼白光芒中,幾乎都看不見。
喬朗搖著頭,匆忙移開了目光。他再也不會回那兒去,這個宮殿沉積了他太多痛苦的回憶。就是在那裡,他第一次看到死去的母親;在那裡,他聽說了安雅的孩子死去的故事;在那裡,他相信自己是個無名氏,被人拋棄,沒人需要。
無名氏……
「我真情願艾敏就讓那種命運跟隨我一生!」駐足在被冰雪覆蓋的枯萎丁香樹枝下,喬朗倚著它,任憑冰冷的水滴從樹葉上流下來,浸透白色的長袍。「沒有名字,總比有太多的名字好!」
伽馬利爾,上帝的恩賜。這兩個名字一起縈繞在他的腦海里,對他父親的記憶也總是浮現在腦海。他仍能看到老人的那雙眼睛……一想到這裡,他就渾身劇烈地顫抖。喬朗開始在漆黑一片的小路上走動,以使自己暖和些。
至少雨已經停了。幾個錫哈那經由傳送廊從其他城市連夜趕來,結束了這場大雨。一些貴族要求那些法師們立即將天氣變回春天,但加洛德王子不贊成。即將到來的戰鬥會很需要這些錫哈那,他們可以結束這場雨,並且在今晚保持馬理隆溫度適中,僅此而已。貴族們有些抱怨,但喬朗——他們的新皇帝——贊同加洛德,他們也就沒什麼好說的了。
但喬朗可以預見到未來會不斷有類似這樣的爭執。走路的時候,他絆了一下。是啊!他太累了,幾乎已經疲憊至極。昨晚他斷斷續續地睡了一會兒,卻又被兩個世界的夢所困擾,沒有一個世界想要他——真正的他。
我已不想要它們之中的任何一個。他疲倦地意識到這點。兩個都背棄了我,它們給我的只有謊言、欺詐和背叛。
「我不會做皇帝的。」他突然下定決心。「等這一切都結束了,我就把馬理隆交給加洛德王子去統治。他是個很不錯的人,他會協助將它變成一個更美好的地方。」
但是他會嗎?他能嗎?雖然他是優秀的、可敬的、高尚的,但他是個阿爾班那拉,那些生來就具有統治所需要的魔法之人。他習慣於外交與妥協,他酷愛宮廷陰謀。馬理隆的改變,要真是這樣的話,可能會很漫長。
「我不管了。」喬朗疲倦地說道。「我要離開。我要帶著葛雯德琳和沙里昂神父,到別的地方過平靜的生活,在那裡,我的名字是什麼,對任何人來說都沒有關係。」
他悶悶不樂地在花園裡踱著步,很想把自己弄得精疲力竭,然後就可以睡上一覺——深沉的那種、沒有夢的那種。他發現自己已經來到屋旁,循著聲音,他抬頭看見了一扇窗。
他站在樓下一間房的外面,這間房已經改為葛雯德琳的睡房了,他看到他的妻子穿著玫瑰色的長垂袖睡衣,坐在梳妝台前的椅子上,讓瑪莉梳著她那美麗的金色長髮。同時,她自己則一直都在興緻勃勃地與死去的伯爵,以及其他一些同樣死去的人聊天。
塞繆爾斯勛爵和羅莎蒙德夫人也在他們女兒的房間里,正是他們的聲音吸引了喬朗的注意力。他們站在窗戶附近,跟一個人談話。那個人,喬朗認得出來,她是曾經在塞繆爾斯勛爵房子里,替沙里昂神父治過病的塞爾達拉。
為了不讓屋裡射出來的燈光照在他身上,喬朗躡手躡腳地穿過濕漉漉的樹葉,躲在黑暗的花園陰影里,然後慢慢朝著那扇窗移過去,聽他們的談話。
「那麼,你不能為她做什麼了?」羅莎蒙德夫人用哀求的語氣說道。
「恐怕不能,夫人。」塞爾達拉直率地說道。「我一生中見過許多種形式的精神病,但是沒有一個像這樣的病例。而且她到底是不是瘋了,我還有些懷疑。」
這個女性德魯伊搖了搖頭,手指輕輕翻撿她帶來的,一個懸在身旁的大木箱,裡面裝著各種粉末的小包,以及一捆捆各式草藥和種子。
「你的意思是什麼?沒有瘋?」塞繆爾斯勛爵問道。「和死去的伯爵們說話,無休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