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是為和平來到這個世界,凡亞主教。」曼居魔法師聲音平靜而憂鬱地說道。「我們犯了個錯誤——我們現在已看得很清楚——不小心誤闖了你們的……嗯……戰爭遊戲。我們遭到攻擊,完全是出於偶然。」
「若依你所說。這種說法……」凡亞正要起來抗議的時候,曼居沉重地嘆了口氣,說道:「但是,我們不知道,我們只是想,喬朗,一個眾所皆知的罪犯正逃避我們世界的法律,發現了我們的計畫,並且正在等待時機要消滅我們。那確實是個令人極為遺憾的事件,雙方都損失了許多生命,真是太悲慘了。不是這樣嗎,波利斯少校?」凡亞主教看了一眼,一個軍人,腰板挺直地坐在一張柔軟、有靠墊的椅子邊緣,正目不斜視地凝視前方。辛金已經除去了這兩個人在過傳送廊時的偽裝,少校又穿上了在凡亞看來是他那類軍人穿的制服。
「不是這樣的嗎,少校?」魔法師又問。
從他、辛金,還有那個自稱是魔法師的人進到這間屋子裡後,少校一直不作聲。凡亞仔細地觀察著,看他對那個魔法師反覆提出要求確認的問題做出什麼反應,當然,他也沒有漏掉在這個金髮少校淡色眼睛裡,迅速閃過的憎惡與蔑視目光,這人堅毅的、哈巴狗似的下巴咬得如此之緊,以致他粗粗的脖子上喉結清晰可見。
凡亞轉頭去看魔法師的反應。很奇怪的,魔法師將右手伸到空中,彎曲了幾次,漫不經心地把五指做成一個小鳥爪子的形狀。凡亞感到相當有趣的是,當少校一看到那隻爪子,臉色就變得蒼白起來。充滿仇恨的眼神立即變得恐懼至極,寬厚的肩膀猛然下垂,整個人似乎要縮到那套醜陋的制服里去。
「不是這樣嗎,少校?」魔法師又問一次。
「是的。」波利斯少校簡略地回答了,聲音很小,之後又緊閉著雙唇。
「少校在這個魔法世界裡極不舒服,當然,感覺這裡非常陌生。」曼居向凡亞道歉道。「雖然他這幾個月來一直在學習這兒的語言,並且能夠完全理解我們剛才一直說的每一句話,但是他對談話還是缺乏足夠的信心。我希望您能原諒他在交流方面的不足。」
「當然,當然。」大主教搖搖一隻肥胖的手,那隻功能正常的手,另一隻則藏在他座位一旁那張巨大的桌子下。
大主教很快就從不速之客來訪的震驚中恢複過來了,這些客人來自一個一小時以前對他來說還不存在的世界。儘管中風過,凡亞仍保持著精明的觀察能力和識人的智慧,這也是這麼多年來他能一直掌握著權力的原因。在他開始和魔法師閑聊兩個世界語言同異之處的同時——兩種語言都根源於古代——他腦子裡實際上正在評斷兩位來訪者,努力猜測他們來此的真正動機。
他認識到,這兩個人與辛姆哈倫上的任何一個人都很相似,只除了少校很死板,以及魔法師——多年來失去了魔法——在法術上有些拙劣之外。
仔細觀察了少校一會兒,凡亞幾乎立即就將他置於考慮的範疇之外。這個少校,他是一個耿直真誠的軍人,很明顯地完全處於深及沒頂的水裡,並且將在這深水中淹死;他被這個世界嚇怕了,他害怕那個魔法師。波利斯處於那個魔法師的控制之下,這意味著在這場遊戲中,魔法師才是唯一真正的玩家。魔法師曼居聲稱他來這裡是帶著和平的願望,他是在撒謊。對此,凡亞堅信不疑。曼居不記得凡亞,但凡亞知道、也記得曼居。大主教回想起這個人的一些過去:他是一個黑暗工藝的秘密修練者,曼居曾企圖運用他的黑暗工藝,弄到傑司艾爾附近一塊公爵領地,他被杜克錫司抓獲後即刻被特別法庭審判,並被判決流放到來世之境。判決很快就悄悄地執行了,辛姆哈倫上大部分的人可能從來就不知道有這回事。那是大約——四年前吧?曼居那時已經二十歲,現在看起來卻像是六十歲。他告訴凡亞,他在來世之境里已經過了四十年。
大主教根本就無法理解,儘管魔法師已經試圖耐心地解釋,這與光的速度和各維度的時空傳送廊有關。凡亞心想,艾敏行事神妙莫測,於是他把這視為不重要的事情讓它過去,眼下重要的,是這裡有一個強有力的魔法師,並且想從此處得到點什麼東西。他想要什麼呢?他又願意放棄些什麼作為交換呢?這些才是迫在眉睫的問題。
至於他想要什麼,對於大主教來說,一開始就是明了的。他想要魔法。沒有生命之力的四十年不停地折磨他,凡亞能夠看到曼居眼中的饑渴和慾望。現在回到了他的原籍世界,魔法師再次享有生命之力,他已經窮奢極侈地飽食了一頓。大主教看到曼居的決心:他再也不想挨餓了。
他撒謊說來這兒是為了和平,凡亞暗地裡重複了一遍又一遍,表面上跟他談論名詞、動名詞短語和動詞。
我們的軍隊遭遇的攻擊絕非偶誤,進攻太迅速太有組織了,我從贊維爾皇帝的初期報告中就已知道這點。根據杜克錫司的報告,這個怪人軍隊現在正處於極度困境之中,我們的巫術士給了他們沉重打擊,並迫使他們撤退。為什麼這個魔法師會在這兒?他有什麼陰謀?
我怎樣才能利用他……?
「談到語言,辛金能如此迅速地說我們的語言,我很驚訝。」魔法師說道。
「辛金沒有什麼東西能使我驚訝的。」凡亞低沉地說道,眼睛瞪視著那個全身紅裝的傢伙,此時正悠閑地斜躺在大主教豪華辦公室里一張長沙發上,這個年輕人顯然在他們倆討論介詞短語的過程中睡著了,此刻正鼾聲大作。
「你要知道,喬朗對他有一種說法。」魔法師漫不經心地說道,雖然大主教認為自己察覺到那人的眼中閃過了一絲亮光,是那種玩家一心想算計對手底牌的眼神。「他說,辛金是這個世界的化身——最純粹的魔法形式。」
「醜陋無比的想法,也是典型的喬朗式想法。」凡亞酸溜溜地說道,他不喜歡話題突然轉向對辛金的興趣。這個傻瓜在任何一副牌中都是一張百搭,大主教已經努力了一個多小時,考慮如何將他拋掉。「我相信,我們作為一個民族,應當有很多更好的人可以代表我們,而非這樣一個沒規沒矩、沒有道德、沒有感情的——」
「嘿!我說呀。」辛金坐了起來,眨巴著眼睛,朦朦朧朧地環顧四周。「我是不是聽到我的名字了?」
凡亞冷笑一聲。「如果你厭煩了,為什麼不離開我們呢?」
「天哪!」辛金打著呵欠,猛然又倒在長沙發上。「是不是還會有很多辭彙?因為,要是這樣的話,我想要把我的分詞掛到更好玩、更有趣的環境里去……」
「不說了,不說了。」曼居說道,他的牙齒在迷人的微笑中閃著光。「請你原諒,辛金,我的好朋友,把你弄得昏昏欲睡。語言學是我的一個愛好。」他補充道,並轉身對凡亞主教說道:「我發現與您這樣學識淵博的人一起討論我們的語言,那真是一種享受。我希望以後我們還能有更多時間進行這樣的討論,那一定會是快樂的時光。不知閣下您是否同意我這種說法?」凡亞冷冷地點頭。「但是辛金很恰當地提醒了我,時間不多了,我們必須就其他嚴肅的問題交換一下意見。」
曼居英俊的臉變得凝重起來。「閣下,我知道您將會贊同我們真誠的願望,這場悲劇性的、偶然的戰爭,在對我們兩個世界將要建立的關係造成不可修復的損害之前,就應當結束。」
「阿門!」樞機主教充滿熱情地咕噥道。
凡亞早已忘記他的樞機主教還留在這兒,他給了他冷冰冰的一瞥,無聲地斥責這裡根本沒有他說話的餘地,樞機主教立即縮回了頭。
辛金伸了一個大大的懶腰,雙腿搭在沙發扶手上,躺在那兒欣賞他那鞋尖彎起的鞋子,還哼著尖聲尖氣、調子離譜的小曲,這起了激怒在場每一個人的效果。
「我贊同你和平的願望。」大主教謹慎地說道,他肥胖的手在桌子上爬,摸索著往前。「但是,正如你所說,很多人都失去了生命,這是很悲慘的,尤其是我們敬愛的贊維爾皇帝之死。民眾們強烈地感到失去了他——你別再哼了!」這是對已經開始唱葬禮輓歌的辛金說的。
「對不起。」辛金溫順地說道。「我太為逝者傷情了!」於是又拿起沙發墊,蒙住自己的臉,他開始大聲地哭泣。
凡亞透過鼻子吸進了大量的空氣,在椅子上挪動他肥胖的身軀。他緊緊地閉上嘴,以免會說出一些讓他稍後就後悔的話來。他注意到魔法師嘴角掠過一個透悟的微笑。顯然,魔法師了解辛金……
但這為什麼會使我驚奇呢?凡亞奇怪地想,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就像一個正在放氣的氣泡。每一個人都了解辛金。
「我很理解貴方人民的悲痛。」曼居說道。「並且,我確信,儘管對於挽回你們敬愛的皇帝,我們不能做些什麼,但是,一些補償還是可以滿足你們的。」
「或許,或許吧。」凡亞沉重地嘆了一口氣。「雖然在很多方面我是同意你的,但是,先生,我害怕我做不了主。喬朗,那個臭名昭彰的罪犯,不僅欺騙了你們的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