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第一章 敵方

詹姆斯·波利斯少校,海軍陸戰空降軍五營指揮官,被他的屬下戲稱為「樹墩」(非官方稱謂,當然也不可能讓波利斯少校聽到)。他身材短小、體格健壯、肌肉發達,這些特點無疑對他贏得這個綽號有很大作用。少校已屆而立之年,不過身體狀況仍然頂尖。在一年一度的軍界高級軍官和政界高級官員到基地年檢中,波利斯少校總儘可能多邀請想拿他們的腦殼冒冒險的新兵,他們這些小夥子樂於一窩蜂沖向他,想把他衝倒在地(據傳,有一個新兵曾偷了一輛坦克,直接向波利斯少校開去。傳說,當坦克撞到少校時,他文風不動,猶如生了根一般,結果是坦克翻了個底朝天。)那些從一入伍,很早就追隨波利斯少校的人才知道這綽號的真正來源。它來自教室,而非更衣室。

「詹姆斯·波利斯,你的想像力堪與樹墩媲美!」一個教官戲謔道。

這名字從此就黏住他了。

那教官的評論——和那綽號——可一點也沒能讓詹姆斯煩心,事實上,在他自豪地接受了這綽號的同時,他也佩帶了許多塊勳章。他認為,想像力的缺乏是他得以飛黃騰達、連升數級的一個重要因素。波利斯少校是那種按部就班的指揮官,他的根深深地扎在條令規定的堅固土壤之中,這對他領導的部下倒是一個令人放心的想法;他們從來都沒有任何必要去考慮波利斯在任何問題上會站在什麼立場,只要事情是在條令和規定範圍之下的,那麼波利斯少校就會毫不猶豫地站在那上面,任何東西都無法動搖他,即便是最傳奇的坦克。如果,沒有條令和規定,那麼……

不過,這一點只是談談而已,詹姆斯·波利斯還不曾碰到過沒有條條框框的時候。

直到現在為止。

波利斯少校個性中缺乏想像力這一點——事實上是他沒有一點想像力——卻是他被選派為這次遠征辛姆哈倫軍隊,擔任指揮官的幾個主要因素之一。高層政府官員均描述過這個古怪的世界資料,這些資料是由兩個人提供的;一個是為娛樂場觀眾熟知的、叫做魔法師的人,另一個則是只有某幾個政府秘密機構才知道的人,就是喬朗。有些高級官員幾乎無法相信他們聽到的東西,於是決定要派一個有膽量、冷靜、具備嚴密邏輯思維的人到辛姆哈倫去,這個人必須能倖存下來而不會失去理智。

不難明白,他們是如何做出這個決定,而這個決定本身又無疑有一些妙處。不幸的是,這個決定結果證明是災難性的錯誤。雖然任何一個來自安全穩當的科技社會之人,在進入驚險而令人恐懼的魔法世界都難免會嚇得震撼到骨子裡去,但一個想像力豐富的將領卻可能有足夠的靈活,處理那些驚人而棘手的情況。然而,波利斯少校不是這種人,生平第一次感到痛苦的他,像個結實牢固的樹墩被乾淨利落地從土裡揪了出來。他無望地癱著,根須畢現,這一幕足以讓人覺得悲慘萬分。

「少校,我可否提個建議?」科林上尉結結巴巴地說道。「我建議我們離開這個見鬼的地方。」上尉年約四十五歲,是個在「外層邊界」最嚴峻的坦克戰役中的老兵。他這會兒一隻手正抖著拿出一根香煙,煙掉到地上,又拿出一根,卻神經質地折成了兩段,最後他乾脆把煙盒塞回口袋。

波利斯少校沉鬱地看著他的部下,他們都鄭重地點頭贊成。只除了一個,他壓根沒在聽,縮在椅子里發抖。

「你建議我們撤退……」少校怒嚎。

「我只是認為我們應當在還沒丟掉性命、腦袋瓜還清醒前離開這裡,以免像……」科林上尉猛然打住,眼睛掃了一眼在他旁邊顫抖的上尉。

波利斯少校坐在他標準規格的金屬桌後,面對他那些坐在標準規格的金屬摺疊椅上的連隊指揮官。此時他們都聚在波斯利少校標準規格的指揮中心裡,頭上的塑膠圓頂帳篷依照最新的標準設計完成。一系列同類別的圓頂帳篷,有一些較大,如供給圓頂帳篷、餐廳的圓頂帳篷;有一些小一點,是居住區的圓頂帳篷,點綴著方圓好幾里風景。這些圓頂帳篷幾分鐘就能拆除,整個營幾個小時就能登船,把惡夢般的世界遠遠拋在後頭。

波利斯少校將手擱在金屬桌面上。桌面讓他感覺安心,那冰涼的、堅固的、不屈不折的……什麼?詹姆斯·波利斯想搜索出一個合適的字眼:金屬性?堅固、不屈不折的金屬性?他不認為「金屬性」是一個名詞,但它確實描述了他心裡所想的東西。他只需要一、兩小時便可離開這裡,回到一個金屬做的世界……

他的雙手緊緊握著,放在桌面上,仔細地掃視桌面一番,把上面的東西都看了一遍;從一個帶橘紅色蓋子的綠色茶壺(他不記得什麼時候送進來的,現在他最不想喝的就是茶),到一疊在他那標準化的戰地電腦旁堆得整整齊齊的紙。少校神經有些緊張,沒有意識到自己在做什麼,他的指關節開始輕敲桌面,目光投向安在塑膠圓頂帳篷上一個透明的小塑膠窗。

夜幕降臨,黑得就像超空間,月亮和星星隱藏在黑幕後不為人所見。波利斯思量著,臉色越發陰鬱。不知這是真實的夜,抑或是那許多恐怖的魔幻夜晚之一。恐懼如一張巨大而讓人窒息的毯子,裹住了他和他的部屬。他飛快地瞟了手錶一眼以確定時間,但已是二十四點了。他們只在這裡待了四十八小時。

四十八小時,那些高級軍官們估計花這麼長的時間就能懾服這個世界上的居民。據報告,居民們住在中世紀以南的某處。四十八小時,詹姆斯·波利斯本應將一切都已處於控制之中的訊息發送回去,他的軍隊正佔領了主要都市,和平共處的談判可以開始……

然而四十八小時。他一半的人已經死了,超過一半的坦克被毀或不能使用。至於那些存活下來的人,其中大概有三分之一都不見得比那個發抖的上尉強。波利斯少校疲乏地瞥了他一眼,在腦子裡記了一下,要把那人在會議結束後交給醫務人員,還要宣布他已不適合指揮作戰。

四十八小時,他想他們躲在大山裡,夠安全了,但他老有一種不安的感覺:他正被監視著,看不見的眼睛正在觀察他。

凝視著窗外,波利斯少校的耳朵卻在聽他的上尉們說話。他們第一百次起勁地、聲音緊緊張張地描繪著過去四十八小時發生的種種事情,那樣子似乎不容人置疑,誰要不信,他就會急著向你說明。詹姆斯·波利斯在他們的話語海洋上浮浮沉沉,不時在腦海里看到一兩條支離破碎的條令或規定漂流過去,他踉踉蹌蹌地試圖抓住它們,緊緊貼靠住它們,但它們老是往下沉,而他卻無助得很,不斷沉沒……

少校是如此地迷失在黑色的海洋里,以致於都沒有察覺到另一個人悄悄走了進來。

其他人也沒察覺。這或許是因為那人並非由指揮中心的大門進來的,而只是在圓頂帳篷里現形。他身材頗高,肩膀寬闊,面目英俊,穿著昂貴的喀什米爾西裝,喉頭上扣著領帶。這裝束對在戰場上來說著實古怪,不過,如果說他的裝束古怪,那麼他的舉止就更古怪了。他可能一直悠閑地泡在酒吧里,在一家華麗的飯店裡等著進餐。他冷靜地撫平白襯衫的袖口,腕口上的寶石鏈扣閃閃發光。他鎮定地打量著詹姆斯·波利斯少校。一張附有照片的塑膠薄片身分證,小心地插進他的西裝口袋,上面用紅字印有他的名字:曼居,還有一個簡簡單單的詞:顧問。

雖然那人不出聲響避免引人注目,但他也沒想要掩飾存在。軍官們背對著他。波利斯少校仍舊沉浸在自己的難題里,依然盯著桌子。新來的人饒富興味地聽著尉官們描述,不時用指尖彈一下他帶著的身分證,他的手指令人驚詫地修長優雅!當他把玩著這張印著「顧問」的小卡片時,臉上是笑著的,似乎覺得這一切都非常有趣。

「當時,我們正進攻石堡,在那裡我們……如我們被要求的那樣——」科林上尉的話音尖刻帶刺。「把那些爬蟲圍了起來。我的一輛坦克逮住了其中一個,一個女人,注意,是個女的。」上尉的語調越來越陰沉。「他們親眼見到,這個綠色黏乎乎的東西開始鑽進艙口,他們還不知道怎麼回事,這個……這個黏黏的東西就啃進他們的皮膚里去了!他們開始發光,就像,在幾分鐘內,變得……他們成了一堆顫抖的綠色膠狀物……」

「小孩子就在我眼前變成一匹狼!撲到朗金身上,把他撞倒,我都來不及動,就把他的喉嚨撕斷了。上帝救我!我一輩子也忘不了朗金的尖叫……我能做什麼?跑?是的,我他媽的逃跑!我一直跑啊,那東西一直在我脖子後頭噴氣呢。我還聽到它……」

「我們向它開槍,可它一定是有三十尺高。我們本來該向它一直扔火棒而不是用鐳射。它抬起一隻腳碾過!麥德克和赫依斯就這麼完了。我們無法將屍體從坦克殘骸拖出來……」

「一個穿白長袍的男人,活脫脫像主日學校課本里那些見鬼的圖片,跳起來用劍攻擊我的人馬。是的,一把劍!他們準備用位移脈衝槍把他劈成兩半——砰!他們開火,結果那劍——」

「——把光反射了回來?」

「反射,鬼扯!它把光吸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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