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洛德在很小的時候,曾有過一次被震懾住的經歷。那是在一個野外,正值兩組錫哈那以天氣為斗的戰爭,風雲際會之時,突然,一個閃電霹靂在加洛德的身邊炸響,近得能讓他嗅得到它在空氣中嘶嘶作響。他還清楚地記得,那令人目眩、麻木的凄厲叫聲震穿他全身,緊接其後的雷鳴擊中他,幾乎震得他喪失呼吸的能力。
「預言不會實現!我回來阻止它了!」這聲音說出這些話對加洛德的影響,就不亞於那陣霹靂。那宏亮的嗓音——如此熟悉,然而又如此陌生——引發一陣震撼,令他周身熱血沸騰,可是,那個人渾身閃爍著令人恐懼、充滿力量的光芒。
「喬朗!」他大聲地喊道,迅速轉過身去。
這聲音是多麼的熟悉——卻又不完全熟悉——所以加洛德認出了站在面前的這個男人。然而又像是不認識他。
那濃密黑亮的頭髮在陽光下閃閃發亮。加洛德還記得那頭黑髮,總是那麼長長地披著,捲曲地覆在一張洋溢著青春熱力的十八歲青年臉上。可是現在,黑色的捲髮被剪短,披在肩上,梳得平順光亮,額前還有一小綹蒼白的頭髮垂下,托襯著他的左臉。
這張臉依舊是那麼熟悉,黝黑的輪廓清晰俊美。然而,歲月大師之手揮舞的斧鑿已在這張臉上到處刻下了一道道悲傷與年月的痕迹,還有一種莫名的、無法言喻的哀痛。事實上,他的容顏已然改變得太多,要不是那雙眼睛,加洛德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第一印象。但是,這是一雙屬於喬朗的眼睛,因為加洛德在那裡面仍然看得見跳躍著的熔爐之火——閃爍著驕傲、痛苦和憤怒的光芒。
同時,他也看到另一樣東西——束在那人腰間的劍鞘。這劍鞘曾經是一件禮物,而且就是他送給喬朗的禮物。加洛德知道,套在裡面的就是那把闇黑之劍。
「喬朗?」王子輕輕地試問道,眼睛直盯著這個立於城堡中央,穿著素白長袍的人。
拉迪索維克樞機跪倒在地。
「是啊,樞機主教!」贊維爾蔑視地說道。「快祈求艾敏的寬恕吧!預言實現,世界末日到了!」跟著,他揮了揮手,解除了圍住他的冰護牆,隨後向前大踏一步,指著那人大聲喊道:「就是這個惡魔帶來的!殺了他,殺了……」
這時,一道眩目的亮光一閃,皇帝的話在可怕的咯咯聲中停住了,透過在視覺上一道紅光的殘影,加洛德發現這個狄康杜克臉朝地向前一栽,像被雷電擊中的樹一樣倒在地上。
所有的人都驚駭地呆愣在當場,沒有人敢動,也沒有人敢說話。
一名杜克錫司首先回過神來,她飛快地蹲到皇帝的身邊,翻過皇帝的身體,才正準備叫塞爾達拉過來,聲音卻沒說出口來。
一個燒得發黑的洞——而剛剛還是一個人的嘴——貫穿了頭部,整個都燒透了。她迅速拉過贊維爾戰袍上的兜帽,蓋住那毛骨悚然的傷口和剩餘的臉部。
可是,遲了。還是有人看到這慘不忍睹的模樣。他們狂亂地尖叫著,或跌坐在地上,或飛躍上空中,更有的大喊著要打開傳送廊。人們無助、絕望地喊著皇帝的遺言:「世界末日到了!」贊維爾的侍衛們立刻沖向那個著白袍的男人。只見他伸手從背後抽出那把闇黑之劍,橫於胸前。劍在他的手中發出湛湛藍光。
「住手!」加洛德大喊一聲。巫術士們勉強收住了向前沖的步伐。王子瞥了屍體一眼,再看向那握著泛藍光的劍之人。
「聽著!」那男人又開口了,他緊盯著又要逼近的杜克錫司。「你們將會像我舅舅那樣死去,除非你們能立即行動起來。」他一邊說,一邊把闇黑之劍橫在自己和杜克錫司們之間,慢慢地向加洛德走近。
「不,不要靠近我!」加洛德失聲大喊。他的手不住地揮舞,像是要掃開一個從墳墓里爬出來的鬼。「難道贊維爾說的是真的,你真的是惡魔?是你把毀滅帶給我們的?」
「這是你們自己招致的!」那人厲聲地說道。
突然,他伸出左手,緊緊抓住加洛德的手臂。加洛德立即倒吸了一口冷氣,拚命掙扎想掙脫。於是,那幫杜克錫司又逼上前去,但闇黑之劍一抖,他們又不由自主地停了下來。他們能感覺到那把具有吸取別人魔法的劍正在吸收他們的魔法力,他們的生命之力正悄悄往外泄。
那男人緊緊握著加洛德的手,把他握得發痛。「我是活生生、有血有肉的!我的確到過來世之境,但我又回來了!我了解那些敵人,也知道該怎樣對付他們!你必須照我所說的去做,否則,這一切就真的像我舅舅所說的,要毀滅了!」
加洛德看著那緊抓住自己的手,還是將信將疑,雖然他心裡已經知道這肯定是一個活著的人。「你從哪裡來的?」他的聲音空洞無力。「這些敵人是誰?你又是誰?」
「現在已經沒有時間談這些問題了!」那人不耐煩地大聲說道。「那個巨人的確阻擋了那些坦克一段時間,而這可憐的人現在已經死了!敵人又在迅速逼近我們!不消幾分鐘,這堡壘里的人就沒有一個可以活著出去!」突然,他把闇黑之劍插回鞘里,攤開雙手,說道:「看,現在我沒有武器了——你可以把我抓起來,只要你願意!」
就在那些杜克錫司想衝上去抓住他時,一聲巨響,大地又晃動起來。
「城牆被擊穿了!」有人大聲喊。「我們看得見它們了,它們衝上來了!」
「噢,死神已經降臨了……」加洛德喃喃地說道。
挫敗、生氣、恐懼的淚水模糊了他的雙眼,使他看不見腳邊的屍體。他的整個思緒都陷入混亂、動搖、害怕、驚恐之中。他伸出手,掩著自己的眼睛,咒罵自身的脆弱,但也知道自己已無計可施。這時,又一個爆炸擊中了城堡。人們哭喊著,求他救救他們。但,他又能怎麼辦呢?他也跟他們一樣不知所措、一樣絕望啊!這時,他聽到身邊的樞機主教正在祈求艾敏的拯救。那麼喬朗呢?他到底是拯救者還是毀滅者?
但是這還有什麼意義……
「放開他!」他終於開口命令巫術士們。只見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轉過身去,面對那個穿著白袍的人。「好,我會聽你的,不管你究竟是誰。」接著,他有點生硬地問道:「你說,我們現在該怎麼辦?」
「把所有的巫術士和他們的觸媒聖徒都召集起來。噢,不,主教,現在已經沒有時間做這個了!」他對正跪在屍體旁邊禱告的樞機主教說道。「現在這些活著的,比死了的更需要你,我們需要你和所有的觸媒聖徒們在一起,同心協力為巫術士們提供足夠的生命之力來施這個咒語,我們必須建成一道冰牆,圍住整座城堡,不能再浪費一點法力了!」
「冰?」加洛德難以置信地看著他。「我親眼見到那些怪物射出的光能夠把石頭擊成粉末!這冰……」
「照我說的去做!」那人手握成拳,大聲地命令著,他嚴厲而又蠻橫的聲音聽起來就像錘擊聲,鏗鏘有力,穿透了一切混亂。緊接著,很突然地,他那緊繃的臉緩和了下來。「照我說的去做吧,殿下!」他補了一句,一個似笑非笑的表情詭異地掛在他的嘴角上。
一聽到這個詞,加洛德的思緒立即飛到很遠很遠,那裡有他自己,和一個驕傲的、脾氣暴躁的年輕人……
「說得好聽!」喬朗氣沖沖地回嘴。「你從『大人』到『閣下』爬得可是夠快了!我可沒見你自己穿過農民的粗布衣裳。我可沒見你黎明即起,整天在田裡幹活,連靈魂都像手裡的種子一樣乾癟!」他指著王子。「你倒會花言巧語!你,一身漂亮衣服滿口漂亮話,帶著保鏢住絲綢帳篷!我對你的話就只有這個意見!」喬朗比了個下流手勢,放聲大笑,轉身想走。
加洛德伸手揪住他的肩膀,把他硬轉過身。喬朗甩開他的手。他氣得面目扭曲,狠狠地一拳打向加洛德。
王子輕鬆避過,攫住喬朗的手臂,他動作熟練地抓住喬朗的手腕一扭,就逼得年輕人跪在地上。喬朗痛得喊不出聲,掙扎著想站起來。
「住手!和我打是白費力氣。我一句話就能讓你脫臼!」加洛德不客氣地喝道,立即制住了他。
「你該死,你——!」喬朗罵著不乾不淨的話。「你和你的法術!要是我拿著劍,我就——」他急忙回頭找劍。
「我會給你那把受詛咒的劍。」王子沉下臉。「你就能做想做的事了。但首先你得聽我說。為了完成我這輩子的工作,我的穿著舉止必須與身分相符。不錯,我穿漂亮衣服,我洗澡梳頭,我看你去馬理隆之前,也一樣會做這些事。為什麼?因為這說明你在意別人的看法。由於我有爵位,別人稱呼我『大人』、『閣下』,表示尊重我的身分。但我希望這也表示同樣尊重我本人。你以為為什麼我沒有強迫你叫我『閣下』?因為這詞對你來說毫無意義,你不尊重任何人,喬朗。你不關心任何人,只在乎你自己!」
「噢,我的天!」加洛德低聲叫道。「不,這不可能!不可能……」
「你真的是喬朗!」莫西亞排開人群,擠了進來。他瞪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