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第一章 復活

看守者們鎮守辛姆哈倫的邊境已有好幾世紀。那是他們被迫負起的使命,要在無眠之夜與乏味的白晝中,一直守望著那條把魔法王國和來世之境的一切隔絕開來的邊界。

來世之境究竟有什麼?

這隻有先人們才知道。他們逃到這個世界,逃離那片不再需要他們的家園,他們清楚在那些流轉的迷霧背後有什麼。為了保護自己免遭那些東西侵擾,先人們用一道魔法屏障包圍了這個世界,並下令安置看守者駐守邊境——永遠不分晝夜地看守著。但是,如今這事早已被忘卻。時光的洪流已褪盡往昔的記憶。如果確實在邊界之外有什麼威脅,也沒有人會對此擔憂,畢竟,這種威脅怎麼能跨越那道魔法屏障呢?

看守者們仍然繼續默默地保持警戒——他們別無選擇。於是當迷霧在數個世紀後第一次分開時,當一個人影走出這變幻的灰霧,踏上了這片沙地時,看守者們驚駭萬分,高聲呼喝著發出警告。

然而,現在已經沒有人知道如何傾聽這些石像的話了。

正因如此,那個人的歸來全無預警、全無通告。他曾悄然離去,如今悄然而歸。看守者們尖嘯著:「當心,辛姆哈倫!你的劫數將至!邊界已被突破!」

但是沒有人聽得到他們的聲音。

也許還是會有人聽得見這無聲吶喊的,如果他們能留神在意的話。主教凡亞就是其中一人。他是這 片土地上級別最高的觸媒聖徒,以這樣的地位,似乎他所拜的神:艾敏,本該提醒祂的教長要注意這樣一起災難。可惜當時是用餐時間,尊貴的主教閣下正在款待賓客,儘管主教大人在餐桌上的祈禱既動聽又虔誠,但每個人都明明白白地感覺到,艾敏根本沒有被他邀請。

贊維爾親王本來也應該聽到石像看守者的警告。他畢竟是一名巫術士,身為狄康杜克,一位烈火戰將,他是這片土地上能力最強的魔法大師之一。但當時他還有更為重要的事情要考慮。贊維爾親王——抱歉,是贊維爾皇帝——正在為了與薩拉肯王國作戰做準備。對他而言,現在只有一件事比這個更重要。更確切地說,這兩件事緊密相關。那就是如何取得闇黑之劍,那把劍被一尊石像牢牢握緊。如果他有了這把威力無比的劍——這一把能夠吸取魔法力的劍——薩拉肯定會歸服臣屬。

因此,主教凡亞就坐在聖山之中、壁壘之巔那高雅的房間里,一邊吃著野豬頭小豬尾和腌漬蝦仁,一邊和客人們高談闊論有袋動物的天性和習性,而看守者們的警告就這樣和著酒水一併吞進了他們的肚子里。

贊維爾親王在他的實驗室里踱來踱去,不時突然奔去閱讀某本霉味衝天、紙殘卷破的書上文字,琢磨掂量,然後搖搖頭,一聲怒罵。看守者們的警告也淹沒在他的咒罵聲中。

整個辛姆哈倫只有一個人聽到了看守者們的警告。在薩拉肯城裡,有一名留著鬍子的年輕男子,他穿著紫色長襪、粉紅馬褲和鮮紅的絲綢馬甲,剛從午憩中驚醒。他舉目東望,生氣地叫嚷:「老天!你叫人怎麼睡得著?不要那麼嚇人地嚷嚷啦!」他把手一揮,摔上了窗戶。

當心,辛姆哈倫!你的劫數將至!邊界已被突破!

雖然看來顯老,但是那個走出迷霧的男子只不過年近三十。他的體格是年輕的——強壯、健美、結實、挺拔,面容卻像是經歷了一個世紀的滄桑。

在濃密黑髮的襯托下,那張臉英俊冷冽,乍一看,顯得冷漠無情,就像是那些盯著他的諸多石像的臉。然而,一道道憂慮和哀傷的紋路已藉由命運大師之手刻鑿在他的臉龐。憤怒與仇恨的火焰曾在他棕褐色的眼眸中燃燒,如今早已熄滅,只留下冰冷的灰燼。

這個男人穿著上好的白色羊毛長袍,外面罩著一件濕淋淋的旅行斗篷,上面還沾滿泥點。他站在沙地上,徐緩從容地環顧四周,像是看著多年未見的家園。他臉上那種悲傷憂鬱的神情並未改變,只是越發深邃。他轉過身,走回迷霧中。一隻手抓住了他,一個金色長髮的女人從灰白的迷霧中走出,站在他身旁。

她茫然地掃了周圍一眼,雙眼在落日的餘暉中眨了眨。那落日就像一隻眨也不眨的熾紅眼睛,正從遠處的山巒後面驚詫地盯著這兩個人。

「我這是在哪裡?」女人平靜地問道,好像他們是在沿街散步,不過轉錯了方向。

「在辛姆哈倫。」男人回答的口吻平和沉靜,像是在深痛傷口敷上的鎮痛藥膏。

「我認識這裡嗎?」女人問道。儘管他做了回答而她也接受了他的答覆,但她沒有看著他,彷彿並不是在跟他說話,倒像是不停地尋找著一位看不見的夥伴,和那個同伴講話。

女人比男人年輕,大概有二十七歲。她的金色頭髮從正中分開,鬆鬆地扎著兩條粗辮子,一直垂到腰際。這讓她看上去一臉稚氣,顯得比實際年齡還要小,而她漂亮的藍眼睛更加強了這種孩子氣的印象——這種印象直到你仔細觀察她的眼神時才會改觀。這雙眼眸詭譎的艷亮光澤,以及圓睜的凝聚神采全然不是童真式的無知驚詫。這個女人的雙眼能看見其他人見不到的東西。

「你在這裡出生。」男人輕聲說道。「在這裡被撫養成人,我也是。」

「奇怪。」女人說道。「我想我應該記得。」她的斗篷和那男人的一樣,濺了泥而且濕透了。她的頭髮也和他一樣,濕漉漉地貼在臉上。兩人顯得很疲倦,似乎剛在暴雨中歷經了一場長途跋涉。

「我的朋友們呢?」她問著,側過身,朝他們身後那片霧的深處望去。「他們不來嗎?」

「不,他們不來。」男人以同樣平靜的口吻回答。「因為他們無法越過這條邊界,但是你可以在這兒認識新朋友。慢慢來,他們可能還不大接納你。在這裡已經很久很久沒有人和他們講話了。」

「哦,真的嗎?」那女人高興起來,但她的臉色很快就黯淡了下去。「他們一定很寂寞。」她邊說邊把手舉到額前遮住陽光,上下打量著這片沙灘。「喂?」她說著,探出一隻手,像是對待一隻懷有戒心的貓一般。「來,沒事的。別怕。到我這兒來。」

男人任由女人與空氣對話,只是發出一聲沉重的嘆息,接著朝那個觸媒聖徒的石像走去,那石像的石手中握著那把寶劍。

他注視那尊石像,默默無言,一滴淚從他清澈的褐色眼睛中流出,沒入那張冷峻整潔面龐上一道道深深的刻痕中;另一滴淚水在他的另一邊臉頰上滑落,掉進他盤曲在肩頭的濃密烏黑頭髮里。顫抖著深深吸了一口氣,他伸出手輕輕抓住那面橘紅色的絲綢旗幟。這旗幟雖然已經殘破不堪,卻依然勇敢地在風中飄揚。

他把旗幟從雕像上取下,撫平,疊好,小心翼翼地放在身上白色長袍的一個口袋中。然後,他又伸出細瘦的手指,撫摸著雕像那張憂心忡忡的臉。

「我的朋友。」他低聲說道。「你還認得我嗎?我已經變了,不再是那個你以前認識的小男孩,那個你曾經拯救過他可憐靈魂的小男孩。」他的手貼在冰冷的岩石上。「對,沙里昂。」他低聲咕噥道。「你認識我,我感覺得到。」

他笑了,這笑容似笑非笑。如今微笑里全無絲毫苦澀,不再像他從前的笑容,而是悲哀又滿懷悔意。「我們現在的情形正相反,神父。我曾經像石頭一樣冰冷,是你用慈愛和憐憫溫暖了我。可是,如今我觸摸著的冰冷身軀卻是你的。如果我的愛——太晚才學會的愛——能夠讓你溫暖就好了!」

他垂下頭,沉浸在悲傷之中,然後他淚眼迷濛的視線落到石像捧著寶劍的雙手上。

「這是什麼?」他喃喃自問。

他仔細查看了一番石像的手,發現拿著劍的手掌有裂紋和鑿痕,像是用鎚子和鑿子敲打過。幾根石手指已破損扭曲。

「他們企圖拿走這把劍!」他恍然大悟。「但你不肯放手!」

他來回摩挲著雕像殘破的手,那些曾經認為早已熄滅的怒火再次在他體內焚燃而起。「你都受了什麼樣的折磨啊!而且他們心裡一清二楚!他們鑿蝕你的身體、敲碎你的骨頭時,你就這麼無助地看著!他們明明知道你能感覺得到每一次敲打重擊,可是居然毫不理會,他們怎麼能這樣?」他厲聲質問。「他們竟然聽不見你的哭喊!」男人的兩手伸向劍身,遲疑著把手搭上去。不由自主地,他的手握住了劍柄。「看來我是要白費力氣——」

他突然停下,說不出話來。他覺得劍動了!考慮到大概是憤怒中的幻覺,他像是打算拔劍出鞘一樣,扯了一把石劍。

結果讓他吃了一驚,那把劍居然輕易地抽了出來。他吃驚得差點把劍掉到地上。他握著劍,覺得這冰冷的石頭在他的撫摸下變暖了,定神一看,不禁大吃一驚,石劍竟變成了鐵劍。

那男人在陽光下舉起闇黑之劍。落日的餘暉落在劍身,劍身卻沒有映出任何光輝。這種金屬是黑色,它吸收陽光,而不是反射陽光。他盯著這件武器瞧了好一陣。與此同時,他身體的一部分聽到了那女人的聲音,聽見她一邊呼喚著某個或某些看不見的人,一邊在海灘上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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