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尊三十尺高的看守者石像駐守在辛姆哈倫的邊界,過去的十九年里,他的一雙石眼看過諸多奇異的景象。
這名看守者矗立在此僅有十九年。他曾經是一個活人,一個觸媒聖徒,他所犯的罪是情愛之罪。他曾愛過一個女人,因而犯下不可饒恕的罪行:亦即與她在身體上合而為一,還生了一個孩子。他因此被判處轉化之刑,活生生的肉身被轉變成有生命的石頭。他註定要永遠矗立在邊境上,守望著來世之境——一個死亡的國度,那裡有他無法得到的甜蜜平靜與安寧。
看守者回想起被處以轉化之刑以後最初的六年時光。六年來難以忍受的空虛,六年里罕見人影,六年里稀聞人聲。六年來,精神與靈魂困在頑石之中飽受煎熬。在經過這六年之後,一個女人把一個孩子帶到他的腳邊。那孩子很漂亮,有一頭漆黑長發,和一雙深褐色的大眼睛。
「這就是你父親。」女人告訴孩子,向上指著石像。
看守者知不知道這不是實話?他知不知道他的孩子一出生就已夭折?在他心底,他清楚那些觸媒聖徒沒有撒謊,他和那個女人的孩子應該早就已經死了。那麼,這個孩子是誰的?看守者不得而知。他為這個孩子哭泣,更為那個他曾經愛過的可憐女人,為現在站在他的腳邊,衣衫襤褸、眼神狂亂地仰望著他的女人哭泣。
在那之後過去了許多年,那個看守者一直駐守在原地,無人前來叨擾,然而他的內心靈魂卻飽受折磨。有的時候他會看到與他同一教團的其他人——同為觸媒聖徒的人——因為違反教規而被變成石頭;有的時候他眼看著一個巫術士被發配往來世之境——這種懲罰是判處給那些有魔法天賦之人的。他看到行刑官把被判刑的人拖到沙灘邊緣,看著服刑者被捲入標誌著世界邊境的翻滾不息迷霧中,他的石頭耳朵總能聽到從那片迴旋灰霧中傳來的最後恐怖尖叫,而後一切歸於沉寂。看守者羨慕這些人。他非常羨慕他們,因為他們得到了安息,而自己卻要繼續活下去。
但是這名看守者所見過最為奇怪的情景,卻是僅僅發生在一年前的事。為什麼那件事會讓他有所觸動?他在當晚最難以忍受的幾個小時里不停地思考這個問題。為什麼他對其他的事情無動於衷,只有這番場景在他的石頭心上留下了如此悲傷的印記?他不知道,於是有的時候他一琢磨就是好幾天,在心裡一次次地重演當時的情形。
那是又一場轉化之刑的處刑。他認出了那些準備工作:從傳送廊走出的二十五名觸媒聖徒、畫在沙地上的受刑者所站之處的標記、行刑官穿著灰色的執法長袍。但這次絕不是一次普通的處刑。因為看守者驚詫地見到皇帝帶著皇后親臨現場,接著到場的是凡亞主教——看守者默默地詛咒著他——還有贊維爾親王,皇后的弟弟。
最後,他們帶來犯人。看守者驚呆了。這個有著黑色長髮、體魄健壯的年輕人並不是一名觸媒聖徒!而且,就這名看守者所知,僅有觸媒聖徒才會被判處轉化之刑。為什麼這個年輕人例外?他犯的是什麼罪?
看守者滿心好奇地觀望著,為了終於有東西可以調劑窮極無聊的生活而謝天謝地。他看到又一名觸媒聖徒緊接著到場。當這位祭司在行刑官旁邊就位時,看守者見到那個觸媒聖徒帶了一把劍,一把古怪的劍。看守者以前從來沒有見過這樣一把劍,當他看到那把劍漆黑無光的金屬劍身時,不禁打了個寒顫。
所有人都安靜下來,凡亞主教開始宣讀判決書。
這個年輕人是死罪,他犯了謀殺罪。更糟的是,他生活在黑暗工藝的妖藝工匠中間,並且鍛造了一把極其邪惡的武器,為此,他被判處轉化為石像。他的雙眼能看到的最後景象——因為視覺將會凍結——將是他帶到這個世界的那件恐怖武器。看守者並沒有認出這個年輕人正是許多年以前曾蹲在他腳邊的孩子。
他為什麼就該認出來呢?他們之間毫無牽扯,但他還是覺得他很可憐。為什麼?也許是因為一個金髮女孩——比他曾經愛過的那個女人大不了多少——也被迫站在一邊觀看,就像他的所愛也曾被強迫站在旁邊看一樣。
看守者很同情他們倆:那個小夥子和女孩,尤其是當他看到年輕人在那個觸媒聖徒面前跪下,驚恐而不顧羞恥地慟哭的時候。
看守者看見那個觸媒聖徒擁抱年輕人,於是他的石頭心為他們哭泣了。然後看守者又看見那個年輕人站起來——身體挺得筆直、高高地站立著——面對他的懲罰。那個觸媒聖徒在行刑官旁邊就位,手裡還拿著那把劍,那二十五個觸媒聖徒從世界中吸取魔法——亦即生命之力——把它們集中起來,然後打開傳送渠,將之傳給行刑官。
魔法力從他們身上畫了個弧形,飛到行刑官身上,行刑官吸收了它之後就開始施咒,要把那個年輕人的肉身變成石頭。
但是,就在那一瞬間,那個觸媒聖徒捨身撲進施法的路線上,代替那個年輕人接受了懲罰;他的四肢開始硬化變成石頭,可他仍用盡最後的力氣,將那把劍拋給了那個年輕人。
「快逃!」他大喊。
然而,無路可逃。看守者感覺到那把劍的可怕力量,即使距離他有大約二十尺遠,他依然感覺到那把劍開始從世界裡吸取魔法;他看見它在一陣火焰中燒毀了兩名巫術士,他看見它迫使那個行刑官跪倒在地,同時,感覺到如果自己的肺還能呼吸,一定會噴出一陣歡呼的旋風。
「殺!」他希望自己能大叫一聲。「把他們全都殺了!」但這把劍對一樣事情無能為力,那就是無法逆轉變形咒。年輕人眼看著那個觸媒聖徒就在自己面前變成了石頭,連看守者都能感覺得到他的悲傷,於是期望看到那個滿腔仇恨的年輕人報復他們。
但是,報復未曾降臨。相反的,年輕人拿起劍,恭恭敬敬地把它插在觸媒聖徒的石手中。他低下頭,擱在他朋友的石頭胸膛上,然後轉過身,向來世之境的迷霧走去。那個金髮女孩呼喊著他的名字,也跟他去了。
看守者驚詫地瞪著雙眼。他等著聽那最後一聲驚恐的叫聲,然而,他沒能聽見。來自那片流轉不息的濃霧的,只有一片寂靜。
看守者的石眼又轉回望向剩下的那些人,於是他帶著冷酷的滿足感見到了年輕人的復仇。即使他並未在場,復仇也得以實現。主教凡亞像是被雷劈中,跌倒在地、皇后的身體腐爛敗壞。到了這時,看守者才意識到她一定已經死了有好一段時間了,全憑魔法撐起活著的模樣;贊維爾親王跑到那個觸媒聖徒的石像前,想把劍從觸媒聖徒手中拔出來,可那個觸媒聖徒將它握得緊緊的。
不久,活人都離開了邊界,再次把邊界留給了活著的死人,留給了新的石雕像:一個新的看守者。但他沒有像其他看守者那樣被弄成三十尺高,他的臉也不像其他雕像的臉那樣,或是恐懼,或是仇恨,或是義憤填膺。那個觸媒聖徒的石像捧著一把怪劍,兩眼直盯著來世之境,他的石頭臉上一派莊嚴的寧靜。
這座活生生的石像還有一個不尋常的地方,就是它還有一個獨一無二的訪客。現在,這個觸媒聖徒的脖子上正圍著一面橘紅絲綢的旗幟,歡快地飛舞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