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發生得太快,尚來不及開口敘述,沙里昂便已踏上了他的旅程。當他準備好離開聖山之際,他已經不再害怕,不滿及憤怒也離他遠去。他已經認命,也已接受了自己的命運,畢竟他逃避懲罰已經長達十七年之久……他在夜幕的掩護下離開聖山,黑袍杜克錫司支派的執法官將他迅速送走。
只有執事多確斯注意到沙里昂離開了。他詢問過導師以及其他教友們,所得到的只有聳肩跟茫然表情,身處在公爵庇蔭下的多確斯終於找到機會親自詢問主教凡亞。
「順帶一提,主教閣下。」多確斯以閑話家常的語氣說道,他趁兩人在露天花園裡散步時站在主教眼前。「我最近一直找不到沙里昂兄弟,他跟我本來要討論一個有關將月亮呈獻給女皇之可能性的數學方法。上次我見到他的時候,他提到自己被召喚到您的辦公室里,不知道——」
「沙里昂神父?」主教冷酷地打斷,眼神瞄向幾位站在附近服侍他的隨身觸媒聖徒。「沙里昂神父……」主教沉默了一會兒。「啊,我想起來了。我記得我們討論過一個他的數學理論,有關於塑造石頭等等,我看他好像很疲憊的樣子,全都是因為工作過度。你不這麼認為嗎,執事?」他的語氣強調了一下多確斯的階級。「我建議他應該……去度個假。」
「我相信他一定會由衷接受您的建議,主教閣下。」一輩子註定永遠都是執事的多確斯皺眉回答道。
「我也希望如此,兄弟。」凡亞主教說道,轉身離去。
多確斯嘆了口氣,返回自己的房間履行每日例行的夜月儀式。在他心裡的想像中,似乎已經看到他可憐的朋友在一株株的豆子跟小黃瓜之間蹣跚地行走著。
多確斯的想像並沒有離事實太遠。主教命令沙里昂必須建立起某種叛逆觸媒聖徒的「名聲」,如此一來,當他消失在化外之地後,其他人才會相信他的借口。他同時建議沙里昂盡量多了解喬朗的一切,盡量獲取任何有關這個年輕人的資訊,以備未來不時之需,要完成這兩件任務,還有什麼方法比跟瓦倫村的農奴法師們居住在一起更好的?
沙里昂平和安靜地接受了所有的安排,就像一個氣數已盡的人接受自己的命運一樣。他在一連串的長思後做了決定;關於喬朗的這一切只不過是場騙局而已,事情看來也沒有其他更合理的解釋,他就是無法揣摩出主教花費這麼大工夫追蹤一個年輕活死人的原因,即使他同時也是個殺人犯。
沙里昂在教團中的利用價值已盡,這只是凡亞快速安靜地將他滅口的方法而已。類似的事情並非沒有,從以前就有觸媒聖徒消失不見過,這次主教甚至花功夫找了個證人托本神父,他能夠證明沙里昂死於某項英勇任務中,如此一來,沙里昂母親的靈魂便能夠安息,再也不會如其他靈魂一般,因死靈術士一族的滅絕而缺乏勸慰,在晚上時偶爾出現騷擾凡亞主教。
沙里昂跟托本神父在離開聖山後沒多久便到達了瓦倫。眾多魔法長廊藉由傳送廊通行,數百里之遙的長途旅行就像是從起點往前踏一步走向終點罷了。
雖然他們抵達時夜幕方才低垂,所有的農奴法師們卻早已上床就寢。據托本神父所說,很顯然地,眾人對沙里昂的到來感到不安,駐村聖徒嘴裡咕噥著某些有關於沙里昂受到影響,或許應該早早休息的話語,帶領著祭司來到一間他家附近的小木屋。
「之前的那位督工也住在這裡。」托本神父用晦暗的語氣說道,他打開大門,房舍跟村中其他建築一樣,由被焚毀的樹榦塑造而成,比其他人的房子稍稍大一些,但是看起來似乎已經在倒塌邊緣。
沙里昂用苦澀順從的眼神望向屋內,看來再也沒有其他事情能夠讓他更悲慘了。「你指的是那位被謀殺的督工?」他平靜地問道。
托本點頭。「我希望你別介意。」他搓手咕噥道,春天的空氣依舊冷冽。「可是這——這是我們現在唯一還空下來的房子。」
反正這又有什麼要緊,沙里昂不耐煩地想著。「沒關係,這裡就可以了。」
「那麼我們明天早餐見了,你不介意明天跟我一起開伙吧?」托本神父遲疑地問道。「有個老女人,年紀太大沒辦法在田裡工作,所以她靠打雜來糊口。」
沙里昂本來想回答自己肚子不餓,也不想跟托本一起用餐,但他突然注意到托本焦慮消瘦的臉孔。沙里昂靈光一閃,突然想起某人在他離開聖山前塞進手裡的小行囊,他馬上將小行囊交給駐村聖徒。
「當然好,兄弟,我很榮幸能夠跟你同桌用餐,但你一定得讓我支付我自己吃的份。」沙里昂回答道。
「執事……你——你真是太客氣了。」托本結巴說道,打從兩人到達小木屋時,飢餓的眼神便開始注視著沙里昂沉重的行囊,空氣中瀰漫著培根和起司的香味。
「或許我們應該現在就先吃一點東西。我不認為在我未來的旅程中會需要這些東西。不是嗎,兄弟?」沙里昂苦笑。
托本的臉刷地一下紅起來,他含糊地咕噥囈語了一些答覆後,迅速走出大門,留下沙里昂獨自一人盯著房子四處瞧。或許這裡曾經是個相較之下不錯的住所。他陰鬱地想著。拋光過的木牆,構築成屋頂的樹枝顯示出被巧妙地修剪跟整理過的痕迹,但前任屋主已死去一年,整棟房子也任由荒廢。很顯然地在那個人被謀殺之後就再也沒有人進入過這棟房子,到處散落著前任屋主遺留下來的衣服跟一些個人物品。沙里昂將這些東西拾起丟進火爐中,抬頭環視周圍。
一張床由大樹枝塑造構成,豎立在小房間的一端;一張粗劣塑造成的桌子跟幾張椅子擠在火爐旁,幾根樹枝在曾是樹榦的牆上構成了置物架,僅此而已。沙里昂想起他在聖山上的舒適單人房,裡面的羽絨床墊、溫暖火爐跟厚重的石牆,顫抖的眼神瞄了那張被謀殺的人曾經睡過的床。接著,他用長袍緊緊裹住自己,躺在地板上向絕望低頭。
翌日早晨,在跟托本分享過微薄的早餐後,沙里昂被引見給咯咯發笑喘息的瑪姆·哈士佩斯,她將他視為艾敏親自派遣過來的神跡。觸媒聖徒接著被帶出去跟其他人見面,並開始他的職務。
根據他被命令所扮演的角色,沙里昂是因為一些違背教派的小過錯而被送到農莊來,而他應該表現出不滿及反抗。然而,他並不是如同某些人所說的那種很好的說謊者。
「我不知道我是否能夠扮演好這個角色。」他向托本透露道,兩人正穿過泥濘,步履艱難地向前走去。農奴法師們耐心地排成一列,等待著每日例行的生命之力賜予。
「你說哪部分——對教會感到憤怒?還是對帶你來到此處的命運感到憤怒?喔,你會扮演得很好的。」托本神父陰沉沉地咕噥道。春風吹拂,他的長袍隨風拍打著他瘦小干扁的身軀。「因為你遲早會這樣想的。」
沙里昂也發現到這點,他在瓦倫村還待不到一天,看到這些人被迫過什麼樣的生活後,他便發現自己的絕望苦難消逝了一部分,他以為自己的住所已算是狹小擁擠,直到他發現整家人居住在一間不更大的小木屋裡。在寒冬之後,食物變得簡單粗糙稀少,不同於那些氣候被控制住的城市幸運居民們,農奴法師們屈服於四季氣候的變化中。馬理隆被它的魔法護罩所包裹,雨水只在女皇陛下認為太陽光使人厭煩時才會落下,瑞雪也只是為了讓水晶宮殿在月光中美麗閃爍而降。在邊境上的這個地方,有著恐怖的暴風,那種沙里昂從來沒有經歷過的暴風。
「在那裡的貴族害怕這些平民。」托本神父望向遠處馬理隆的方向,駐村聖徒打了個冷顫。「這並不是沒有原因的。我看到他們,就在那個男孩殺掉督工的那一天,我以為他們會把我也一起殺掉!」
沙里昂也打了個冷顫,不過卻是因為寒冷所致。風越過山嶺持續吹拂著,直到季節完全交替為止,春天感覺起來跟冬天根本沒什麼兩樣。托本神父對著瑪姆·哈士佩斯打開傳輸渠,賜予她足夠的生命之力,以產生一個包裹住兩位觸媒聖徒的舒適溫暖魔法球,這讓沙里昂覺得自己似乎是坐在一個火焰的氣泡內,但並沒有多大的效用;寒冷似乎正蔑視著魔法,它待在小木屋的時間遠遠超過肉身凡人,從地板跟牆壁中鑽出來,侵蝕進沙里昂的雙腳跟骨髓里,他懷疑自己是否會有感覺暖和的一天。有時他非常苦澀地想著,凡亞主教至少應該先說清楚自己打算在處決他之前先折騰他一會兒。
「可是如果皇帝害怕反叛,為什麼他不改善狀況呢?」沙里昂暴躁地問道,努力試著用長袍下擺包住自己的雙腳。「給這些人住所,足夠的食物——」
「足夠的食物!」托本看起來很震驚。「沙里昂兄弟,這些人打從一開始就擁有強大的法力,我聽說他們的法力甚至比阿爾班那拉支派的貴族法師們還強大。如果他們變得更強大,我們要怎麼控制他們?現在,他們被迫依賴我們提供生命之力,他們必須用盡自己所有的能量以求生存,如果他們能設法儲存能量的話……」他搖搖頭,接著害怕地四處張望。他靠近沙里昂。「然後還有一個原因,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