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第八章 邊境

喬朗一直知道自己跟拓荒農莊裡面的其他人不一樣,就如同自己跟母親的名字,或是她的撫摸一樣。喬朗似乎早就知道這件事了,但造成他和別人不一樣的原因,卻一直讓這個六歲的小男孩困惑無比。

「為什麼你不讓我跟別的小朋友一起玩?」在每天傍晚終於可以離開小木屋出外獨自活動時,喬朗總是這樣問著在一旁嚴密監視的安雅。

「因為你跟別人不一樣。」安雅也總是這樣冷酷地回答他。

「為什麼我必須認字讀書?」有時喬朗會這樣問道。「其他小朋友都不用跟我一樣認字讀書。」

「因為你跟其他小朋友不一樣。」安雅會這樣回答他。

不一樣。不一樣。不一樣。這三個字在喬朗的小心靈中隱約成形,範圍越來越大,就像安雅叫他在石板上練習書寫的其他生字一樣。都是因為不一樣,所以每當安雅外出工作時,他必須被關在他們住的小木屋裡。也因為不一樣,所以他跟安雅只能跟其他農奴法師保持距離,從不參加村民們的小節慶,或是黃昏時的睡前閑話家常。

「為什麼我跟別人不一樣?」喬朗某天任性地問道,他看著村中其他孩子在泥濘的街道上玩耍。「我不想要跟別人不一樣。」

「願上帝原諒你剛剛說的傻話。」安雅怒吼道,輕蔑地看著屋外的孩子們。「你遠比這些人高貴得多,就如同天上的月亮和我們踩在腳底下的大地一般遙遠。」

喬朗抬頭看著夜空,蒼白的月亮高掛天際,遠離世界,遠離天上其他晦暗閃爍的星辰。

「可是月亮看起來好冷好孤單,安雅。」喬朗注意到這一點。

「這樣才好啊,孩子。這樣才沒有任何東西會傷害它!」安雅回答。她跪在兒子身旁,伸手緊緊將他擁入懷中。「要學月亮一樣孤獨,這樣才不會有東西傷害你!」

好吧,這當然也算是理由之一,雖然這並不是個很好的理由。喬朗想著。每天一個人獨處,他有的是時間胡思亂想,喬朗於是張大眼睛,伸長耳朵偷偷注意著媽媽的一舉一動,想要找出自己到底有什麼地方跟別人不一樣。有一次,他真的以為自己已經找到了。

「你想幹嘛,觸媒聖徒?」某天清晨上工前,門口傳來敲門聲。安雅用力甩開大門,粗暴地問著來人。

托本神父試著保持掛在唇邊的笑容,但看起來很勉強,他的嘴唇也緊抿起來。「旭日東升。早安,安雅,願神的祝福伴隨你安度今日。」

「就算是,也跟你一點關係都沒有。」安雅回嘴道。「我再問你一次,觸媒聖徒,你想幹嘛?長話短說,我還得趕去田裡工作。」

「我是來跟你討論——」神父很拘謹地開始說道,但卻還是屈服在安雅冷如冰霜的凝視下,忘光了之前仔細擬好的說詞。他只得結結巴巴地搶著說道:「你的——喬朗多大了?」

窗外的晨光仍朦朧黯淡,小男孩半夢半醒地躺在角落邊的吊床上,整個人蜷縮進滿是補丁的毛毯里。「他六歲了。」安雅桀傲地回答道,像是在跟托本神父挑戰。

神父點頭,試著恢複原有的鎮靜。「還好我趕上了。」他故作詼諧,想要緩和氣氛。「六歲剛好是喬朗應該開始受教育的年紀。每天中午,其他小孩會過來我這裡,你知道的。讓我……如果你同意的話……」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觸媒聖徒的笑容跟話語在安雅冷冽的嘲諷蔑笑前慢慢消失不見。

「我自己會教育他,不用你來操心,觸媒聖徒!畢竟,他出身貴族血統。」托本神父試圖抗議,安雅生氣地再補上一句話:「喬朗將接受合乎貴族身分的適當教育,而不是跟一群滿手火腿的平民一起受教育!」

語畢,安雅撞開還站在她在面前擋路的神父,接著關上小木屋的門。小木屋的門由樹枝製成,如同農莊里其他房子的門一樣,原本都是設計成歡迎手勢的形狀,但是安雅家蓬亂、未修剪的房門看起來卻像是一對正緊抓著東西的骷髏爪子。她用懷疑的眼神瞥了神父一眼,接著以魔法形成一層魔法保護罩包圍住小木屋,這讓她每天早上都得精疲力竭地走路去上工,而不是像其他法師一樣飄浮著。

在小木屋裡,喬朗小心地從毛毯堆中探出頭來。觸媒聖徒還沒有離開,他還能聽到神父在外面拖著步伐跺腳,另一個腳步聲走近。

「你聽到了嗎?」托本神父苦澀地說道。

「最好還是離她遠一點,還有那個孩子。」督工建議道。

「可是他應該上學讀書……」

「哼!」督工嗤之以鼻。「因為這個孩子看不懂聖典?只要他八歲後能夠準備好下田工作,我才不管他能不能背誦九支魔法教派是哪九支呢。」

「如果你能夠跟她談談的話……」

「她?我還寧願去跟半人馬聊天咧,你想要找那個小男孩,得先把他從她的魔掌裡面給揪出來。」

「或許你是對的。」托本神父倉促地咕噥道。「我猜這大概也不是什麼要緊的事……」

兩人離去。

原來這就是他跟別人不一樣的地方。喬朗如此想著。我出身於貴族血統,不管那是什麼意思。

但一定還有什麼他跟別人不一樣的地方,一定還有。因為當喬朗漸漸長大之後,他發現這個所謂的不一樣讓他跟其他人區隔開來,包括他的媽媽;每當他做一些如徒手舉起東西或是在地板上走路的日常瑣事時,喬朗可以從安雅看自己的眼神中察覺到這一點。他在她的眼神中看到恐懼,雖然還不清楚為什麼,但這讓他也感到很害怕。每次當喬朗想問原因時,她總是立刻轉移視線,接著突然變得非常忙碌。

有一點是喬朗很明顯跟其他孩子不一樣的地方,他只能在地上走路。雖然他每天被單獨隔離在小木屋時,都有安雅指派的家務或是功課要做,但他卻常常整日待在窗戶前,羨慕地看著外面其他的小朋友們玩耍。每天中午,在托本神父的監督下,小朋友們跌跌撞撞地飄浮在天空中,他們藉由古怪想像力及有限魔法技巧,玩著在大人許可範圍內能夠召喚出來的東西。喬朗最想要的就是能夠在天上飛行,而不是像那些最低階層的農奴法師,或是據他媽媽所說,全辛姆哈倫最笨的動物:觸媒聖徒一樣在地上走路。

「我怎麼知道我不行呢?」有一天,六歲的小男孩這樣問著自己。「我從來沒有真的試試看自己到底行不行。」

小男孩離開窗邊,環顧四壁,小木屋由一棵枯死的樹木以魔法挖空塑形而成,樹枝精巧地成對綁起,形成粗糙的屋頂。在喬朗上方的高處,一根樹枝從天花板延伸出來。喬朗勤快地把一張由樹木殘干做成的簡陋工作桌拖到樹枝橫樑下,他又搬了張椅子,放在桌上,開始往上爬。他往上瞧,還不夠高。他很泄氣地四處張望,看到了角落放著馬鈴薯的箱子。他爬下來,把箱里的馬鈴薯全部倒了出來。喬朗舉起裡面已經空空如也的葫蘆箱子,在費盡九牛二虎之力後,終於把箱子放在椅子上。

他終於可以勉強碰到橫樑。腳底下的葫蘆箱開始晃動,喬朗用指尖摸著橫樑,接著他往上奮力一跳,葫蘆箱滾落到桌底下。喬朗抓住橫樑爬上,往下看時,發現自己離地板有好一大段距離。

「沒關係。」他自信地說道。「反正我會跟其他人一樣,在空中飛起來。」喬朗深吸一口氣,正打算往下跳時,屋外的魔法保護罩突然解除,大門啪地一聲打開,他的媽媽走了進來。

安雅驚恐的目光從桌子轉移到椅子、地上的葫蘆箱,最後終於移到還攀在橫樑的喬朗身上。喬朗漆黑的眼睛盯著安雅,他的臉色蒼白茫然,安雅立刻跳到空中,飛到天花板把小男孩給揪了下來。

「你以為你在幹什麼,我的小寶貝?」安雅發狂般吼道,她緊抓著喬朗,降落在地板上。

「我只是想要像他們一樣在天上飛而已。」喬朗回答。他指指外面,在媽媽令人發疼的懷抱里掙扎著。

安雅放下小男孩,轉頭望向窗外的鄉下小孩,她抿起嘴唇。

「以後絕對不準有這種讓我跟你自己丟臉的想法!」她試著用嚴肅的語氣說道。但安雅的語氣顫抖了起來,她望著喬朗為了達成目標而組合的簡陋工具,伸出抖動的手捂住自己的嘴。接著,她帶著嫌惡的表情匆忙抓起椅子甩到角落。安雅轉過頭看著喬朗,她面如死灰,準備開始訓斥他。

但她就是說不出口,她在喬朗的眼裡看到一個已經成形準備問出口的問題。

可是她卻還沒有準備好回答他。

安雅不發一語地轉身,走出小木屋。

從此以後,安雅總會不時抽空回家一趟,但當收穫季節到來,繁重的工作讓她忙得幾乎沒有時間回家吃中餐,在確定這點後,喬朗當然把握住機會再度嘗試從天花板上跳下來的壯舉。他站在天花板橫樑邊緣,試著保持平衡。小男孩縱身一躍而下,小腦袋全副精神盼望自己會如獅鷲獸般飄浮在秋天涼爽的空氣中,再如風中落葉般緩緩降落地面……

他的確是降落了,但卻不是像風中落葉,而是如一塊石頭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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