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四章

大國考上縣城中學那一年,是蟲嫂徹底改邪歸正的時候。

大國平時不大說話,悶悶的。可他知道發狠,一個孩子若是發了狠,是沒有什麼事辦不成的。在那一屆畢業的學生里,就他一個人考上了縣一中。蟲嫂當然高興,她見人就說:國,俺大國,考上了。

在我的記憶里,大國比我小七歲,他考上縣城中學那一年,經老姑父托關係保薦,我正好在縣一中代過一段課。我是在校園內碰上蟲嫂的。她一個小人,背著一袋蒸紅薯,被一群學生娃嘻嘻哈哈地圍著。後來我才知道,蟲嫂背著一袋蒸紅薯,進了校園後,逢人就打聽大國。她一次次驕傲地對學生們說:看見我兒子了么?我兒子叫個國。國家的國。

縣一中有一座兩層的青磚樓房,紅瓦,名為「蛐子房」。「蛐子房」前面是個大操場。在操場的一個角上,一些縣城裡的調皮學生叢圍著她,一個個逗她說:你兒子叫國?她說:國。大國。國家的國。俺國也是縣中的學生,今年才考上的。學生齊聲嗷嗷著喊道:國。大國。國他娘來了!

蟲嫂背著一袋蒸紅薯,就這樣被學生們包圍著,先是順著「蛐子房」走,一個教室一個教室去找。每到一個教室門前,學生們就大喊:國,國家的國,國他娘來了!於是,圍觀的學生就越來越多,像玩猴一樣。

接下去,這群調皮學生又把蟲嫂騙到後院去了。他們領著蟲嫂在校園裡轉來轉去,一會兒說在前邊教室,一會兒又說在後邊教室……就這麼從前院到後院,從一排一排教室走過,不停地騙她、戲弄她。她在校園裡轉了一圈又一圈,卻一直沒有找到她的兒子……最後,還是一個打鈴的工友實在看不下了,才把蟲嫂領到了蛐子房的二樓。可是,在樓梯處,當學生齊聲高叫:國,國家的國!國他娘來了!……不料,蟲嫂剛從左邊的樓梯上去,大國聽到哄鬧聲,僅是在樓梯上露了個頭,一晃人就不見了。

等我碰上蟲嫂的時候,她仍可憐巴巴地在樓道里站著。學生們仍輪番地上前戲弄她:國,是吧?她明知學生在逗她,卻仍很認真地說:國,大國。國家的國。學生們再一次齊聲大喊:國,國,國家的國。日他娘找你呢。國,國,國家的國。日他娘找你呢!……引得一個樓道里的學生們都哄堂大笑。

大國嫌丟人,躲起來了。

坦白地說,我也是愛面子的。看學生像玩猴一樣地戲弄她,我也很不好意思。見了面,她追著口口聲聲地喊我的小名「丟」。這不是丟么,見俺家國了么?……當我硬著頭皮把她領到了大國的教室門前,一直到上課鈴聲響了的時候,大國仍然沒有回來……我只好領著她下樓,去我臨時的住處。我讓她把紅薯留下,她不肯。就那麼背著那袋紅薯在學校門口等著。

縣一中旁邊是個公園。引潁河水彎出來的一個很小的公園。公園與學校一牆之隔,那時候,常有學生翻牆到公園裡去。公園裡引了一灣水,起名夢湖。據說,後來,自大學開始招生後,每年大考前,總有學生想不開,跳到夢湖裡去了。於是學校就加高了圍牆,防止學生跳牆到公園裡去。可還是有調皮學生一次次在牆上挖個窟窿,溜到公園裡去,屢禁不止。

夢湖邊上,有一條磚鋪的甬路,通往一個小土丘,丘上有個八角涼亭,那也是縣城惟一的景觀。大國就在那個亭子里躲著。等我找到他時,天已經黑了。我說:大國,你媽看你來了。大國站起身來,衝下涼亭。我以為他後悔了,要跑去見他媽了,可他卻衝到一棵松樹前,對著樹撒了泡尿。他一邊撒尿一邊冷冷地說:管她鱉孫呢。我怔了,說:說誰呢?誰是鱉孫?你媽?!他抬頭看了看我,說:她把人都丟盡了。她不是我媽。我說:你媽給你送吃的來了。可他卻提上褲子,重新回到涼亭里,往欄杆上一坐,默默地望著遠處。

我也湊過去坐下,拍拍他。我說:大國……

大國突然說:你知道烏魯木齊么?

我笑著說:庫爾班大叔(那是小學課本里講過的)?

大國仍說:烏魯木齊。

我說:你想去烏魯木齊?遠著哪。

大國說:二栓他舅說,烏魯木齊,地廣人稀,抬炮尿一路。

大國咬著牙說:我要是烏魯木齊有親戚,我早就跑了!

那時候,在平原的鄉村,人們逃跑的首選地就是烏魯木齊。烏魯木齊很遙遠,是走投無路的一種選擇。抬炮尿一路,是對自由的嚮往。還有吐魯番的葡萄。

一直等到天黑了,縣城裡的學生都放學回家了,我才把大國拽起身。他很勉強地、慢慢騰騰地從公園牆外的一個豁口處跳進來,在我的一再催促下,一步一步地朝校門口走去……蟲嫂一直在學校門口等他。

大國看四下無人,快走到蟲嫂面前,猛地奪過那袋紅薯,惡狠狠地說:誰讓你來的?誰讓你來了?!

蟲嫂可憐巴巴地說:我給你送吃的來了。

大國說:走。趕緊走。以後你別來了。

蟲嫂說:我想趁熱給你送來,怎麼了?

大國瞪著眼說:你在村裡丟人還嫌不夠?又跑學校里來嚷嚷?你嚷個啥?我還沒死呢!……

蟲嫂看著兒子的臉色,很委屈地說:我,我也沒說啥呀。

大國連聲說:你來幹啥?你是想讓我死呢?!

……蟲嫂仍然很巴結地望著兒子,趕忙從兜里掏出一個髒兮兮的手絹,解開來,裡邊是錢,說:我給你拿來五塊錢,賣花生的錢。

大國接過錢,往兜里一塞,看了他娘一眼,再次惡狠狠地說:我警告你,以後別來了。

蟲嫂說:那你……吃啥?

大國說:你別管。

蟲嫂說:孩兒,孩兒……我知道,娘給你丟人了。

大國冷冷地說:記住,別再來了。

蟲嫂回身望我一眼,說:丟兒,你看,他不讓我來。吃啥呢?

大國突然滿臉是淚,說:你敢再來,這學我不上了!

蟲嫂心疼兒子。她怔了一會兒,小心翼翼地說:那,下回,等下回了,我給你送到橋頭上,行不?

大國扭頭就走。

蟲嫂喃喃地說:孩兒,都怨我了。都是我不好。

據我所知,此後,蟲嫂仍是每星期給大國送一次饃。她每次都拿著饃兜等在橋頭上。一直等大國下課後,從學校那邊騰騰走過來……每每大國接過饃兜,一句話也不說,扭頭就走。

有一年,下雪的時候,我在小橋上碰上了蟲嫂。蟲嫂站在橋頭上,手裡提著一籃子饃,還有一罐她腌的鹹菜。我騎著老姑父的那輛破自行車,上橋後,看見她的時候,權當打招呼,我按了一下車鈴。可當鈴聲響的時候,就見蟲嫂在那邊的橋頭上一閃,人忽然蹲下來了。

她蹲在地上,抬頭像賊一樣地四下瞅著。當她看見是我,蟲嫂鬆了口氣,說:丟兒,看見俺國了么?我說:你怎麼蹲這兒呢?她說:我給俺國送饃呢。一星期送一回饃。我說,你怎麼不去學校?她說:不去了。凈讓人笑話。我說,你給我吧,我給你捎過去。她說,不了。俺國,學習咋樣?我說,成績不錯,排在前十名。她笑了笑,說:你忙吧。我再等等。爾後,她突然彎腰小跑著,追上說:你可別告訴大國,你見我了。

當時我愣住了。在我眼裡,無恥到極點的蟲嫂,連遊街時還敢涎著臉笑的蟲嫂,在兒子面前,卻成了個受氣包。大國不讓去學校,她就不去,一直在這小橋上等。她的手腫得像發黑的麵包,手裡拿著個破手絹,手絹里包著厚厚的一疊子錢。我知道,那手絹里幾乎全是毛票。那是她走鄉串村收雞蛋、賣雞蛋掙的。

蟲嫂改邪歸正完全是因為孩子。那時候,三個孩子都不喊她媽了。特別是大國,看見她鼻子里總哼、哼的,很蔑視的樣子……這讓她十分傷心。是啊,家裡的孩子大了,不想再聽那些風言風語了。蟲嫂一定是從孩子的眼神里看到了什麼。

此後,我又聽人說,那年放寒假的時候,由蟲嫂提議,老拐主持開了一個「家庭會」。蟲嫂很主動地搬了一個小板凳,放在屋子中間,爾後,她站在小板凳上,對著貼在牆上的毛主席像,那張領袖像已被煙熏得有些發黃了,莊嚴地舉起右手,鄭重地宣布說:大國,二國,三花,你們大了……我保證,我向毛主席保證,我改。我一定改。從今往後,你娘再也不幹丟人的事了。你娘再不會讓人戳脊梁骨了。

她說完了,爾後又可憐巴巴地看著三個孩子。可大國、二國、三花誰也不說話,就那麼默默地看著她,像不認識似的。

蟲嫂望著大國,可憐巴巴地說:我真改了。

大國卻惡狠狠地說:下來吧,別丟人現眼了。

等到二國上中學的時候,老拐去世了。

老拐走得很急。老拐的腿從小就壞了,是摔壞的。現在,那條壞腿上長了個流水的瘡,整天爛。開初他也沒在意,後來一直不見好,越來越重,路也走不成了。蟲嫂拉著他進了縣城,經縣醫院的醫生看了,說是骨癌。一聽說是骨癌,蟲嫂說:啥是骨癌?後來,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