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章

該給你說一說過去的事了。

老夫今年五十四歲,命書上說,五十四歲是一道坎。所以,該把我知道的一些事情告訴你了。現在外邊烏雲密布,正在下雨,趁天上的炸雷還沒打下來,我對天起誓:我這裡所說的每句話都是真實的。

血脈的聯繫是必須要說的。不管走多遠,我都得承認,我是潁平人。

哪怕你一天也沒回去過,你的祖籍仍然是平原省潁平縣吳梁村(官稱)。它也叫做無梁村(民間),那是更久遠些的事了。

在紙上,雖然吳家祖籍潁平,可從根上說,吳家又不能算是地道的平原人。據說,吳家是從明代才從山西洪洞縣遷徙過來的,但紙上的記憶是靠不住的。我要說的是,吳家人是有標誌的:凡吳家人,脊梁骨的第三個關節比一般人粗大。摸一摸就知道了,那骨節像個大核桃。據說,那是祖先在一次次抗暴中被打斷後接起來的。

假如有一天,你去無梁,有兩條路可以選擇,一條是303國道,另一條是505省道。303國道從北往南,是全封閉高速公路,橫穿三個縣份,在潁平城外下路,過七個村就到了;若是走省道,是西北東南向,穿過兩個縣份,天爺廟下路,過四個村就到了。

我還要告訴你,這裡常刮的風是西北風。西北風冬哨秋塵,且鑽旋凌厲。所以這裡生長的樹沒有特別直的,一般都是偏東南的朝向。如果你看見路邊的樹朝著東南歪一點,就像是在給人點頭,那麼,你就離家鄉不遠了。

無梁是一個有三千口人的大村子。

從歷史上說,無梁曾是個編席窩子。靠著村西那片一望無際的葦盪,這裡家家戶戶編席為生。據說,他們編的席一九五八年曾獲得過巴拿馬世界博覽會金獎,但我從未見過獎盃。過去,這裡的男人普遍比女人低,那是背濕葦捆背出來的;這裡的女人普遍比男人高,那是她們站在碾篾子的石磙上一腳一腳練出來的。

我承認,我曾經摸過無梁大多數女人的屁股。那時候,一大早,無梁的女人們照例會讓男人背出一捆一捆頭天晚上破好的篾子來,由她們站在石磙上把編席用的篾子碾平,然後再去編。在村街上,女人們一個個站在圓圓的石磙上,頭高高地昂著,靠著腳尖的力量,屁股的靈活,乳房的顫動,驅動著石磙在她們的腳尖下忽東忽西、來來回回地滾動。她們一個個腳法矯健,身子靈巧,就像是技藝高超的芭蕾舞演員。這在無梁曾經是一道風景。

在我的記憶里,無梁女人個個高大無比,屁股肥厚圓潤,活色生香。我得說,我那時候已曉些事了,手剛剛可以夠著女人的屁股。站在石磙上碾篾子的女人,屁股都是緊繃著的,就像是一匹匹行進中的戰馬,一張張彈棉花的張弓,捏一下軟中帶硬、極富彈性,回彈時竟有絲竹之聲。那時候,在初升太陽的陽光下,我會沿著村街一路捏下去,捏得女人哇哇亂叫,這叫「吃涼粉兒」。

我也承認,我還曾經摸過無梁大多數女人的乳房。在這個世界上,毫不誇張地說,我是見識乳房最多的男人。國勝家女人乳房上有一黑痣;紫成家女人乳房像是歪把茄子;保祥家女人的乳房奶頭極大,就像是一對紫紅色的桑葚;三畫家女人乳房像個大葫蘆瓢;海林家女人的乳房下拖著,就像是長過了的老瓠瓜;印家女人的乳頭潤著一片麻點點,像是撒滿了黑芝麻的水豆腐;水橋家女人的乳房極小,就像是倒扣著的兩隻小木碗;麥勤家女人的乳房汗忒多,有一股羊膻味;大原嫂子的乳房細白,有豌豆糕的氣味;寬家女人奶子又大又肥,飽盈盈的,像是個快要脹破了的氣球……說這些,我不是要故意引誘你。我只是說,女人跟女人是不一樣的。

好了,現在我告訴你,我童年的吃食。現在人們都講綠色食品,我可以告訴你,我當年吃的全都是綠色食品。我吃過火燒的螞蚱,半生不熟的嫩玉米,春天的槐花、榆錢兒、桐花,秋天的高粱稈,摻有棉籽的窩窩頭,一股酒糟味(窖壞了)的紅薯,一碗一碗的水煮胡蘿蔔,九蒸九曬用鹽腌出來的蓖麻葉,還有從「搬倉」(老鼠)洞里掏出來的豌豆粒……可以說,天下的美食我都吃遍了。

最讓人不能忘懷的是三大美味。第一大美味是榆錢媽做的柿糠沙,也叫「炒星星」。那是曬了一冬的柿子皮加豌豆面、薯乾麵再加辣椒面等用水和成麵糰,經發酵後拍成一個個圓麵餅在陽光下暴晒,再經手工小拐石磨磨成粉狀,最後在燒紅的熱鍋里至少澆半碗豬油爆炒,這就炒成了晶亮亮的、看上去一粒一粒的油沙。吃的時候先甜你一下、再辣你一下,你得一點一點吃,辣得你長伸著脖子,滿口生火,一腔紅甜。第二大美味是井拔涼水蒜泥薄荷葉拌餄餎面。這道麵食以秋海家做的最好吃,他家有從縣機械廠弄來的軋面的鋼筒,下邊的底是鑽了孔的,上邊有大杠子穿在鋼筒罩上,由兩個人推著軋出來的,這叫鋼絲面,十分筋道。夏日裡坐在樹下端上一碗,美呀。第三大美味是泥蛋子紅薯麻雀,也叫「雙味麻雀」。就是把生紅薯掏一孔,麻雀在鹽水裡泡一泡,爾後塞進紅薯里用泥糊了,放在煙炕房裡的火道去烤,等泥蛋烤裂的時候就可以吃了,先苦後甜再咸……不說了,我已經流口水了。

我得說,正是這些綠色食品豐富了我的胃,使我能在無梁村茁壯成長。以至於後來,我一看到辣椒就渾身燥熱,滿口生火。辣椒是無梁村最常用的一種作料,是高掛在鹽之上的一種生活必需品,正是這種作料詩意地毒化了我的童年。

話說到這裡,估計你已經猜出來了。是的,我是吃百家飯長大的。

當年,也就是五十四年前,我母親把我生在一堆草木灰上,爾後就撒手人寰了。在我生下來的第三天,我的父親,遠在三百里外的大唐溝煤礦工人吳大順,因突發的瓦斯爆炸事故埋在了礦井下。那時候,領袖說過,死人的事是經常發生的。死了也就死了,只給我留下了三百元的喪葬費。不像現在,死一個人明碼標價要二十萬……

於是,我生下來的第三天,就成了孤兒了。

現在,我要給你說一說老姑父了。

我告訴你,我之所以敢捏女人的屁股,那是老姑父批准的。

老姑父曾經有過輝煌的前景。早年,他是駐紮在潁平炮兵部隊的一名上尉軍官。炮兵上尉蔡國寅與如今當紅的歌星蔡國慶雖僅差一字,命運卻迥然不同。

據說,當年炮兵上尉蔡國寅的愛情故事曾經轟動了整個潁平城。當蔡國寅腳踏馬靴、腰裡挎著小手槍,穿著嶄新的軍官服,咯噔咯噔地走進了縣完中大門時,他的命運就此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那時候,炮兵上尉蔡國寅戀愛了,他看中了一個女學生。他先是一間間教室去找,他的頭趴在縣完中那爛了窗紙的一個個窗戶上朝裡邊窺探。為看得更清楚一點,他伸著脖子先後換了許多個位置,最後把目標定位在一個長辮子姑娘身上。每當有老師從教室里走出來時,他就挺直胸脯、雙腿併攏,做一「立正」的姿勢。那年月人們對軍人還是十分尊敬的,沒人把他當流氓看待。後來他被請進了校長室。

蔡國寅作為當地駐軍,四野榴炮團的一名上尉連長,曾經到縣中搞過兩次軍訓,作過一次報告。所以,老校長對上尉十分客氣,說:蔡連長,你是英雄。大熱天,怎麼能讓你站在外邊呢?

炮兵上尉卻說:那胸脯挺的。

老校長說:那天你來作報告時,掌聲雷動,學生們很受教育。要是有時間,你再給講一次吧?

炮兵上尉咂了咂嘴重複說:那胸脯挺的。

老校長推了一下眼鏡,說:天太熱了,我讓人去抱個瓜吧。今年的西瓜不錯。

炮兵上尉仍然說:那胸脯挺的。

炮兵上尉說的是半月前他來給學生作報告時,主動跑上台給他獻花的那個女學生。這女學生給他留下了極為深刻的印象……當老校長終於明白他的意思後,很有些為難。

其實,那天他在學校大禮堂作報告時,並不是女學生「主動」獻花,而是校方出於禮貌,著意安排的。獻花的女學生也是讓班主任老師專門挑出來的。那天,大禮堂里掌聲雷動,女學生不免有些激動,她紅著臉跑上台去,先是敬了一個禮,爾後把花獻給了「最可愛的人」……現在,「最可愛的人」追到學校里來了。

老校長的腫泡眼從鏡片下望著炮兵上尉,下意識地理了一下頭髮,咽了口唾沫,目光卻有些躲閃,說:要說也是哈,這屆學生年齡也都不小了……不過,我得先探探學生的口風。幾班的?

炮兵上尉說:長辮子。

老校長說:哦。辮子很長?

炮兵上尉說:梢兒打屁股蛋。

老校長說:哦哦。哪一班的?

炮兵上尉立刻說:三班。三班九排第五個。

老校長翻開花名冊看了一會兒,說:唔,我知道了,她叫吳玉花。他又看了看這個小個子炮兵上尉,爾後斟酌著詞句說:這樣吧,我先做做工作,看情況再……是吧?

炮兵上尉說:好,你做吧。我去操場上等著。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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