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卷 第三十八章

剛和平了一些日子,結果打娘家一回來,果兒跟苜蓿就又吵了起來。「你不覺得今天你太過分了嗎?」果兒網著眉毛數落苜蓿。苜蓿還挺委屈的,「我沒做什麼呀。」果兒說,「你跟皇上他二大爺似的往那一坐,我爸我媽給你夾菜,你連讓都不讓一下,端起來就吃。」苜蓿說:「他們給我夾菜,我也不能再夾回到碟子去呀。」果兒見他還犟嘴,就更生氣了,把車騎的悠悠飛,差一點兒撞了個拄拐棍的老頭。

「小心著點兒啊。」苜蓿在後頭喊。

「你管哪,咸吃蘿蔔淡操心……」果兒頭也不回。

「有話回家再說唄,何必在大馬路上矯情呢。」苜蓿說。

也難怪,今個是苜蓿復婚以來,頭一回去果兒家,該禮儀周全才對,可是苜蓿可倒好,仍然跟過去一樣,擺他科長的臭架子,大模大樣的。要擱以前,果兒瞧慣了,也沒什麼感覺,現在就不一樣了,現在她都快當局長了,還在娘家點頭哈腰的,生怕她媽媽挑她的毛病,他一個科級幹部,卻不知自己行老幾,竟叫她爸她媽伺候他吃喝。

其實,苜蓿也只是好面子,在家裡,他怎麼順從果兒都行,哪怕叫他給她遞擦腳布,他也不在乎,不過,要叫他在外邊也這樣,他受不了,拉不下臉來,尤其是當著桃兒那個伶牙俐齒的小姨子,他怕她損他。

苜蓿跟果兒解釋了足有倆鐘頭,果兒才叫他上床,可是,他摸她奶頭的時候,她還是把他的手撥拉開了。得寸進尺,她想。不管怎樣,她還是提醒自己,往後在大庭廣眾之下要多給苜蓿留面子,畢竟他是站著撒尿的,講究個臉面,自己也不能得理不饒人。過不久,苜蓿告訴她,他老家的表哥和村長要來城裡買拖拉機車胎,可能得住兩天,問她行不行,不行就聯繫個招待所去。沒想果兒倒挺乾脆:「行啊,住就住吧。」不過,她有個條件,老家人走了以後,苜蓿要把鋪蓋都拿外頭晾晾,床鋪上也得灑上六六粉,要不,傳上虱子就麻煩了。苜蓿豈有不答應之理。「放心,這些都交給我,你就甭費心啦。」苜蓿的表哥只比苜蓿大半歲,老得跟苜蓿他爹一樣,那個村長雖然五十好幾了,看著倒比苜蓿的表哥還少性,苜蓿說:「村長總去大隊、公社開會,吃得油水大,自然就顯得滋潤多了。」苜蓿當著他的表哥,動不動就沖果兒吆喝:「去,快給村長跟表哥沏茶去。」果兒也就顛顛地去,等回到他們自己的屋,銷上門,苜蓿又跟她賠禮道歉:「你受委屈了。」果兒倒不怎麼往心裡去,反而覺得跟過家家似的,挺好玩。她那幾天,也盡量早下班,道上還把菜捎家來,十足的一個賢惠媳婦。「我表哥回去,准得在我老娘跟前誇你。」苜蓿對她說。果兒說:「我可不是圖表揚才這樣做的。」苜蓿趕緊補充一句:「你一貫都是如此,有目共睹,這大伙兒都知道。」果兒也叫他給鬨笑了,搡打他一下。「哼,你知道就好。」

苜蓿表哥圓滿地完成任務,走了。家裡又清靜了,成了兩人世界。下一個歇班的日子,他們去了北寧公園,跟一群孩子坐了半天轉椅,然後,找了一塊草地躺下來,望著天上的雲,迷糊著。「咱們要個孩子吧,我說?」苜蓿突然說。果兒的嘴角露出一絲微笑。「要孩子?你也得有那個造化呀。」苜蓿輕輕用指頭撓著她的手心。「就憑我這體格,要仨倆孩子還不簡單?」果兒翻過身,托著下巴頦說:「你看,我整天忙得腳丫子都朝前了,生了孩子,哪有時間擺弄啊。」苜蓿覺得有門,來勁兒了,趕緊表態說:「你就管生,剩下的任務都交給我,我管他們吃,我管他們穿。」

「吹牛吧,你還有那個耐心煩?」果兒似乎不信,嘴撇得跟八萬似的。「那是我的第二代,我怎麼能沒耐心煩呢,當然有啦。」苜蓿急眼了,拚命地跟她表決心。果兒彷彿被他的迫切所感動,她拉著長聲說:「讓我再考慮考慮吧。」想像著自己抱著個孩子擠電車的樣子,她不由得笑了,暖洋洋的陽光灑在她臉上,她眼角的魚尾紋清晰地顯現出來,可惜,她看不到,看得到的是苜蓿。苜蓿說:「最好你能早做決定,我媽都來信催我好幾回了。」

不管果兒決定沒決定,反正苜蓿突然變得猴急起來,一上床,也不問果兒有沒有心氣,就給她個猛虎下山,果兒嘟囔道:「你怎麼個強盜似的呀?」苜蓿理直氣壯地說:「我不是尋歡,我是管你要孩子。」果兒只好由著他,她的喘息輕柔甜美,叫苜蓿聽來,就像一首歌。苜蓿想知道她此時此刻的表情,就拿開她捂著臉的手,果兒一轉身,啪地把燈關了,立時漆黑一片。苜蓿說:「你怎麼喜歡黑燈瞎火的?」果兒說:「本來這就是該在黑燈瞎火中乾的事嘛。」這一次,沒有達到皆大歡喜,苜蓿都丟盔卸甲了,果兒卻還意猶未盡。歇了會兒,果兒又推推他的膀頭子,悄聲問:「你還行嗎?」這話問得真有學問,你想想,哪個大老爺們兒肯承認自己不行啊,苜蓿說:「你還饞?」果兒狡辯說:「我也是想給你個孩子,你別尋思我貪嘴。」偎著果兒滾燙的身子,苜蓿渾身的血液又涌到腦瓜頂上,他再次重整旗鼓,果兒則抱緊他的脖子,迎合著他……

太興奮了,想睡,也睡不著,就仰巴跤躺著。

「咱要有了孩子,起個什麼名好,是反帝,還是先進?」苜蓿讓果兒枕著他的胳膊問道。果兒起來穿上衣服,她跟苜蓿不一樣,光出溜兒的睡不著。「叫什麼我不在意,我在意的是姓什麼,你想,我家四個閨女,生的孩子一個姓秦的都沒有……」果兒還沒說完,苜蓿就炸窩了,他一骨碌爬起來,「孩子只能隨我的姓,決不能姓秦,這是大是大非問題。」

果兒見他一副火上房的架勢,知道沒商量,也就不再勉強,誰叫她果兒投生個女人家呢。「行了行了,算我沒說。」苜蓿還一個勁兒跟她找補,「你說別的,我都能答應,唯獨這一條,我誓死捍衛。」果兒胳吱胳吱他夾肢窩,「倒霉德行。」苜蓿原本緊繃著的臉,這才鬆弛下來,有笑模樣了。

第二天陽光明媚,果兒的心情也格外開朗,邁步上樓的時候,她的頭髮也一甩一甩透著歡快。見到別的跟她一樣熱情的女人,她會暗自想:是不是她們夜個晚上也跟丈夫在床上交流感情來著?碰見哪個小青年跟她打招呼,她也不像平時那樣帶答不理,而會去關心一下人家的個人生活。「小夥子,有對象了嗎?」人家要說還沒有,她馬上就說:「改天我幫你介紹一個。」人家要是答應了,她又緊著問:「你打算要什麼條件的?」她簡直是太熱心了,以至於叫那些個小青年都起疑,心想:辦事從來就是嘁里喀喳嘎嘣脆的秦副書記,怎麼突然變得這麼婆婆媽媽的了?

果兒越來越喜歡孩子,看見抱孩子的小媳婦就挪不開步,非得跟人家搭咯幾句:孩子幾歲了?生下來的時候多少斤?吃什麼東西下奶……直到人家不耐煩了為止。時間不長,她就跟所有局裡的孩媽媽打得火熱,懂得了許多生兒育女的竅門,甚至包括兩口子用什麼姿勢睡覺才容易坐胎。對她來說,現在是萬事俱備,只欠東風了,她已經做好當個孩媽媽的一切準備工作了。單位里的那些孩媽媽也都喜歡她,說她平易近人,不愛擺架子,所以有個什麼心裡話都願意跟她說。

不過說的都是些張長李短。

局長對她的表現十分滿意。「一個領導幹部就要和廣大群眾打成一片,我們是魚,群眾是水,要有魚水情。」這是在局黨委的一次會上,局長說的。果兒也學乖了,趕緊說:「我做得還遠遠不夠。」書記也跟著敲邊鼓:「做得好,就是好,用不著太謙虛。」果兒低下頭,不免覺得很好笑,可是,在這個場合,又不便解釋清楚,就只得將錯就錯,稀里糊塗地被表揚了一頓。

沒多久,風雲突變,書記和局長一下子忙起來,隔三差五就得到地委和市委去開會,一開還就是連著好幾天,局裡的一攤子工作,都成果兒的了。早來晚走,累個賊死,書記每回見她,都一臉抱歉地說:「小秦,辛苦你了。」果兒倒沒什麼,只是苜蓿有點兒不高興,果兒這麼一加班加點地忙活,回家,沾枕頭就著,影響了他管她要孩子的工程。

不過,苜蓿好歹也是個穿制服的幹部,懂得以工作為重的道理,高興不高興也只能藏在心裡,不能掛在臉上。相反,每天他還要買兩條鯽魚或幾塊骨頭棒子,給她補補,要不非給她累拉拉胯了不可。果兒直過意不去,總說:「家裡就那麼幾個錢,都花我身上了,怪不合適的。」

苜蓿倒很豁達。「嗨,有什麼合適不合適的,就只當是給你提前坐月子了。」果兒還是不落忍。「這樣,咱倆一塊吃,你要不吃,我也不吃。」苜蓿也只得陪她吃,幾頓下來,果兒吃完倒沒有什麼效果,而苜蓿卻跟氣吹的似的,臉盤子呼地胖的跟洗腳盆一樣。

天天下基層,皮鞋把果兒的腳硌得生疼,起泡了,她只好換一雙偏帶布鞋,還鬆快一點兒。果兒到了基層商店,袖子一抻,褲腿一挽,過秤、算賬都不含糊,一看就是幹家子,她的手下沒一個不沖她挑大拇哥的。白天顯完能耐,一進家,她就草雞了,哼啊哎喲的叫喚,還得叫苜蓿拿涼水給她擦擦,她連洗澡的勁兒都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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