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卷 第十章

五一節的前幾天,果兒才真正得空兒,可以歇歇了。

書記說:「這幾個禮拜,忙得夠你一受的,給你三天假,鬆口氣兒。」果兒還一個勁兒假積極,說能堅持,書記和氣地說:「也該提溜盒點心看看老的兒去了,都這麼些日子啦。」本來,想回家把她爸她媽接到新房子來住幾天,也算是溫居,可是到了家門口,她又變主意了,直接奔了她跟扣痂兒常見面的老地方,她沒有留記號,而是流連於那些過去所留的記號中間,尋找著舊日的痕迹。這時候,扣痂兒的形象突然在她記憶中活起來了,他是個典型的紅臉漢子,看著虎頭虎腦,其實比誰都知道心疼人。往事就像一捆柴禾,叫心火一點,騰地就燒起來,她才發現,她原來是那麼地想他,想他的一舉一動,想他的一言一行,所以當扣痂兒端著碗去打面醬路過這裡時,她一下子就撲上去,摟住了他的脖子,結果,碗揍了,醬也灑了。扣痂兒顯然也被她的衝動鬧蒙了,以往,她見到他,都不打招呼,總是跟在後邊,沒人時,才過去扽扽他的襖袖子……「這麼些日子不露面,我以為你不想再見我了。」扣痂兒說。果兒沒吭聲,腦袋斜過來枕在他的肩膀上。那天,她把他帶到了她家,門一關,就剩下他們倆人,他們似乎都不大習慣,半天都嘬著牙花子,你瞅瞅我,我瞅瞅你,荒荒著。「這麼多間房子,都是你一個人的?」扣痂兒似乎有點兒不大相信。「是我一個人的,我騙你幹嗎?」果兒見他半信半疑的架勢,很享受。只有在這一瞬間,她才有那麼一點兒成就感。

果兒知道即將要發生什麼,現在要回頭還來得及,可惜,她已經管不住自己的,反而盼著快一點發生什麼。當扣痂兒拉起她的手的時候,她揚了揚眉毛,給他一個會心的微笑,她的神經從來沒有過的放鬆,他親她時,他的鬍子怪扎得慌的,可她覺得很舒服……親熱過以後,他們並排躺在那裡,說了些家常話,果兒給扣痂兒點上一棵煙,叫他抽,她喜歡看他歪著嘴叼著煙捲兒的樣子,像個壞嘎嘎兒。她好歹穿上一件貼身小衣服,懶懶地賴在他身邊,聽任一種甜甜蜜蜜的感覺在心裡蔓延,也許這就是幸福,也許不是,反正她很迷戀。扣痂兒再次摟住她,用粗大的手撫摸她臉蛋時,她說:「你走吧,以後的日子長著呢。」扣痂兒說:「我就睡這一晚上不行嗎?」果兒說:「不行,你家裡還有老婆孩子呢。」扣痂兒真要走了,她又把頭扎進他懷裡,膩半天。「你要加倍對你老婆好,因為我們倆都對不起她。」扣痂兒走了,她靠著窗戶框子上站好久,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孤獨團團包圍著她,她恨不得把扣痂兒叫回來,藏在自己的屋子裡,隨時可以見到他,隨時可以擁有他——然而,她不會那麼做,她不是個糊塗蛋子。正因為如此,在扣痂兒跟她說「要不我離婚算了」時,她才對他說:「千萬別動這個腦子,那樣,我們倆就缺德帶冒煙兒了。」那晚,她是抱著枕頭睡的,彷彿抱著的是扣痂兒,扣痂兒遺留下來的煙味,還在空氣里瀰漫著。那晚,她又夢見她跟扣痂兒在干那種說不出口的事兒……

早晨起來,她漱口的時候,對著鏡頭瞧瞧,她還不老,渾身都是勁兒,臉蛋也有紅是白的。

走上馬路,果兒才發現,兩邊的槐樹葉子都綠了,也許過不了多些日子,小小的槐樹花就會骨朵出來,散發著香味。

她回到娘家,告訴他們:單位分給她新房了,待會兒吃了飯,全家都去看看。桃兒急性子,「吃什麼飯,先去看看房,回來再吃也不晚。」桃兒她媽也是這主意。於是,娘幾個到秦惠廷坐堂的藥房,叫他晌午頭別回家了,直接奔二丫頭家會合,秦惠廷讓她們到別處等著,他編個瞎話,溜出來,跟她們一塊兒走。桃兒她媽說:「你看你爸,純粹是個落後分子。」桃兒說:「就是,凈給我做壞榜樣。」秦惠廷說:「你們要瞧我不順眼,就撤了我這個爹。」幾個閨女都笑了。

到了地界兒,桃兒她媽問:「苜蓿怎麼沒在?」果兒這才把她跟苜蓿散夥的事兒,一五一十地彙報了一番。沒等她媽表態,那姐幾個就先嚷嚷起來:「散得好,本事不大,花花腸子不少,我們早就看他來氣。」她媽壓低了聲音說:「那這房子是誰的?」果兒說:「我的呀。」接著她把自己怎麼當的副書記,又怎麼夜以繼日的工作經過說了一遍。顯然,這大大出乎了她媽的想像。「你都當書記了,苜蓿還是個小科長,這就確實不相當了。」果兒趕緊解釋:「媽,我跟他離婚不是因為這個。」她媽卻表現出少有的寬容。「離就離吧,將來再找個般配的,你現在已經是個大幹部了,道理比我知道的多得多。」秦惠廷在一邊打哈哈:「早知道你這樣,我也當幹部去了,到那時,我說什麼就是什麼。」她媽撇撇嘴,一臉的看不起。「就你?你也有那個道行!」

一家子,都被果兒住的這麼豁亮的房子震住了,最叫桃兒眼熱的是,居然有自己的茅房,撒尿不用排隊了。果兒沒想到離婚的事兒這麼容易地過關了,不禁鬆了一口氣,這大概也是她當了官所得到的好處之一吧。她想,擱從前,她媽非得哭哭鬧鬧投井上吊不可,不弄你個灰頭土臉不算完。「媽,你跟爸也搬過來住吧?」果兒一個勁兒跟她媽獻勤兒,她媽沒說什麼,她爸倒先投票反對了:「我住不慣樓房,不接地氣。」她媽也順著老伴兒說:「是啊,在高處待工夫大了,頭暈。」桃兒渾吃悶睡慣了,這時候搶話兒說:「你們住不住我不管,反正我要搬過來,對了,還有大姐——」瓜兒抱著孩子正滿屋溜達,見桃兒這麼說,順口說:「行啊。」秦惠廷不幹了,過去把小繼合抱在懷裡。「你們搬過來可以,但是這個小白眼子得跟我!」

姐幾個都樂著說:「又沒人跟您搶,看您急赤白臉的樣兒。」桃兒她媽一臉不樂意地說:「從打有了這孩子,你爸就一門心思了,連我也不擱眼裡了。」秦惠廷說:「我是小的兒也要,老的兒也要,反正背著抱著一邊沉。」桃兒她媽搡他一把。「啊呸!」趁老倆鬥嘴的當兒,桃兒跟瓜兒都去挑房了,誰住東屋,誰住西屋,爭競起來。她們都是在平房長大的,對樓房其實一點兒不摸門,爭也是瞎爭。果兒警告桃兒:「你挑好了房,就在你房裡老實待著,別打個雷下個雨就往人家被窩裡鑽。」桃兒狡辯道:「那都是小時候的毛病,而今早改了。」瓜兒說:「就怕狗改不了吃屎。」桃兒她媽說:「你看看你這幾個閨女,還沒到哪啦,就打咕起來了。」秦惠廷說:「不過就是個新鮮勁兒,沒兩天,就住膩了。」

「我們先跟你湊個熱鬧,你有了主兒,我們就搬……」瓜兒說。

「就是,省得我們礙你們眼。」桃兒也跟著幫腔。

「幹嗎這麼雞一嘴、鴨一嘴的,看我好欺負是不是?」

依果兒的主意,晌午飯,就便就在門口的小館吃了算啦,桃兒她媽急了:「家裡都做得了,花那冤錢幹嗎?」既然當家的說話了,誰還敢反駁,也就在背後擠擠鼻子弄弄眼兒。可是到家,她媽並不急著忙活飯,而是忙活著跑人家串門去了,秦惠廷光嘆氣,沒話說,他從不當著孩子們的面兒,跟老伴丁當五四。還是人家桃兒膽大,愣把她媽從人家拽回來。「您就喜歡說家長里短,就不怕把我們爺幾個餓透膛了?」她媽說:「當初你二姐出門子的時候,你知道他們背地裡說什麼嗎,說咱們老秦家貪圖男方是個科長,我現在叫他們知道知道,我們二閨女已經是局長了……」桃兒說:「哎呀,生不著的閑氣,您也生。」她媽振振有詞地說:「人活著,為嘛?不就是為一口氣嗎?」桃兒論鬥嘴,真鬥不過她媽,干張嘴,說不出話來,她媽長吁了一聲:「這下子,我痛快多了——這口氣我憋了好幾年啦。」

當天,果兒給後勤科打個電話,求他們幫著再搭倆床,反正單位庫房裡鋪板有的是,她還一再說明,將來不用了還還回去。後勤科長沒含糊,半個鐘頭就把問題解決了。晚上,姐仨兒一人住一間,都睡不著,只好又都擠一個床上聊大天。桃兒得便宜賣乖說:「幸虧有我和大姐來陪你,要不你一個人在這麼大的房子里待著,多瘮得慌啊。」果兒踹了她一腳。「那樣我更清靜,起碼沒人攪和我。」桃兒搖搖腦袋說:「二姐,你變了,變得獨了。」

瓜兒說:「趁著都在,我們趕緊立個規矩,輪流歸置屋子,別光禍禍兒。」桃兒反對:「這麼多房子,一個人歸置還不得歸置一天呀。」果兒徵求她的意見,誰叫她最小呢。「你說怎麼著?」桃兒說:「要我說,就自己管好自己的房,保持清潔衛生。」瓜兒跟果兒都說可以,在她們姐幾個當中,生活能力最差的就是桃兒,梨兒在的時候,給她總結過四條:又饞,又懶,又拙,又刺兒。

不過,這四條只有她們姐四個知道,屬於家庭秘密,因為她媽當時囑咐過她們:「你們少到外頭散去,要是將來桃兒真嫁不出去,賴你們。」桃兒見倆姐姐拿她找樂兒,有點兒惱,拿被卧把腦袋一蒙,說了一句:「該說的都說完了吧,那好,我先睡了。」她還故意打了個哈欠,表示她沒編瞎話。果兒卻說:「對了,還有一條忘了說。」瓜兒和桃兒只好又豎起耳朵聽著,聽她還要嚼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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