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卷 第三十九章

冬至那天,輪著吃餛飩,果兒去糧店買面,做餛飩皮兒。她就是不明白,她媽為什麼讓她買面,總是吃多少買多少,從不一口氣買上一袋面放家裡,吃著方便。不過,比較起來,她們家算是好的,有的人家白面都捨不得吃,跟人口清靜的人家換成粗糧,這樣,還可以多換幾斤。苜蓿這一程子去了寶坻,送貨下鄉,兩人見面少,也就不怎麼犯牛脖子,日子顯得平靜許多。這兩天,她覺得她活得稀鬆二五眼,一個人住家裡膩歪,就娘倆待兩天,或拉著梨兒、桃兒在瓜兒家待兩天,天天打游飛,不像過的。她開始意識到,在世上所有的煩惱之中,最大的煩惱就是心裡空,沒有你惦記的人,也沒有惦記你的人。當然,夜深人靜的時候,她時常會想到扣痂兒,但是她很快就告誡自個兒:惦記人家幹嗎,那是人家的爺們兒!可是她不想扣痂兒,就沒有可以想的人了,心裡就更空,空得像一個沒底兒的大窟窿……果兒提溜著五斤白面回來的時候,見她爸爸正在寫條幅。

年年秦惠廷都在冬至這天,寫一個條幅:一九二九不出手,三九四九凌上走;五九六九陽坡看柳;七九河開,八九雁來;九九加一九,耕牛遍地走。寫完,掛起來,一天描上一筆,都描完,天也就暖和了,用不著穿棉襖了。

果兒把小繼合接過來,讓她媽和餡兒,包餛飩她媽從不讓人插手,怕她們姐幾個糟蹋餡兒,一個皮兒包得太多,兩毛錢的肉,不夠吃一頓餛飩的。果兒跟她爸既然幫不上忙,就隨便聊起天來,果兒問:「爸,我記得過去您總是忙得腿腳不拾閑,根本不著家,現在好像懶散多了。」秦惠廷抬抬眼皮兒說:「中醫不吃香了,人們都嫌熬湯藥費事,所以找我瞧病的人就少了。」果兒安慰他說:「正好,您歲數也大了,可以趁機歇歇兒。」秦惠廷苦笑道:「一個中醫,到我這個歲數,正是有作為的時候,越是七老八十越值錢。」她媽說:「果兒你也真是,說點兒什麼不好,非得勾你爸心思!」

果兒只好抱著小繼合到一邊玩去了,她教孩子練抓撓兒。在這個家裡,能跟她溝通的人,幾乎沒有了。瓜兒就不用說了,她自個兒的閑是閑非就打點不清,梨兒和桃兒呢,也都心思不整,顯而易見,她們也都有了各自的心上人,現在咸不鹹淡不淡的就屬自個兒了——不過,這些個除了她個人而外,再沒有第二個人知道,甚至包括扣痂兒。即便是扣痂兒知道了,他又能怎麼樣?

想是一回事,做又是另外一回事,到後晌兒,她鬼使神差地到了老地方,給扣痂兒留下個記號,然後就倉皇溜掉了,她無法遏制她心頭油然升起的罪惡感,臉上也燒得慌。

「桃兒又給誰寫信了?」傍晚,她遲遲拖著不出門,故意跟姐妹們搭咯,其實她明知最近桃兒寫信已不那麼勤了,就是寫,也是寫兩行,就團了,扔爐膛里燒了。

「我寫工作彙報呢,別攪和我。」桃兒趴在桌上,用身子把寫半截兒的信蓋住。

「德行,你求我看,我也不看。」

想跟梨兒說上兩句,梨兒倒了半盆溫乎水正刷碗,這個活一般都是梨兒跟桃兒輪流干,今個輪到梨兒了。可是,她招呼梨兒好幾聲,她也沒聽見,她似乎在琢磨什麼,時不時甚至還會傻笑一下。

「又是一個落入情網難以自拔的小傢伙。」果兒瞅了瞅梨兒,心說。

「別光晃蕩,把這瓶子牛奶給熱了。」她媽支使她。

瓜兒看似有說有笑,可是,一旦就她一個人的時候,她就把臉埋在枕頭上,偷偷哭,她的奶也越來越少,現在只剩下半口奶,她媽總給她熬魚湯,用處也不大。

果兒很想推心置腹地跟瓜兒通通心氣,可是瓜兒不樂意麻煩人,即便是親姐妹,她總是那麼通情達理,叫你對著她只能大眼兒瞪小眼兒,說不出話來。瓜兒還這麼年輕,她只比果兒大兩歲,離三十而立還有老大一截子呢,難道她真的為四合守一輩子嗎?不過,這個話題,現在說,確實為時過早,她那個心心相印的人才剛剛離開她,記憶還沒有冷卻——夜裡,果兒聽見過瓜兒在夢裡的低語和呻吟,有時候,瓜兒會突然驚醒,忽地坐起來,臉上泛著紅暈……果兒覺得瓜兒當務之急的是學會忘記,也許時間會消磨掉她的許多感受。她記不清誰說過,世上最無情的東西就是時間了。

果兒熱好奶,用嘴吹了吹,倒進奶瓶里,從奶嘴裡擠出來一點兒,試試燙不燙,她要喂小繼合。

瓜兒不讓,只要她下班回家,孩子她就不撒手,生怕誰把她孩子拐走了似的。她總是把小繼合的小腳豆含在嘴裡,小繼合癢得難受,就不斷地踢打。「你怎麼不出去遛遛了?臨睡之前換換空氣也好啊。」瓜兒對果兒說。

「我懶得出去。」果兒看看錶,離她跟扣痂兒定規的時間,還差半個鐘頭。

「把孩子的圍嘴兒遞過來。」瓜兒對果兒說,果兒把圍嘴兒給她,她鋪在小繼合的下巴下邊,省得餵奶時拉拉。

「那麼,家裡沒什麼活叫我干,我就出去走走。」果兒說。

「別太晚了,夜裡涼。」瓜兒囑咐她一句。

「我又不是小孩兒了。」

「我看是一輩子都長不大。」瓜兒逗弄一句。

「那是——革命者永遠是年輕的。」

「你就別再糟蹋這些好字眼兒了。」

「我去也。」果兒拉門出去了。

出來以後,果兒才意識到,匆忙間她沒梳梳頭,也沒擦一點兒雪花膏什麼的,甚至剛才抱孩子把褂子搓弄的褶子,都沒鋪拉平。

「還怕人家看著不夠邋遢嗎?」她暗暗責怪自個兒。

這一回,她一點兒都不急於見到扣痂兒,其實,在她給扣痂兒留下記號的一剎那,她就後悔了。她現在就像一輛加了煤、開足馬力的火車頭,幾乎瀕臨失控的邊緣,一味橫衝直撞,誰知會闖出什麼禍來。

「去吧,既然已經約了人家……」她想。

「算了,現在回頭還來得及……」她又想。

「快去吧,扣痂兒可能已經到了。」

「乾脆向後轉,趁著什麼都沒有發生。」

「是去?」

「還是不去?」

這時候,街上飄起欺鼻子的濃煙,是清潔隊將歸攏在一起的干樹葉子點著了,果兒不禁咳嗽起來。

「真是懶人有懶辦法,這樣就不用打掃了。」

果兒乾脆站住,望著燃燒著的干樹葉子躥出的一人高的火苗子,發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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