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卷 第三十四章

果兒一來,瓜兒就把梨兒的事兒告訴了她,果兒覺乎著挺新鮮。「想不到這個癆病腔子,還這麼厲害呢。」瓜兒說:「你還沒見咱媽氣得那模樣呢,差一點兒把老人斑給氣出來。」果兒說:「要不,我跟梨兒談談?」瓜兒搖搖腦袋:「談也白談,我看她是死心塌地了,談了也只能落一身的不是。」果兒突然問了一句:「你脖子怎麼了,我看你老是揉它。」瓜兒說:「皺巴,可能是睡落枕了。」

果兒這些日子已經搬回去住了,每天只過來打個晃兒,有時在這吃飯,有時不在這吃。臨走,她問瓜兒:「你快生了吧?」瓜兒說:「大夫說,就這兩天了。」果兒囑咐她:「預備一身乾淨衣裳,擱邊兒上,一覺病就捎上。」瓜兒樂不絲兒地說:「還用你嘮叨,我又不傻。」果兒出了門,見壓道車軋來軋去,自從南門臉兒這一片沒了石子路,時興了柏油馬路以來,三天兩頭開膛破肚。今個要在地下鋪一條下水管兒,明個要在地下鋪一條自來水管兒,挖開,填上;填上,再挖開,所以對壓道車軋來軋去,也就見怪不怪了,而果兒在二十歲以前,連壓道車見都沒見過。她橫過馬路時,兩眼一直瞧著,踅摸來,踅摸去,彷彿盼著什麼人冷不丁躥出來,跳到她跟前,可惜沒有,只見嘈雜紛擾,擠擠插插得就像一個螞蟻窩。

苜蓿現在規矩了,按時里出外進,倒是果兒開始神出鬼沒了,里外里兩口子還是不能同步,苜蓿要跟她生個孩子,踏實過日子。只希望果兒既往不咎,果兒說:「算了,我想了一百遍啦,還是離了吧。」這回,苜蓿不幹了,果兒說:「甭管你干不幹,我決心已定。」她一不跟他談判,二不跟他吵架,三更不跟他摔桌子打板凳……一句話,她就是對他沒感覺了——兩口子靠什麼來維繫情感,靠得就是感覺!感覺沒了,兩個人也便成了兩姓旁人,形同陌路。苜蓿的大老爺們兒的尊嚴受到了挑戰,彷彿是她傷害了他,嘴唇直哆嗦,果兒防著他,防著他連踢帶打——大老爺們兒要是急了,什麼混賬事兒做不出來?她們單位的婦聯主任前兩天就叫爺們兒打了,就在辦公室打的,打了個烏眼青,婦聯主任說是為她跟小姑子拌嘴,而人們傳說則是因為她跟一個咬文嚼字兒的小學體育老師睡覺——然而,苜蓿只是虛晃一槍,接著拿好話溜哄她。不知為什麼,她反倒更看不起他,她心話:也許自個天生就是個賤骨肉,他要真打了她,她恐怕跟他離婚還要尋思尋思,他沒打她,她反而堅定了信念。夜裡,他往她被窩裡鑽,都被她一次又一次推出去,越是這樣就越讓苜蓿深感卑微,矮她一頭。在這場消耗戰中,果兒也覺得情感越來越乾涸,她需要滋潤,她太需要滋潤了,很多時候,她老走神兒,臉上露出極度虛弱和寂寞難熬的痛苦表情,這時候,扣痂兒就會打她記憶中跳出來,雙手搭在她的肩膀上,要抱她……明知道她跟扣痂兒已經不可能,可是她願意想,想一想心裡舒坦點兒。她時常趁扣痂兒不在家,偷偷照鏡子,發現她老多了,往日那豐盈的臉蛋上的一對酒窩,都不見了。老秦家的閨女當中,就她跟梨兒有酒窩,梨兒而今正是水靈的時候,抽空兒她一定要找梨兒談談,告訴她什麼樣兒的爺們兒值得一嫁,別蘿蔔快了不洗泥……

在果兒預備要跟梨兒談談的當天,秦惠廷早搶先一步,跟梨兒談上了。梨兒長了一張鵝蛋臉,秦惠廷最喜歡捏她,打小她又弱,秦惠廷不免照顧她多些,梨兒跟他爸也就走得近些。入秋了,涼風習習,爺倆兒溜達到廣場,在檢閱台下邊坐下。梨兒抹搭著眼皮兒把她跟把勢怎麼來怎麼去,麻麻茬茬地都抖摟給他爸,卻只口沒提那個翻譯。梨兒講得時候,秦惠廷從不插嘴,光是埋下紫紅的臉膛,吧嗒吧嗒抽著煙,一棵接一棵,等梨兒一曲終了,秦惠廷問了一句:「把勢的癥狀,你再給我詳細說說。」梨兒最佩服她爸爸的一點,就是永遠溫文,極少咋咋呼呼,她又講了講,他爸總嫌她講得含糊,突然站起來說:「走,乾脆你帶我去一趟。」梨兒簡直不相信她的耳朵,她幾乎是沒費一槍一彈,就攻下她爸爸這座城池。梨兒前面帶路,過了橋,穿一條馬路,拐兩道彎兒,把勢家就到了。這一片也都是平房,沒樓,找樓得到南市那邊去。把勢他媽拉開門,一見梨兒爺倆兒一塊來了,驚得半天說不出話來,歇一歇,才叫道:「他爸,你看誰來了。」梨兒趕緊給雙方介紹:「我爸說要來給把勢瞧瞧病。」把勢他爸說:「老哥,快進屋,還勞乏你走動,怪不得勁兒的。」秦惠廷說,「我乾的就是這行子,哪有病人就去哪兒。」現沏茶,是來不及了,把勢他媽立馬奔水鋪兒提溜來一壺開水,沖一壺茉莉花。秦惠廷本來對坊間的應酬就不大擅長,所以,寒暄兩句就給把勢把脈去了。「嘿,別哆嗦呀,你一哆嗦,我就把不準了。」秦惠廷對把勢說。梨兒在她爸背後捅了她爸一手指頭。「他是頭一么見您,緊張。」秦惠廷一看,果然,把勢的臉盤子上都是汗,就笑了:「放心,我不給你打針,我也不會打針,就會開藥——家裡有鍋子嗎?」把勢他媽連聲說:「有有有。」「我看先治他的腿,有腿,才能做營生。」秦惠廷一邊說,一邊掏出鋼筆在一張廢報紙的空白地方開了幾味葯。「去配吧,都是常見葯,哪家鋪子保管都有。」把勢他媽接過去,就要出去抓,梨兒卻搶先一步,奔藥房去了。把勢他爸早把晾溫乎的茶遞到秦惠廷手裡,看上去,把勢他爸也就是常言所說的知天命的年紀,跟自個兒差不多,不同的是他總是一臉的莊重,舉止言談更是莊重,倒顯得秦惠廷毛包多了。秦惠廷瞧了病就想走,見把勢一家十分熱情,出於好奇,也就順便跟把勢他爸鉚兩句,這麼一鉚,兩個人對脾氣,就鉚上勁兒了,原來,把勢他爸的這個右派,也是領導給做工作做出來的,開始大鳴大放,他也不肯表態,領導說他落後,態度消極,為了表示進步,就只好鳴放幾條,到最後,一收網,他們辦公室一共四位,一個鳴放了一條,一個鳴放了兩條,另一個鳴放了三條,屬他多,四條,結果右派就是他了。秦惠廷說:「我也差一點兒,要不是我老婆囑咐我出去少說話,我非得鳴放個十條八條的。」把勢他媽說:「我們家他掌柜,凡事他說了算,我的話他都當耳旁風,瞧,倒霉了吧!」把勢他爸無言以對,唯有苦笑。

梨兒抓了葯回來,秦惠廷也要告辭了,把勢他爸帶他轉一圈,看看他家的青磚瓦房,雖已破敗,卻氣勢還在,把勢他媽追著要付他出診費,秦惠廷一個勁兒擺手,「你這不是罵我嗎?」把勢他爸非要待他用過飯再回去,秦惠廷百般推卻,把勢他爸他媽也只好作罷,但是把勢他爸他媽還是叫兒子謝過秦大夫之後,才放他走。半道兒上,梨兒問他:「爸,你看把勢怎麼樣——這人?」秦惠廷嘆息一聲:「人家倒是個好人家,要我看。」梨兒說:「媽媽再跟我鬧的時候,你可得替我說話呀。」秦惠廷聳聳眉毛,臉上毫無表情:「難就難在我沒法替你說話。」梨兒彷彿聽了一個沒頭沒尾的故事,問道:「為什麼呀?」秦惠廷說:「把勢他爸要光是右派也還能蒙蒙你媽,現在的問題是,把勢又是個殘廢……」梨兒沒待他說完,就擰著身子,獨自走了,她細溜溜的背影就像被秋風刮起來的一片樹葉。

「三丫頭,你等等我。」秦惠廷追上去。

「不等,我就不等。」梨兒仍舊騰騰地朝前走。

「爸爸都老胳膊老腿,趕不上你了。」

梨兒撅著嘴兒,雙手揣在褲兜里,到拐角,才咯噔一下子站住了,秦惠廷總算追上來,爺倆兒並著排走。秦惠廷勸梨兒別急著跟她媽攤牌,好飯不怕等,梨兒的嘴巴雖然仍緊閉得跟一扇上了鎖大門一樣,但是心平氣和多了。走到一個合作社門口,秦惠廷不走了,非要叫梨兒請他吃一根冰棍兒不可。「跟軸承似的轉悠半天了,也該膏點兒油了吧?」他說。梨兒見他都這麼大歲數了,還跟饞貓一樣,也給逗笑了。

無論是秦惠廷,還是梨兒,家去誰都沒跟桃兒她媽提到把勢家的事兒,誰跟她提誰是沒罪找枷扛,勾她煩。再者說,桃兒她媽也一時顧不上他們,瓜兒又覺病了,而且覺了有會子了,催她上醫院,瓜兒總說再慎慎,萬一還是骨縫兒沒開怎麼辦?可是陣痛疼得她不住地吸溜涼氣,最後是實在撐不住了,終於失聲叫起來:「哎喲,我的媽耶——」她媽一邊忙著給她收拾東西,一邊斥打她:「斯文點兒,你看你媽,多咱都保持著斯文。」瓜兒也就是疼得說不出話就是了,要是說得出話來,早就駁她了。前四五年,她媽在門口晾一蓋簾兒山芋乾兒,一轉身,蓋簾兒跟山芋乾兒就都不見了,她媽帶領著她們姐兒四個,在家門口兒跳著腳罵了兩個鐘頭,把親娘祖奶奶都罵遍了,才氣咻咻地進屋來。也怪,不一會兒,丟了的山芋乾兒又悄悄地給送了回來,不過,還是少了一半。瓜兒從那時才發現她媽罵街的藝術,兩個鐘頭里,她媽竟然罵得沒一句重樣兒的……秦惠廷到家,娘倆兒還在磨蹭呢,他將瓜兒抱到自行車的后座架上,梨兒扶著,推起來就跑,桃兒她媽抱著被服褥子、臉盆、茶缸子在後頭攆,而在桃兒她媽背後,還有一男二女跟著她屁股後邊——這一回,倒沒費什麼事兒,瓜兒進產房不到半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