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卷 第二十六章

「向凱,我有話要跟你說。」

桃兒要跟向凱談談,一直沒逮著機會,這天他們青年團員到發電一廠參觀學習,桃兒見向凱嘎糗在最末一個,就過去跟他搭咯兩句。

向凱總是笑眯眯的,就像咯吱他胳肢窩一樣。「聽說你這一陣子挺忙,也就沒找你聊聊。」桃兒說,「我聽說你比我還忙,一天到晚地開會。」兩人就這麼你有來言、我有去語地浮皮蹭痒痒。

「向凱,你聽到廠里有關咱們倆的傳言了嗎?」桃兒突然問一句。

「什麼傳言,說來聽聽。」向凱反攻為守。

「就說我跟你怎麼怎麼地了,」桃兒悄聲說,「這不是無中生有嗎——討厭。」

「哦,你就是為這個犯肝氣呀,嗨,人嘴兩張皮,他們想說什麼就什麼唄,不過,」向凱咬著她的耳朵說,「這一切要是真的,我看也不錯。」

「我才多大呀,就開始琢磨這個事兒。」桃兒說。

「要說也是,這麼早就忙於談情說愛,確實不像話。」

兩人都是精豆子,一對牙岔子,就知道對方有多大的力道。桃兒揣摩,那些個閑言碎語,十有八九是從向凱的親朋好友的嘴裡流出來的;而向凱也明白,桃兒不怎麼待見他,一顆心還留戀在熗鍋身上。不過,兩人都不說開了,緊著鬥心眼兒。桃兒想,我寧願嫁不出去,也不嫁你,免得人家說我勢利眼;而向凱則想,我即使娶不到你,也不能叫你便宜了熗鍋,臨死找個墊背的……

「熗鍋告訴你,他爸爸的事兒了嗎?」向凱問桃兒。

「熗鍋他爸爸怎麼了?」

「大搞形式主義,被局裡捋下來了。」

「什麼叫形式主義呀?」桃兒真的不懂。

「他爸爸被市裡抓了個會議多、會議空、會議長的典型。」

「開會也犯法呀?」桃兒直後悔最近沒讀報。

「市委正抓這個,不辦事,光開會,有事沒事,半天完事。」

桃兒問向凱:「說了半天,熗鍋他爸爸到底是幹什麼的呀?」

「這你都不知道?咱們局的副局長唄!」

「哦,你舅舅就是頂了熗鍋他爸爸的坑兒?」

「嗯。」

完了,完了,還以為就向凱是個少爺羔子呢,敢情熗鍋也是!

看來,這個勢利眼的膏藥貼身上是揭不下來了。

要不,乾脆叫他們都滾,滾得遠遠的。

她又捨不得……這恐怕是桃兒從小到大碰到的最撓頭的一件事兒了,怎麼辦,怎麼辦,誰能告我怎麼辦呀?

她盼著梨兒快回來,將一切都講給她聽,不藏著掖著,叫她開動腦筋,給自個兒好好地參謀參謀。

得虧轉天,梨兒就滴拉甩掛地回來了。

滿打滿算,也就三天沒見,梨兒變得面黃肌瘦,乍一看,跟個刀螂一樣。

桃兒原本準備升堂來著,審審她這些日子跑哪兒打游飛去了,可是一瞅她那倒霉德行,就心疼了,問她:「怎麼打蔫兒了?」梨兒進屋灌了一缸子涼白開,抹抹嘴兒,有氣無力地說:「這一回我可崴泥了。」桃兒問道:「出事了?」梨兒點點頭,兩手蒙住眼睛,哞哞地哭起來。桃兒心裡咯噔一下子,莫非是遇到了大麻煩,不然梨兒不會哭天抹淚的。

「把勢中風,半身不遂了。」梨兒說。

「他一個小毛孩子能得這種病?」

梨兒告訴她,把勢連趕羅了好幾天,一身的汗,半夜在陽台上一躺,就睡了,叫風一拍,就嘴歪眼斜了。桃兒摟著梨兒的肩膀,挨著她坐下,喃喃地說:「他這麼一翻白,就把你給撂旱地兒上了——你怎麼辦呀?」梨兒撥棱撥棱腦袋。「我也不知道我該怎麼辦了。」在桃兒的印象里,把勢的人性不壞,除了脖子黑點兒,沒包涵——他每回洗臉都是抹巴抹巴就得,梨兒說他是黑老婆,洗臉不洗脖兒。「你這些天一直在他哪兒撲騰?」桃兒問她三姐。「是啊,他爸爸媽媽都快六十了,也蹦達不過來。」梨兒說。

「我歇兩天,跟你倒班兒擺弄他吧?」

「就怕你忙來忙去,累得慌。」梨兒說。

「嗨,咱們是誰跟誰呀。」桃兒替她捋了捋額前的齊眉穗兒。梨兒跟她叨咕說,那天,梨兒到把勢家,見老兩口子正犯愁,瞧見梨兒來,一個勁兒說對不起她,梨兒說,先別想這些個了,把病人伺候好了是真的,這些日子,梨兒光在把勢跟前逛悠了,除了崴屎崴尿,差不多的活兒她都包圓了,她一點兒都不覺得硌應。把勢不認人,就會流哈喇子,卻把他的爸爸媽媽感動得什麼似的,天天念叨梨兒這閨女怎麼怎麼仁義……

「走,你帶我去看把勢。」桃兒拉著梨兒的手說。

「這會兒,他睡了。」

「你領我認認門兒,就回來歇著。」

「那就走吧。」

半道兒上,桃兒轉悠到一邊,把兜里的錢都翻出來,數了數,夠買兩瓶罐頭的,自個兒揣起來一毛錢,留著吃早點,別的都買成了奶粉。顯得大方點兒,別叫三姐說我澀不達兒的——桃兒想。

「來就來吧,還花什麼錢呀。」把勢他媽在觀察室里正給把勢擦胸脯子,見她們姐倆兒,趕緊給把勢拿被單字蓋嚴實了,在閨女家面前光著,看著不雅。

「你是桃兒吧?」把勢突然張嘴說話了。

「這可神啦,我伺候他好幾天,他都不言語一聲。」梨兒說。

「這也是巧勁兒,梨兒姑娘你可別過意!」還是把勢他媽老繃,顧及周全,生怕梨兒挑眼兒。

「沒事兒,我三姐大氣著呢,」桃兒見縫插針,趕緊誇梨兒兩句,「她度量寬敞得邪乎,小時候就總讓著我。」

「你就少說兩句吧,又沒人把你當啞巴賣了。」梨兒叫她誇得不好意思了。

把勢伸手拉住梨兒的胳膊,半天,光嘴唇哆嗦,說不出話來。

把勢他媽見兒子有救了,高興得直掉淚。

「我還以為你再也不理我呢。」把勢說,說話還是不順溜兒。

把勢他媽拉著桃兒的手,到走廊上去,給把勢和梨兒騰空兒,免得礙眼不拉的。「你是秦家四丫頭吧?」老太太問。桃兒點點頭。「哎呀,真是一個賽一個,都這麼俊,小臉紅不嘰兒的,招人喜歡。」把勢他媽說。

「大娘,連著好幾天,您老也沒睡個好覺吧,瞧您眼睛通紅的,快回去歇著,我跟我姐在這盯著。」桃兒說。

「我們把勢真是好命,攤上你們這麼通情達理的一家子。」把勢他媽說。

「您就甭客氣啦。」

把勢他媽提溜著菜籃子,甜絲絲兒地家去了,家去還得做晚上飯。「你們小姐倆兒等著,等著大娘給你們大餅攤雞蛋。」送走把勢他媽,桃兒才開始注意把勢,雖說他能說一兩句話,神志也還清醒,可是眼睛有點兒凝,不靈便,就偷偷地對梨兒說:「我怎麼覺得他愣拉各嘰的呀!」梨兒一把將她撥拉開,順手掐她一把。

「他才從閻王小鬼那逃生,還迷糊著呢,哪兒能跟你一樣八面見線的精不夠兒。」梨兒塞打她一句。桃兒撇撇嘴兒說:「幹嗎,幹嗎,幹嗎,你們倆還八竿子打不著呢,就這麼護著他呀。」

「你甭瞧他口齒不伶俐,心裡什麼都明白。」梨兒說。

「嗯,我都明白,你要欺負我,梨兒就給我拔撞。」把勢里里啰啰地說。這麼一個五大三粗的漢子,突然變得跟缺心眼兒一樣,再加上他身上穿的那件屎色的背心,叫桃兒看著倍兒淹心,酸得慌。

「他要是總也好不了怎麼辦,你就這麼巴巴兒地伺候他呀?」待把勢又迷糊過去,桃兒問梨兒。

「現在還顧不了這麼多,先把人救過來再說。」梨兒說,一晃幾天的工夫,她彷彿噌的就長大了,做事有主心骨了。她一邊跟桃兒說話,一邊揉她的脖力蓋兒,她是站得太久了,腿肚子轉筋了。

「這裡忒熱,又沒個電扇,得換個正式的病房。」桃兒說。

「病人多,只好等,等人騰地界兒。」

「哪來的這麼多重病號啊,還非得給咱塞到觀察室來?」

「就是小病,人家也願意住個寬綽的地界兒呀,反正是公費,國家掏錢唄。」梨兒說。桃兒不服氣,就捋捋袖子,找大夫去了,還好,大夫見這麼一個扯閨女,明擺著就是找彆扭來的,也不跟她費勁,答應明天就把病人挪病房去。

桃兒哼了一聲,「這還差不多。」回到觀察室,見把勢他媽給她們送飯來了,看來夠趕羅的,把勢他媽手上的醭面都沒顧得洗。餅還燙嘴,雞蛋也沒少擱油,咬一口往下滴答。桃兒把明天挪病房的事兒跟把勢他媽說了,把勢他媽連說「這就好了,這就太好了」。

「你們回吧,別叫家大人惦記著,晚上你大爺過來守夜。」把勢他媽直轟她們倆。

「要不,叫我三姐回去眯一覺,我跟大爺在這倒班兒。」桃兒總想替梨兒多分擔一點兒。

「閨女家家的,在這守夜,怕你家裡不放心。」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