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秦震被安置在師醫療隊病房裡,原來準備轉院,被他謝絕了。
經過隊長親自主持檢查診斷,認為他是由於神經過度刺激,引起血管收縮,從而心臟供血不足,還不是由於冠狀動脈硬化引起的心絞痛。從病情來看,不算太嚴重,但也必須防止惡化。在這種時候,最忌激動、煩惱,隊長深知老首長的脾氣,於是他就依順了他的第一條:留在這裡不動;不過堅持第二條:必須嚴格服從護理,安心靜養。秦震點頭同意了這個決定,因為他需要睡眠,隊長還沒走,他就閉上兩眼,昏昏沉沉睡著了。這一覺整整地睡了一天一夜,等他醒轉過來以後,他立刻發覺他所接受的那條規定給自己套上了不易擺脫的枷鎖,他有點後悔了。過慣了緊張生活的人,一旦讓他閑下來,他會連手腳都不知往哪兒放。按照秦震的哲理:「人忙忙不出病,人閑才閑出病。」秦震所以堅持住師醫療隊,實際上是因為這兒離他的住處近,只要設法回到住處,他就可以鋪上攤子、擺開戰場,那麼他的病也就好了。
秦震自我感覺良好。
可是,想下地走走,不準。
想找本書看看,還是不準。
嚴素對他看管得很緊,有一次發現他在小本上記什麼,就劈手奪走了。不論他怎樣說服,甚至央告,嚴素毫不讓步,她牙齒輕輕咬住下唇,也不說話,只是搖頭。他只好乖乖躺在床上,嘆了口氣:
「唉!我算個什麼病人呢?我住了託兒所了,又趕上你這麼個鐵面無私的阿姨!」
說得嚴素也噗哧笑了,不過,她嚴守隊長的吩咐,盡心看護,決不妥協。不過,看起來,司令員也已「樂天知命」,就那麼靜靜地躺著了。
其實,他心裡在翻滾沸騰,那天夜訪漢江橋,觸景生情,血淚斑斑的往事一起湧上心頭。於是一種思想,像一朵小小烏雲,在他心裡慢慢膨脹擴大,遮著生命的陽光,變成沉沉的重壓,他要傾吐,他再也按捺不住……
嚴素自有嚴素的柔情,她在他床頭桌上,插了一瓶紅的和白的薔薇,這兩種顏色配在一起,十分鮮艷悅目,何況花還吐出甜蜜的芳香呢?
但,正是這種香味,惹惱了秦震。
他伸手把花瓶推遠些,不行,還是香。他就翻過身用脊背對著花,誰知芳香又跟著瀰漫過來。
他一賭氣坐起身。
突然,窗玻璃上傳來了丁的雨聲……
春意惱人,春雨連綿啊!
他看看屋中沒人,就悄悄起來,穿起軍衣。
去推推門,門虛掩著。
他把門拉開,伸出頭看看沒人,他就敏捷地冒雨走去。
他已經走了老遠一段路,警衛員小陳突然急急追來,一把抓住他。
他用力一甩,甩掉小陳,繃住臉說:
「小陳!有緊急任務……」
小陳知道他怕嚴醫生,就說:
「嚴醫生跟我要人怎麼辦?」
秦震急得直跺腳:
「小陳!小陳!……你就說、你就說……」他討好地笑了一下,拉住小陳:「走,跟我一道走……嚴醫生要問,你就說你不知道,不就完了嗎!」小陳執拗不過,只好一面嘟嘟囔囔,一面跟他冒雨走去。
一回到寓所,他就打電話給作戰科要電報。
小陳硬是不肯,逼著他躺上床去。
他剛躺下,又要坐起。
正在這時,他聽到門外走廊地板上一路急促的腳步聲由遠而近。
門「蓬」地一聲推開,門口站著嚴素,她面孔煞白,胸脯一起一伏,氣吁喘喘,兩條眉毛倒豎起來,一臉怒色:
「沒見過你這樣不聽話的病人!」
秦震一時哭笑不得,只好怯怯地縮到雪白的羽絨被子里去。
嚴素細心地發現秦震還沒來得及換濕衣服,心就軟了。
她背過身去,讓他換上衣服。可是她自己頭髮還濕淋淋掉水珠,她也沒管,只嘆了一口氣,坐在床邊上,把聽診器放在他胸口上,仔細聽了一陣,才緩了一口氣說:
「你在戰場上指揮千軍萬馬,可是在醫院裡你就是我的病人。我連一個病人都看不住,我還算什麼醫生……」
說著,她低垂脖頸,肩頭一聳,哭了出來。
女同志的眼淚是秦震最怕的了,他不知怎樣是好。
幸好這時,陳文洪、梁曙光破門而入,打開僵局,梁曙光首先笑呵呵地說:
「這不是,我說准在這裡!……」
嚴素氣呼呼地站起來,一扭腰,背過身去。
陳文洪連忙勸說:
「老首長這脾氣,我們都知道,住院十回有九回溜號!」
秦震從枕頭上看看大家,半晌沒有做聲。
他是心潮起伏呀!他是心潮起伏呀!……
然後,他緩緩說:
「嚴醫生,原諒我吧!我請求你把我這屋裡擺設個病房行不行呢?小陳,開車去,幫嚴醫生把什麼什麼、醫療用的東西都搬來。黃參謀,你也去跟隊長求個情,要懲罰就懲罰我,嚴醫生盡到了責任。」
「哼,病人都跑了,還盡到責任呢!」
這句話說得大家都笑了,嚴素就帶上小陳走了。
秦震從枕頭上向梁曙光和陳文洪吐了吐舌頭,羞慚地笑了一下。
雨悄悄不停地下著,窗玻璃上遮了一層濛濛雨霧。風吹時,有些大雨珠就像透明的蜂蜜一樣懸掛在那兒簌簌顫動。
秦震艱苦地思慮著。
屋裡三個人誰也沒出聲。
一片沉寂,萬種心情。
最終還是秦震望望站在床兩邊的陳文洪、梁曙光說:
「我知道,你們這幾天心裡都壓著塊石頭,都很不好受……」
他緊皺眉峰,好像身體里有什麼不舒服。
「我想勸說幾句——唉!語言這個東西有時是那樣軟弱無力啊!……」
陳文洪的臉綳得很緊,梁曙光卻露出了激情的顫悸,但都不約而同地從兩旁抓住秦震的手,他們覺得秦震兩手冰涼,他們臉上一剎那間出現了疑懼神色。
秦震泰然一笑:
「沒得關係……這幾天,你們和我都用緊張的工作壓制自己,可是,火……火是壓不住的。文洪!給我墊兩個枕頭,靠一靠,好受一些。」
靠了枕墊,扶他坐起,他臉上微微泛出紅暈,他開始了緩慢而清晰的陳述。他像下定決心,也許,他經過深思熟慮,他覺得只有把他那一段不平凡的經歷告訴他們,才能是對他們精神上的支持與援助。他看了看陳文洪,又看了看梁曙光:
「命運,命運是什麼?你可不能不承認這一點,說是什麼唯心論哲學。我看沒有命運就沒有人生的經歷,沒有它,就沒有世界、沒有歷史。」
他稍稍停頓了一下,又說下去:
「這幾十年,我常常想父親說過的那句話——那是我在汀泗橋之戰左膀負傷後。到了武漢見到父親,父親很心疼,也很高興,他跟我說:『好啊!你把血滴在中國這片土地上,你的生命就紮根在中國這片土地上,我們革命人的命運就是如此呀!命運,這說的不是命運嗎?……』」
「梁曙光,你想念母親,陳文洪,你想念愛人——就是這麼回事,通過這條線,把我們每個人的命運和祖國的命運結合在一起了,就像長江、黃河和這大地結合在一起一樣……」他微微喘息了一下。「歷史是無情的,已經發生的事,永遠也不能磨滅了,歷史也是多情的,不可磨滅的記憶會鼓起人的信念。就拿武漢這個地方來說吧!一次是歷史把我們推出去,一次是我們把歷史推進來……」
梁曙光明白,他所說的第一次是指陳獨秀違背了歷史,歷史就拋棄了我們。
「……那天晚上,我看見我們的戰士露宿街頭,作為統帥,於心何忍!誰是只管付出不要索取的人?就是我們共產主義的戰士。我們不是神仙,不是豪傑,是人。人民才是造物者呀!神的創世紀早已過去,人的創世紀已經來臨。幾千年攔截堵擊、荼毒殺戮,任憑哪個帝王將相,也抗拒不了這個真理啊!」
他停頓了一下,像在整理頭腦里一個思路:
「我父親跟我說了那句話以後,沒過多少時日啊,革命風雲突變,北伐志士的血跡未乾,屠夫的利劍已經舉起。父親和母親都是老同盟會員,都是國民黨中央委員,當然是國民黨左派啰!可是,這個被蔣介石、汪精衛之流口口聲聲尊為『黨國元老』的人,在大革命失敗那一陣白色恐怖剛剛到來的時候,他……他血灑武漢街……頭……」
陳文洪、梁曙光跟隨秦震一二十年,從來沒聽他講過這些。
秦震有點氣喘。他們勸阻他不要再講下去,可是他們又多希望他講下去。
——是的,一幕歷史的怪影出現在眼前。
蔣介石在上海屠殺武裝起義工農的消息傳到武漢。
父親氣憤得鬍子角都翹起來,倒背著兩手在廳堂里走來走去,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