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章 別遠人

孟嬴自西郊行宮回到咸陽宮,方一進宮門,就接到了旨意:「大王宣大公主立刻到承明殿。」

那一刻,孟嬴已經心如止水,聽到這話,平靜地走到承明殿外,跪下道:

「兒臣奉詔,參見父王。」

殿內沒有聲音。

孟嬴靜靜地跪著。

殿內依舊寂靜無聲。

孟嬴跪在殿外,秦王駟在殿內,若無其事地翻閱著各地送來的奏報竹簡,彷彿已經忘記了自己傳召女兒的事情。

計時的銅壺滴漏一滴一滴,聲音在殿中迴響。

承明殿外,孟嬴靜靜地跪著。隨著時間的推移,日晷的指針慢慢地偏轉,孟嬴的影子慢慢地變短。

日已當空,孟嬴額頭已經顯出汗珠,仍咬牙堅持著,她的臉色變得通紅,身體也不禁搖晃了一下,但又馬上直起了脊背。

承明殿內,秦王駟扔下竹簡,對外說道:「進來。」

孟嬴想要站起來,卻一下子坐倒在地。侍女青青上前要扶她,她推開青青,自己站起來,走進殿中。

秦王駟端坐在上首,表情嚴肅,孟嬴走進去,無聲跪下。

秦王駟的聲音從上面傳下來:「你可想通了?」

孟嬴伏地,鎮定地說:「兒臣想通了。」

秦王駟站起來,身形有著無形的威壓:「你想通了什麼?」

孟嬴抬頭,看著她的父親、她的君王:「我身為秦國的大公主,位尊而無功,奉厚而無勞,坐享其成,豈能心安?若是國家需要,當聯姻他國,自然義無反顧。」

秦王駟忽然笑了起來,他一步步走到孟嬴面前,孟嬴看著他的黑舄慢慢地一步步邁近,停下,聽著他的聲音自上面傳來下,在空落落的殿中回蕩著:

「寡人第一次上戰場的時候,才十三歲,當時想的跟你一樣,既然我身為嬴氏子孫,就算再害怕,但是上戰場仍然是義無反顧的事情。」他一掀衣裾,跪坐在孟嬴面前,伏地看著她,聲音低沉,「可是真正上了戰場以後,才知道我當初的那一點反覆猶豫的心情是多麼可笑。」

孟嬴抬頭,詫異地看著秦王駟,不明白他的意思。

秦王駟拍了拍自己的身邊,道:「你坐過來。」

孟嬴有些詫異,但終究還是聽話地走向秦王駟,重新坐下。

秦王駟扶著自己的膝頭,閉目半晌,才睜開道:「等你真正到了戰場上的時候,要面對的難堪、痛苦、害怕、絕望、恐懼,遠遠超出你今天以為自己能夠承載的想像。做決斷不是最難的,難的是就算你已經決定面對,但是困難仍然遠遠超出你所能承受的範圍。」

孟嬴咬了咬下唇:「所以父王今天讓我跪在門外,是要我提前感受這種選擇以後面臨的難堪和痛苦嗎?」

秦王駟沒有說話,只是凝視著孟嬴的臉,微微頷首。

孟嬴雖然無可奈何放棄了反抗,但心中怨恨、憤怒之氣卻不曾平息,本是強自以恭敬順從的姿態保持著對秦王駟的距離和抗拒。她跪在外面的時候,只覺得秦王駟對她越是無情,她越是可以毫無牽掛地離開,可是當秦王駟召她進來,對她說了這一番話之後,她忽然很想大哭。但是,她還是忍住了,抬起頭對秦王駟說:「對我來說,最困難的是承受被父王拋棄的痛苦。既然真正下了決斷,未來什麼樣的關口,我都不怕。」

秦王駟扶起孟嬴,解下自己身上的玉佩為孟嬴繫上:「你是父王最值得驕傲的女兒,去了燕國以後,要想著你背後還有一個秦國,有什麼事,只管派人送信回來。」

孟嬴看著秦王駟,父女親情到此,竟是複雜難言,只說了一句:「多謝父王。」便捂著臉,跑了出去。

燕王遣使,向秦國求娶公主,秦王駟下詔,令大公主嫁於燕國。六禮俱備,工師制范開爐,鑄造銅器,為公主廟見祭器之用。

如同當日羋姝出嫁一般,珍寶首飾、百工織染、銅器玉器、竹簡典籍等等,都熱熱鬧鬧地準備了起來。

秦王駟將這件事交與已經出了月子的王后羋姝,羋姝藉此重新將宮務掌握回來,她的心情也是大好。聽說羋月陪著孟嬴去了一趟西郊行宮,孟嬴便準備出嫁了,還以為是羋月勸說有功,將之前怨恨羋月的心思全部改了,甚至又叫了羋月過去,表示了一番姊妹親情,又贈了她許多首飾衣裳,以便她在公主出嫁之時得以盛裝出現。

羋月看著眾人歡娛,自己卻有一種抽離似的荒謬之感,只覺得在這深宮之中,更是孤獨。

剩下的日子,她盡量用所有的時間來陪伴孟嬴。孟嬴將一枚令符送給她:「這是出宮及前往西郊行宮的令符。你現在在宮中,身份尷尬。我特意帶你去見母親,就是希望將來有事她可以幫到你。我跟父王說過,我嫁到燕國以後會常寫信來,有些帶給母親的信,就由你幫我帶到西郊行宮。」

羋月默默地接過令符:「我知道,你這是為了幫我。其實書信根本不需要我來送,對嗎?」

孟嬴笑了:「宮裡待久了很悶的,這樣你可以多些機會出宮去玩玩。你拿著這枚令符,早上出宮,在咸陽城玩一整天也沒關係,只要晚上前能到西郊行宮便是,到時候就說母親留你住一夜,父王也不會怪罪的。而且,我出嫁之後,母親那邊就更沒有多少人去看望了,你就代我去多看望她幾回也好。」

羋月接過令符收好,忽然間抱住孟嬴:「孟嬴,你真的就這麼嫁到燕國去嗎?你會不會不甘心,會不會怨恨?」

孟嬴苦笑:「同樣是為了國家,遠則列祖列宗,近則父王、王叔,將來還有我的兄弟們,要麼征戰沙場,要麼為國籌謀。父王當年比我現在還要小,就已經擔負起家國重任。我是他的長女,理應為他分憂解勞,做弟妹們的表率。小兒女情緒,偶一為之,是天性使然,若是沒完沒了,就不配做嬴氏子孫了。不就是嫁到燕國去嗎?想開了,也就沒有什麼了。」

羋月苦笑:「是啊,天底下沒有過不去的關。不管命運如何改變,甚至所有的努力掙扎最終一一破滅,人還是照樣能適應環境活下去。」

孟嬴出嫁,要辭殿,要告廟,這些場合,羋姝能去,她去不了,她只能站在城頭,遠遠地目送孟嬴離去。

孟嬴走過宮門,駐足回望。

宮闕萬重間,宮牆上有一個小小身影,她知道那是誰。

兩人四目相交,孟嬴眼角兩滴淚水落下。

秦宮宮門外,孟嬴上了馬車,車隊向著與落日相反的方向而行。

秦宮宮牆上,羋月看著孟嬴的馬車遠去,伏在牆頭痛哭。

孟嬴曾經猶如她的影子和她的夢想,她一直認為能在仍有父親庇佑的孟嬴身上看到幸福,彌補自己的遺憾,沒想到孟嬴卻落得這樣的結果,這令她連最後一絲童年的幻想也就此破滅。

這麼多年,她一直想著,如果她的父親楚威王還活著,一定不會讓她吃這麼多的苦,受這麼多的罪。她是真心羨慕孟嬴,有父王,有人保護,有人寵愛,可如今連孟嬴也要受這樣的苦……原來每個受父王寵愛的小公主,都只是人世間的幻覺,原來就算曾存在過,最終也會消失……秦王駟站在牆頭,看著孟嬴的馬車消失在天際。

他孤獨地站了很久,終於,轉身,落寞地走回來時路。

繆監近前兩步,秦王駟擺手,繆監會意,只遠遠地跟著,看秦王駟一人慢慢地走著,似還沉浸於心事中。

這時候一陣低低的哭聲傳來。秦王駟驚詫地轉頭,他看到了羋月,那一刻她的背影讓他有些恍惚:「孟嬴?」

羋月回過頭,秦王駟看清了她的臉:「是你?」

羋月用力擦去眼淚,哽咽著行禮:「大王。」

秦王駟看到了她的眼淚、她的悲傷。公主離宮,大家知道他的心情不好,宮中許多女人,在他面前裝出對公主的惋惜和不舍來,可是她們的眼睛裡頭沒有真誠,而此刻這個躲在這裡偷偷哭泣的女人,卻是真心的。

秦王駟啞聲問道:「你在哭什麼?」

羋月強抑著哭聲,抹了把眼淚:「沒什麼。」

秦王駟道:「你是在為孟嬴而哭嗎?」

羋月扭過頭去:「不是。」

秦王駟走近,抬起她的臉,看著她臉上妝容糊成一團,搖搖頭:「真丑。」

羋月只覺得一陣難堪,她知道自己此時很醜,可是他明知道她在哭泣,明知道她此時很醜,為什麼還要這樣硬將她的臉托起來,再嫌棄這張臉呢?

羋月忍不住扭頭,哽咽著:「妾身知道自己此時很醜。大王,你不要看,讓妾身走吧。」

秦王駟的手放開了,羋月連忙自袖中取了帕子來拭淚。

秦王駟搖搖頭:「越擦越難看,不必擦了。」

羋月站起來,斂袖一禮,就要退開。

秦王駟卻道:「寡人還沒有讓你走呢。」

羋月只得站住。

秦王駟向前慢慢地走去。

羋月一時不知所措,站著沒動。

繆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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