羋茵惴惴不安地走進豫章台,恭敬地侍坐楚威後面前。她心裡有鬼,更覺如坐針氈。
此時楚威後正用著朝食,羋茵尷尬地坐了半晌,見無人理她,只得努力奉承道:「母后的氣色越來越好了,想是這女醫開出的滋補之羹效果甚好。」
楚威後重重地把碗一放道,冷笑道:「就算是仙露,若裡面被人下了毒,再滋補也是枉費。我哪裡還敢不好,我若有點閃失,姝還不叫人算計到什麼地方去了。」
羋茵心頭狂驚,臉上卻故意裝出詫異的神情道:「姝妹?姝妹怎麼了?」
楚威後暗暗舒了舒手掌,含笑對羋茵招手道:「好孩子,你且過來。」
羋茵膝行楚威後的身邊,殷勤地抬起臉笑道:「母后可有什麼吩……」話音未了,楚威後已經重重一巴掌打在羋茵臉上,將她打得摔倒在地。羋茵抬起頭驚恐地道:「母后」
楚威後一把抓起羋茵的頭髮怒斥:「我當不起你這一聲母后這麼多庶出的公主,只有你和姝養在一起,我將你視如已出,沒想到卻養出了你這種齷齪小婦來?」
羋茵聽到這一聲怒喝,心頭只有一個念頭「完了」。她自幼在楚威後手底下討生活,積歷年之威,此時早已經嚇得心膽俱碎,因不知楚威後如何得知她私下手段,也不敢辯,只掩面求饒道:「母后息怒,若兒做錯了事,惹了母后之怒,實是兒之罪也。可兒實不知錯在何處,還望母后教我。」
楚威後笑對玳瑁道:「你且聽聽,她倒還有可辯的。」
玳瑁賠笑道:「女君英明,這宮中諸事,如何能瞞得了您!」
羋茵不解其意,只顧向玳瑁使眼色相求,玳瑁卻不敢與她眼色相對,只垂頭不言。
楚威後見她面有不服之色,冷笑著把她的事一件件抖了出來:「哼,你當我不知嗎?你蠱惑姝去和那個沒落子弟黃歇一起跳祭舞,可有此事?」
羋茵聽了此言,整個人都呆住了,支支吾吾欲張口分辯,楚威後卻不容她再說,只一徑說了下去:「你借姝名義跑到國賓館去跟魏無忌私相約會,可有此事?」
羋茵心膽俱碎,若是第一句質問,她倒是能抵賴一二,可是第二句話一說出來,直接嚇得她連口都不敢開了,但聽得楚威後步步上前,句句如刀,直指她的要害。
「哼,你以為我看不出你懷的什麼心思,你想毀了姝的王后之位,然後你就可以來取而代之?」
「哼,這麼多年來,我怎麼就看不出你這條毒蛇有這麼大的野心啊?」
楚威後見羋茵張口結舌,無言以對,更是越說越怒,一揮手,將羋茵一掌打得摔在地上。
玳瑁本也是縮在一邊,此時見楚威後氣大了,只得忙上前扶著她勸道:「女君,仔細手疼。」
羋茵嚇得淚流滿面,只得連連磕頭:「母后,兒冤枉,兒絕對沒有這樣的心思,只怪兒懦弱沒有主見,只曉得討姝妹喜歡,哪怕姝妹隨口一句話,也忙著出主意到處奔忙,其實也不過是姝妹興之所至,轉眼就忘記了,只是兒自己犯傻……」
楚威後聽下狡辯,只朝玳瑁微笑道:「你聽聽她多會說話,顛倒黑白,居然還可以反咬姝一口……」
羋茵臉色慘白,當下也只能是垂死掙扎:「母后明鑒,工於心計的另有其人,九妹妹她和那黃歇早有私情,更是一直利用姝妹……」
楚威後冷冷地道:「不用你來說,她是個什麼樣的人,你是個什麼樣的人,我這雙眼睛,看得清清楚楚。她是一身反骨,你是一肚子毒汁,都不是好東西。」
羋茵聽了這話,頓時擊中要害,竟是不敢再駁。
玳瑁勸著道:「女君息怒,七公主只是不懂事,做出來的事也不過是小孩子的算計罷了。她若能改好,也不是不能原諒的。」
羋茵眼睛一亮,膝行幾步道:「母后,母后,兒願意改,母后怎麼說,兒就怎麼改,只求母后再給兒一個機會。」
楚威後卻抬手,看著自己的手掌,方才她用力過猛,固然是將羋茵打得臉上腫起一大道,但自家的手掌亦是有些發紅,只冷冷道:「你想活?」
羋茵拚命點頭。
楚威後睨斜著她道:「你倒很有眼力勁,我的確不喜歡那個賤丫頭,倒是對你有幾分面子情。你們兩個都不想跟著姝當陪嫁的媵妾,我也不想讓姝身邊有兩個如狼似虎的陪媵,將來有誤於她……」
羋茵聽了這話,一則以驚,一則以喜。喜的是不必再為媵妾,驚的卻是太知道楚威後的性子,不曉得對方又有什麼樣的事要對自己為難,卻是只能硬著頭皮道:「但聽母后吩咐。」
卻聽得楚威後道:「你聽好了,你們兩個之中,只能活一個。死的那個,我給她風光大葬,活的那個,我給她風光出嫁。你想選擇哪個,自己決定吧!」
羋茵渾身發抖,好一會兒才伏地說道:「母后放心,兒一定會給母后辦好這件事。」
楚威後冷冷地道:「我也不逼你,姝大婚前,我要你把這件事辦了。若是再讓我知道姝那邊還生事,那麼你也不必來見我了,直接給自己選幾件心愛的衣飾當壽器吧。」
羋茵嚇得忙伏在地下,不敢再說話,狼狽地退了出去。
五國館舍之事,亦有人極快地報到了秦國使臣所住的館舍之中。
此時,秦王駟正對著銅鏡,摸著光滑的下頜苦笑,他如今已經如楚人一般只余上唇兩撇八字鬍,下頜卻是剃凈了。
那日他設計越人伏擊,本是暗中觀察楚人反應,不想卻被羋月那一聲「長者」所刺激,回到館舍,他對著鏡子左看右看,看了數日天,又問樗里疾道:「疾弟,你說寡人留這鬍子,就當真的這般顯老嗎?」
樗里疾在一邊忍笑道:「大王,臣弟勸過多少次,大王都懶得理會,如今怎麼一個小妮子叫一聲長者,大王便如此掛心了呢?」
秦王駟哼了一聲,不去理他,又看著鏡子半天,終於又問道:「你說,寡人應該剃了這鬍子嗎?」
樗里疾道:「大王一把絡腮鬍子,看著的確更顯威武,可是在年少的嬌嬌眼中便是……」他不說完,只意味深長地一笑。
秦王駟奇道:「寡人就納悶了,怎麼以前在秦國,就從來不曾聽人嫌棄寡人留著鬍子不美……」
樗里疾暗笑:「大王,楚國的歷史比列國都久,自然講究也多。何況南方潮濕水多,人看上去就不容易顯老。臣弟早就勸過您,入境隨俗,入楚以後得修一修鬍子,您看咱們入楚以來經過的幾個大城池,就沒有一個男人的鬍子沒修飾過的,您這般鬍子拉茬的,看上去可不嚇壞年少的嬌嬌嗎?」
秦王駟哼了一聲,斬釘截鐵地道:「華而不實,依寡人看,楚國的男子都沒有血性了,不以肥壯為美,卻以瘦削為美;不以弓馬為榮,卻以詩賦為榮;不以軍功為尊,卻以親族為尊。將來秦楚開戰,楚國必輸無疑。」
樗里疾呵呵笑著勸慰:「其實嬌嬌們透過鬍子識得真英雄的也有啊,另外兩位公主不就對大王十分傾慕嗎?」
秦王駟搖頭,不屑地道:「那一個裝腔作勢的小女子,真不曉得說她是聰明還是呆傻,若說是呆傻偏滿腦子都是小算計;若說她聰明卻是那點小算計全都寫在她的臉上。真以為別人跟她一般,看不出她那種不上台盤的小算計?」
樗里疾知他說的是羋茵,也笑了:「臣弟倒認為,那不是呆傻,是愚蠢。呆傻之人知道自己呆傻,凡事縮後一點,就算爭不到什麼至少也不會招禍,人亦也不會同呆傻之人太過計較。只有愚蠢之人才會自作聰明,人家不想理會她,她偏會上趕著招禍,這等人往往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秦王駟冷笑一聲道:「你說她那日上趕著示好,卻是何意?」
樗里疾謹慎地提醒:「臣聽到風聲說,楚宮有人在算計把那個庶出公主嫁過來。」
秦王駟倒不在乎什麼嫡庶,須知兩國聯姻,就算是庶出的也得當嫡出的嫁,兩國真有什麼事,不管嫡的庶的都影響不了大局。只不過他這日所見,這兩個公主的素質差得實在有些大,想到這裡不禁道:「寡人觀那個嫡出的公主,能夠立刻拋開那裝腔作勢的小女子的,讓那個倔強的嬌嬌代她去跳祭舞,這份決斷倒是堪做一國的王后。」
樗里疾道:「那個嬌嬌似乎也是個庶出的公主,聽說她在去少司命祠的時候又遇上越人伏擊,幸好接應的人及時趕到……」
秦王駟一怔道:「哦,我們引越人伏擊馬車,本已經做好救人的準備,沒有想到越人居然還有餘黨,若是傷了她,倒是寡人的不是了。」
樗里疾眼睛一轉,笑道:「聽說這兩個庶出的公主應該要做媵女陪嫁,那大王以後有的是機會好好補償她!」
秦王駟沒好氣道:「哼,寡人來楚國為的是國家大事,你當寡人真有閑心哄小嬌嬌們。你有這功夫閑嘮叨,還不如趕緊給寡人多收羅些人才……」
樗里疾亦是這些日子加緊收羅人才,也聽說了羋茵在五國館舍的事,便又告訴秦王駟,秦王駟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