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九章 不相識

此時,高唐台羋姝居室內,羋姝腳上已經包了葯,坐在榻上神情恍惚,一會兒痴迷,一會兒羞惱。侍女們欲在她跟前服侍,卻都被她趕走,只敢遠遠站著察她顏色。

但聽得木屐聲響,已見楚威後帶著人匆忙趕來道:「孺子,你如何出去一趟,竟受傷了?」

羋姝見了楚威後來,方道:「母后,我無事。」

楚威後坐到羋姝身邊,掀開她的裙子,看到她的腳腕包紮著,腫起一大塊來,頓時心疼不已,怒道:「那些越人真該死,該要讓大王把所有的越人統統殺死才好。」

之前楚威後這般待她,羋姝亦不覺得如何,此時忽然覺得讓母親待她如待小兒般的態度,讓她彆扭起來。抽回了腳,羋姝道:「母后,女醫說只是小小扭傷,幾天就能好了。而且也是我自己不小心扭到的……」

楚威後怒道:「景伐當真失職。」轉頭對羋姝嚴厲地道:「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少司命祠那邊魚龍混雜,我原就不答應讓你去跳什麼祭舞,如今可知厲害了?」

羋姝低頭不答。原來楚威後便不肯答應她去跳少司命之祭,是她撒嬌弄痴,鬧得楚威後無法,這才允了她,如今見她受傷,不免舊話重提。

楚威後又道:「若言貴女要行祭,除非是宗廟之祭,再不許你自己出宮了。」

羋姝一驚,心想這可不成,當下忙苦著臉撒嬌道:「母后,這次只是意外而已,下次我一定多帶人手,事先探行,可別不讓我出宮,要不然我得悶死了……」

她這般撒嬌起來,楚威後素來疼她,便有些抵禦不住,既不敢應了她又不好拒了她,只得含糊道:「好了好了,等你腳好了再說。」忽然又想到一事道:「是了,這少司命之祭祀,須得有人行祭。你既腳已受傷,卻是讓何人代去?」

羋姝便道:「我讓九妹妹代我去了。」

楚威後一驚,立刻站了起來道:「什麼,你讓她代你跳少司命祭舞?糊塗?」

羋姝詫異道:「怎麼了?」

楚威後卻反問道:「你為什麼不讓茵去?」

說起這個,羋姝頓時氣憤起來道:「哼,我才不要讓她去呢?遇到危險的時候她就只曉得拋開我救命,一沒事就挑三撥四心術不正。原來我只以為,她奉承我討好我,只不過想得到更大的好處,可沒有想到,她居然還敢覬覦屬於我的東西!」

楚威後一驚,問道:「哦,她做了什麼?」

羋姝冷冷地道:「她想要我辛苦備的華衣美服,想要代我跳少司命祭舞,她想要得掩都掩蓋不了啦。恨不得女師說她醉心於鄭聲衛樂,鑽研太過,是氣度問題。她哪像個公主,簡直天生的妾婦妖姬。哼,少司命是庇佑我楚國婦孺之神,怎麼能讓心術不正的人來跳祭舞,簡直是褻瀆神靈!」

楚威後聽了這話,又驚又喜,呆了好半天才回神,心中欣慰,輕撫著羋姝的頭髮道:「姝,你當真長大了,懂得辨人、懂得決斷,母后心中甚是欣慰。」說到這裡,卻轉而道:「只是你有所不知……」羋姝詫異看著楚威後,聽楚威後道:「你真正要防的人,不是茵,而是你那個妖孽的九妹妹,哼!」

羋姝奇道:「母后何出此言?」

楚威後冷冷道:「茵的性子,是我刻意養成的。我是準備讓她將來給你當陪嫁的媵妾,她的確是見識短、性妖媚、掐尖要強,滿肚子不上台盤的小算計,可這種人你好拿捏好利用好使喚。姝,你將來出嫁必是諸侯嫡妻,後宮必然有爭寵,身為嫡妻正室,難道還能跟那些姬妾們糾纏不成,有這樣一個人給你使喚,自然是得心應手,永遠也越不過你的前頭去……」

羋姝還尚是天真無邪之時,聽她母后說到此處,便覺得厭煩,打斷了楚威後的話道:「母后你別說了,這種事聽著噁心。」她頓了頓,又道:「是,我討厭茵姊算計太過,可我要這麼做,我豈不是比她還卑污。」

楚威後不妨女兒竟說出這種話來,氣道:「你、放肆!你在罵誰卑污?」

羋姝一驚知道自己無意中說錯了話,竟將母親也捎了進去,見楚威後生氣,連忙抱住楚威後撒嬌道:「母后,我錯了,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只是覺得我再討厭她,可她也是我的姊妹,若是拿她當成這種工具,實在是自己心裡過不去!」

楚威後看著天真無邪的女兒,長嘆一聲,坐下來摟著羋姝嘆道:「我知道,母后當年的性子比你還直,還揉不得沙子。這宮廷、這歲月,會把人一點一滴地改變……母后只是不希望你跟母后一樣,也要跌過撞過,傷過痛過,才知道這些活下來的手段……」說到這裡,饒是她鐵石心腸,也不禁有些淚光。

羋姝大悔,抱住楚威後撒嬌道:「母后……」

母女相偎許久,楚威後卻忽然想起一事來,推開羋姝,按住她的肩頭,直視她的雙眼道:「姝,有件事你須要老實地告訴母后,到底是誰鼓動你跳少司命祭舞,還要讓那個黃歇和你一起跳祭舞,是不是……九丫頭?」

羋姝搖頭奇道:「母后如何會以為是九妹妹呢?她還是個不知事的小兒,腦子裡還不曉得何為男女之事呢。出主意的是茵,是她聽說去年是黃歇在大司命大祭上跳過祭舞,所以才給我出主意說今年我去少司命的祭典上,剛好就可以跟他配祭舞。」

楚威後一怔,這答案卻是她未曾想過的。她思忖了好一會兒,又問道:「哦,那又是誰讓你去找王后的呢?」

羋姝卻痛快答道:「是月。」

楚威後喃喃地道:「竟然剛好是相反的,難道我猜錯了?」

羋姝見楚威後嘴角嚅動,卻聽不清她在說什麼,便問道:「母后你說什麼?」

楚威後搖頭道:「沒什麼。」她不欲再說下去,又看了看羋姝傷勢,叫來她的傅姆問過,再吩咐侍女們好好服侍,這才起身離去。

見她終於離去,不止是侍女傅姆們,便是羋姝也大大地鬆了口氣。遠遠聽得她的木屐之聲遠去,羋姝便招手令侍女珍珠過來道:「你且去九妹妹院中候著,若是見著九妹妹來了,便叫她更衣之後,到我這邊來,我要問問她今日行祭之事。」

珍珠忙答應著去了,羋姝這才又坐回去想著心事,陽靈台下黃歇那俊美的面龐,和今日土坡邊,那自稱「公子疾」之人的溫暖懷抱,在她心中交錯來去,竟是委決不下。但見她臉上一會兒喜,一會兒羞,變幻不定。

楚威後離了高唐台,便與心腹玳瑁商議著道:「我本以為,九丫頭素來與那黃歇走得很近,應該是她撥挑著姝去迷戀黃歇,好方便她自家行事,誰知道竟然是七丫頭作怪?倒反而是九丫頭說動姝去找王后,讓王后知道此事,及時將事情告訴我。這樣看來,七丫頭藏有禍心,九丫頭倒為我立了一功!」

玳瑁便建議道:「要不要奴婢查查七公主這些時日與什麼人有往來?」

楚威後搖頭嘆道:「不必了!」這些庶出的公主,於她來說,亦只不過是工具而已,當下心中已經有了決斷,只嘆道:「只可惜七丫頭了,我有心栽培她,她卻心太大,自毀前程。」說到這裡,又詫異道:「倒也奇怪了,她身邊的傅姆侍女皆是你安排的,當不會有變故,我倒要看看,她到底是被誰挑唆得生出這樣的野心來?」

玳瑁心中一寒,楚威後倚重於她,諸事皆交於她,羋姝羋月羋茵揚氏等身邊的侍奉之人,皆是由她一手安排,羋茵生了異心,她竟不知,到此時已經被楚威後捨棄,她亦未知其中緣故,心下大慚,道:「想來七公主本性不壞,只是那個挑唆的人可惡。奴婢這便去查查看,到底是誰在作怪。」

南後原安排羋姝跳祭舞,卻有意按下事情起因,只想著要讓事情再鬧得不可收拾一些,更可引出楚威後對幕後之人的反感來。但見羋姝受傷回來,心知計畫已經不成,怕楚威後質問她處事不謹,便一股腦兒將羋姝愛慕黃歇,強令她安排此事,又不許她告訴楚威後之事,一股腦兒皆說出來來。果然楚威後被她引得只去遷怒此事幕後之人,也間接達到了她的目的。

玳瑁還欲為羋茵求情,楚威後卻淡淡地抬手制止她道:「不必了,心中只要有了背叛的念頭,哪怕一絲一毫,都會在將來變得不可收拾,留不得。」

玳瑁心下暗為羋茵嘆息,轉而又問道:「那威後當如何處置九公主呢?」

楚威後素日事多,又不將這兩個小公主放在眼中,一時倒要好好計較一下。當下在心中細細將羋月和羋茵兩人思量一番,卻赫然發覺,羋茵不知死活,固然可惡;可羋月卻更讓她有些拿不住分寸來。想來似這等小女兒正在成長期,不管羋姝還是羋茵皆是犯錯無數,可羋月這些年除了孤僻些,脾氣硬直些,似那等小女兒常有的嫉妒生事、掐尖要強、背後詆毀、偷懶弄鬼之事,竟是幾乎沒有。

細想之下,這實是可怕之事,心中竟要湧起一股殺機來,想了想卻又嘆了一聲道:「那九丫頭,我若是想殺她,便似摁死螻蟻一般,只是如今卻有些投鼠忌器,若為了這麼一個妖孽,傷了我與大王和姝的和氣,就犯不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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