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七章 楚王殤

到了章華台前,王后跪於殿前請罪,楚王商只是不理。到了天黑之時,奉方出來傳詔,讓王后閉門思過,卻是連何時結束日期也不曾說。

王后無奈,只得回去閉門思過。

太子槐經此一事,倒是收斂了許多,言行舉止,都在儘力老成持重,不敢輕佻。

楚王商的身體卻日漸衰弱,到後來其他宮室也懶得去了,無事只在莒姬的雲夢台安歇,叫了公主月與公子戎在膝下玩耍罷了。

莒姬卻在悄悄地大手筆地撒錢,從宮內到宮外施了許多恩惠,更兼楚王商脾氣也日漸暴躁,她倒是從中勸說,倒教不少人領了她的情面。

一年又悄悄地過去,楚王商於一日酒宴之後發病,自此不起。莒姬帶著兒女日日侍奉跟前,卻也是無可奈何。

太子槐與太子婦南氏也殷勤服侍,只是太子見都是莒姬在主持事務,便覺不安,私下於南氏商議,是否要向楚王商提出要讓王后出來主持大局。

南氏大驚,勸道:「太子也當知母后的脾氣爽直,如今父王病重,萬不可動氣,倘若母后與父王稍有口角,再生變故,則太子何以自處?此時是太子關鍵時刻,千萬不可再生變亂。」

太子槐吃了一驚,收下暗悔,不敢再提起。然人心終究是一種微妙的事,他心中雖知南氏的提議甚是有理,然心中卻也為南氏的過於無情而不悅。他生性浪漫多情,處事優柔寡斷,平時處事若不是王后作主,便是要南氏推動一把。這一年多王后幽禁,許多事上南氏便不能不多作些主。這些本也無妨,奈何太子性子過於散漫,王后失勢,諸兄弟都有虎視眈眈之舉,南氏心中焦急恐懼,不免在有些事上過於急切強勢,太子槐雖然也都依從了她,心中卻不免有些不悅。

恰此時他新幸了一個姬妾叫鄭袖的,那鄭姬長得嬌弱可人,卻是十分善於察言觀色,小心奉承,因此上南氏只道太子對自己言聽計從,倚重十分,卻不曉得太子槐心中的天平,卻漸漸倚向了鄭袖。

王后正是絕經之時,又因在閉門思過,脾氣更是暴躁,幸得天真爛漫的公主姝日日相伴,沖淡愁思。她年輕時頗受楚王商恩寵,兼性子好勝,主管後宮事事把持,因此長子槐和已出嫁的長女多由傅姆照料。到公主姝的時候,她漸為失寵,放在女兒身上的時間精力倒是多了些,與幼女的感情尤不能與其他人相比。

楚王商的病勢一日重過一日,他本有心倚重屈原推行新政,此時也有心無力,只得叫來太子槐,細細教導囑咐,將來繼位之後,勿忘振國威,行新政,於徵伐上可交昭陽,於列國交涉和內政上可倚屈原。

太子槐唯唯稱是,退了出來。

到了迴廊卻與一個女子迎面相遇,見那綠衣女子忙退到側邊低首斂眉地行禮,細聲細氣地道:「太子!」

這女子形容嫻靜,溫柔得如同春水一般,正是太子槐最喜歡的女人類型,見此不免讓他的心蕩了一盪,但見這女子打扮,似是低階姬人,便不敢多言,也不敢有什麼非分之想,把亂跳的心按了一按,點了點頭,嗯了一聲就走了過去。

當夜抱著鄭姬的時候,卻忽然間想到那個綠衣女子來,情動之處,格外有了興緻,惹得鄭姬嬌喘連連,輕嗔薄怨。

自此太子槐開始正式監國,一邊侍疾一邊代為處理國事。

楚王商的病情漸重,便不在雲夢台居住,搬回章華台後殿去了。王后主持,莒姬等姬妾輪班服侍。

楚王商臨終前,昭陽等重臣侍立在側,當著王后及太子的面,交代了後事。國政上仍以昭陽為令尹,朝政仍以由羋姓諸分支如屈、昭、景等為主的臣子們主事。後宮姬妾有子分封者隨子就封,未受封的公子皆在泮宮就學,待十五歲以後再行授職分封,諸公子母仍養後宮,不設人殉。

公元前329年,楚王商去世,其謚號為「威」。在楚威王任內,楚國國力達到頂峰。領土最廣,國力最富,武力最強。

楚威王死後,由太子槐繼位為王。

舉國大喪,周天子並遠近諸侯皆派了使者前來問候弔唁。周邊諸國,亦不免蠢蠢欲動。

三月服衰,直將楚威王送入墓室,但見白茫茫一片,似天與地都作素色。

這三個月,在小公主羋月的眼中,漫長到可怕。

甚至是從半年前楚威王病重時,整個宮中的氣氛便變得令人窒息一般可怕,雲夢台自莒姬以下,人人眼中都有著對未來未知的恐懼,楚威王搬回章華台以後,莒姬日日在章華台侍奉著,偶一回來就是直直地癱倒像完全脫力般,整個人不斷地削瘦憔悴下去,膚光黯淡,連明亮的雙眸都失去了神采。她和弟弟戎此時皆由向氏和女葵等人照應著,這種氣氛連小孩子都不敢大聲喘氣。

數月下來,休說大人,便是連兩個孩子也憔悴瘦弱不少。

這一日羋月和弟弟戎早早被收拾打扮,與一群其他的公子公主們候在側殿耳房中,等著裡頭一聲通報,便齊刷刷地被帶進內殿,但見裡面已經烏鴉鴉地跪了一地人。傅姆們領著他們到大王榻前一處空地上跪下,便聽著宦者令奉方念著大王的詔令,然後一群不認識的人,說著她聽不懂的話,好一會兒以後,便聽到奉方道:「大王薨了。」

一陣死寂般的沉默。

良久,王后率先一聲悲號道:「大王。」

眾人也跟著大放悲聲。

一群小孩子也不管聽得懂或者聽不懂,在這種氣氛之下,也皆是哭號了起來。

那一晚在羋月的印象中,就是無窮無盡的窮聲,一片黑暗中,燈火星星點點,卻離得那麼遠,只會讓人的心更恐懼更荒涼。

她一直在哭,一直在哭,不止是出於悲傷,也許更多的是出於恐懼。

很久以後,羋月恍惚中才明白,那一個晚上,她失去的,不僅僅只是一個父親。

她哭得昏昏沉沉,到被傅姆女葵抱出去的時候,已經是凌晨了。外頭已經是一片白茫茫之色,人人皆是素服,連所有的花樹上都系了白布。

羋月茫然地問道:「傅姆,現在是到冬天了嗎,怎麼都是白的?」

女葵用力抱緊了羋月,淚水卻不住地落下來。

走啊走,走到哪兒,都是一片雪白,走到哪兒,都是一片哭聲。

那段時間,莒姬日夜守靈,她心知此時是生死交關的時候,用盡了歷年裡在宮中內外積蓄的人脈手段,勾連了楚威王其他姬妾,便是防著王后於此時會暴然發難。

此時因新王於靈前繼位,先王的王后便成了新王母后,宮中便以先王謚號威字,稱其為威後。而威後最有可能對付她們的手段,便是以「殉死」的名義將先王生前的寵姬,統統處死。

雖然先王臨終前親自下了旨意,不設人殉,然而以「慕先王恩德,自願殉死」的名義在後宮悄悄弄死幾個女子,又有誰會替她們出頭,又有誰會管她們的死活。

因此莒姬不但自己日日要出現在靈堂,更是一手牽了羋月一手牽了羋戎,以孤弱無依之態,向宮中內外表明她尚有兒女要照顧,絕對不可能扔下這一對兒女去「殉死」。另一邊則委轉請託令尹昭陽,以及她早就予伏在新王槐身邊的姬人,勸說新王顧全先王心意,勿讓母后行失德之事等等。

然而先王一去,王后成了母后,這後宮風向頓轉,原來得用的內侍俱已經被重新換過,便是如莒姬,許多事也不能再如此方便。只是隱隱聽到回報來的訊息,是令尹昭陽見過了威後,新王也見過母后,俱曾經閉門深談。這兩次見過以後,莒姬發現威後派來看守雲夢台的侍衛們撤去了許多,心中暗暗鬆了口氣。

凡喪,天子七月而葬,諸侯五月而葬。五月之後,終於到了威王入陵之時。

那一夜諸人皆沒有入睡,早三更便已經起來,梳洗,著凶服,依列次候於兩側,由輔臣詣梓宮告遷,新王及母后奠酒三杯,然後是奉梓宮登輿,群臣序立,跪地舉哀。

待梓宮起陵,除威後與新王乘車以外,餘下後宮姬妾,諸公子公主等,除年紀幼小者由傅姆抱著以外,均是步行隨駕,一直走到城外的王陵中,早三日前便有太廟太祝於此祭天地祖宗,至此新王與大臣奉梓宮入陵墓。

羋月站在人群,看著楚王的梓宮進入石門,然後是諸臣奉冊寶入,奉九鼎八簋等禮器入、奉整套的編鐘編罄等樂器入、奉楚王日常所用之各式敦盞豆盉等諸色酒器食器入,直至最後,則是一排排的侍人俑、樂人俑、兵俑、馬俑、車俑等近百具陶俑依次送入,又有數百兵戈、弓箭等皆送入石門一一擺放,又宰殺牛羊三牲而祭,便如楚王於地下,也當如生前一般,享受諸般酒食禮樂,更有侍人樂人服侍,兵馬擁衛。

若依周禮,君王入葬,當以人殉。墨子曾言道:「天子殺殉,眾者數百,寡者數十;將軍大夫殺殉,眾者數十,寡者數人。輿馬女樂皆具……」昔年吳王闔閭為幼女之死,驅使萬人為之殉葬。

然而周室衰落以來,諸侯征戰數百年間,不知道多少人命填了戰爭這個無底洞,一方面不征戰無以衛國,另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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