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范雎入秦,羋氏放權 二、固干弱枝,向壽中計獲罪

公元前268年,嬴稷封范雎為客卿,同時也正式實施了其遠交近攻策略,率先出兵伐魏,迫使魏國膽寒,進而臣服於秦。後又伐韓,奪下了韓國重鎮滎陽(今河南省滎陽),將韓國切作南北兩截,使之不能相通。而後在韓國境內,步步蠶食,韓國大震,派使求和。

在這兩年的對外作戰中,嬴稷並沒用到白起、魏冉、羋戎以及向壽等與太后集團有瓜葛之人,似乎是在有意冷落他們,培養自己的新勢力。不管是白起還是魏冉、向壽、羋戎,他們這一生大部分時間,都是在戰場上度過的,也因了征戰才成就了今日名氣,突然之間被冷落了,戰場上雖依然打得不可開交,卻已與他們無關,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失落感愈來愈盛,彷彿是一下子被人遺棄了,又像是一匹吃慣了肉的狼,向來見肉就吃,如今卻只能看著他人搶食,自己則被關進了籠子,只有垂涎的份兒,著實不是滋味。

這一日,藍田軍營之內,向壽率先發了火,他掌管著大軍,可謂是手握重兵,打仗沒了他的份兒,無疑就是一個被架空了的空頭將軍,在營帳之中撒了一通氣,把魏冉、羋戎等人請了來,商議對策。

眾人落座之後,向壽首先開口道:「王上的意圖十分明顯,是要架空了我等,這如同是搶奪列國的土地一般,一步一步蠶食你我之權力,諸位有何意見?」

魏冉也是憋了好長時間的氣,聽向壽說完,啪地一拍桌子,鬚髮如戟,瞪著對雙目氣怒道:「這便是功高蓋主,怕我等凌駕於其頭上,就要想方設想削弱我等之權力,誠所謂過河拆橋啊!」

「就此想把我們打發了,怕是沒這麼容易!」羋戎冷笑一聲,朝在座的人掃了一眼,「我以為趁著如今還有些能力,予以些反應,讓王上看看我等非是任易擺弄之輩。」

向壽大聲道:「此話在理,要是這麼容易就被卸了權,以為我們好欺負,怕是不光要奪了權,連封地都要被收回去。」

魏冉問道:「該如何反擊?」

羋戎眼珠子一轉,狡黠地笑了笑,「王上近日頻繁調兵,攻打韓魏,據傳不日還將出兵楚趙兩國,我們就借太后的名義,說以前發兵均有太后和王上兩道調令,今只有王上一道調令,不予發兵,迫使王上與我們談判。」

魏冉和向壽手裡掌握著軍政之權,一聽這主意,兩眼一亮,笑道:「妙也,就如此做了!」

旬日後,蒙驁果然帶著嬴稷的虎符前來藍田調兵,也該是蒙驁晦氣,上一次讓太后奪了虎符,這一次魏冉等人與嬴稷鬥法,又叫他給撞上了。行至軍營,在向壽那裡核對虎符時,讓向壽攔了下來。

蒙驁只是一名將軍,從軍銜來講,向壽是其上級,再者他也明白,此乃太后這邊的人與王上暗鬥,插手不得,當下也不敢與其爭執,返回宮中稟報嬴稷。

嬴稷一聽,劍眉一蹙,倒是不曾作怒,他知道這是向壽刻意刁難,給他顏色看,此事在他決定冷落魏冉等人時,便已料到了,因此並不覺詫異,差人去請范雎來商量對策。不想去請之人返回時,未見范雎跟來,嬴稷大是奇怪,問道:「為何未見先生?」

那人稟道:「先生說宮中耳目眾多,非議事之所,讓王上去他府上。」

嬴稷恍然笑道:「先生果然考慮周全!」當下叫人備了馬車,急往范雎所在。

是時范雎已被任命為客卿,職位不高,所住之所也非大宅,門口也沒人值守,直至嬴稷入內之時,才見一名管家迎出來,說道:「范先生已在裡面等候王上多時了。」

嬴稷急步入內,見范雎迎出來,連忙揖禮。范雎回了禮後,把嬴稷請入內室,待雙方坐定後,管家上了茶,范雎便把門關了起來,這才躬身道:「向壽拒絕調兵一事,我已有耳聞,依我看,便是再借向壽兩個膽,他也做不出這等事來,想是背後有魏冉撐腰。」

嬴稷點頭道:「應是如此,先生有何計策?」

范雎一副成竹在胸的樣子,抬手捋了捋鬍鬚,說道:「臣居山東之時,只聞齊有孟嘗君,不聞有齊王,只聽說秦有宣太后、穰侯,沒聽說有秦王,太后擅行,穰侯專權,又有華陽君羋戎、涇陽君嬴市、高陵君嬴悝,環伺於王上左右,與穰侯一道合稱秦國四貴,把持朝廷,使得王上大權旁落,令非王出,此實乃亘古未有之奇事也!」

嬴稷靜靜地聽著,沒有說話。這些道理他都明白,形成這局面的根由他也明白,當初若非太后、穰侯扶持,便也沒有今日之嬴稷了。天下之事,有利必有弊,形成四貴專權的局面在幾十年前便已落定,如今的問題是過了橋之後,那橋該拆還是不該拆了。

范雎看著嬴稷的神色,知是他尚未下決心,又道:「王上文韜武略,功在當世,若那些權臣無關親情,想必早已動手了。可王上你再仔細想想,穰侯仗太后之威,內奪王上之權,外懾諸臣之威,朝廷上下無不敬畏,致使其黨羽眾多,把控朝政,且廣置耳目,佈於王上左右,你我商議朝政都須避諱,秦國之天下究竟是誰人之天下?當今太后,雖無竊取王器之意,可太后之後,王上之後,掌秦國之政者,是何人的子孫卻是難說了。」

這一番話說得極重,其用意也十分明顯,即便是太后、穰侯無心奪王位,可是如果不卸了他們的權,誰可保他們的子孫不來奪位?嬴稷聽完之後,臉色頓時就變了,他雖多次想到太后那邊的人把控軍政之權,使王令難出,可說到底並無奪位之憂,心想太后過世之後,王權終歸會回到他的手上,因此這些年來也就得過且過,從沒去想過百年之後的事情。如今被范雎一說,猶如醍醐灌頂,徹底省悟了過來,動容道:「先生之言,醒聵振聾,請先生救我秦國!」

范雎道:「此事急不得,須逐個擊破,便從向壽身上下手,奪了他的大將軍之職。」

嬴稷神色大振,「如何奪法?」

「向壽等人如今定是對我恨之入骨,我便以今日向壽拒絕調兵為由,走一趟向府說事,逼其向我動手。」范雎臉上的疤痕微微一動,「屆時王上可調宮中衛隊在向府外秘密埋伏,待要他一動手,便叫他們衝進來,一舉將其拿下,到了那時,理虧在他,王上可將此事做大,趁勢卸了他的職。」

「此所謂殺一儆百,向壽一旦被我拿下,魏冉等人定然不服,說不得還會鬧出事來,屆時我可伺機將他們一一拿下。」嬴稷目射精光,沉聲道。

范雎頷首道:「正是如此。」

是晚,范雎提了一壇酒,徑往向府而來,及至門外,叫人通報了,須臾,門人回傳:「大將軍有請!」

范雎晃晃悠悠地走了進去,走入中堂客廳之時,只見向壽神氣地坐於上首,見了范雎時,那張大嘴一咧,陰沉沉地笑了一聲,陰陽怪氣地道:「范先生乃王上面前的紅人,屈駕到我府上,端的令我受寵若驚!」

范雎哈哈一笑,躬身行了一禮,「向將軍英勇無匹,在下仰慕久矣,早就想來拜訪,今日得閑,便深夜冒昧前來叨擾了。」

「是叨擾還是來說事呢?」向壽斜睨了他一眼,冷笑道:「今日我剛拒了王上的調兵之令,你便來叨擾了,卻是巧了!」

「不巧。」范雎把笑容一收,說道:「我是來勸將軍,趁早向王上去請個罪吧,到時我再在王上面前說幾句好話,說不定王上可饒你這一次。」

向壽兩眼一眯,「此話何意?」

「當今之天下是誰人之天下?將軍居然敢拒了王上調兵的虎符,實乃千古未有之事。」范雎好整以暇地把酒壺往桌上一放,說道:「如今王上作怒,揚言要革了你的職。」

向壽仰首一笑,「我拒了蒙驁調兵,是因為他沒有太后的調令,名正言順。若是王上執意要卸我之職,我自然是無話可說,但莫非王上心中已無太后?」

「此與太后何干?」范雎臉皮一動,目中精光大射,「不瞞將軍,是我攛掇王上讓他奪你之權,可知為何嗎?你今日既可以太后的名義,拒絕調兵,他日也可以太后的名義篡位,王上若是留你在朝,豈非就是給他日後添亂嗎?」

向壽的臉色煞地黑了下來,一臉殺氣地看著范雎,「我以前只聽說刀劍可殺人,今日算是見識了,原來嘴皮子也可以殺人。可我卻有一事,頗是奇怪,你既然攛掇了王上革我之職,今日來我處卻是為何,莫非是嫌命長了,叫我把你的腦袋卸了玩玩?」

「我料定了你不敢動我。」范雎臉上的疤痕又是一動,沉聲道。

「哦?」向壽裝作好奇地看著他,兩隻手卻是緊捏著椅子手柄,青筋暴呈,隨時都準備著動手。

「將軍適才說了,我眼下是王上跟前的紅人,王上對我是言聽計從。」范雎微哂道:「你若把我殺了,就不怕王上也要了你的命嗎?」

向壽霍地起身,「你且聽仔細了,我與王上一塊兒在宮中長大,一起讀書,後又為王上出生入死,為秦國立下汗馬功勞,我就不信他會為了你這個外來之人,向我開刀,今日你撞上門來,就留下性命吧!」向壽大怒之下,一拳打在范雎臉上,直把他打得腦門嗡嗡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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