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甘泉宮回來後,羋氏彷彿變了一個人,不怎麼說話,也不再愛笑了,整日里鬱鬱寡歡,有時盯著一處地方發獃,一盯便是半天。嬴稷知道是什麼原因造成的,卻是不知如何開解,便只能通過魏丑夫,打探一些情況。
據魏丑夫說,羋氏白天發獃,晚上卻是整晚做噩夢,睡覺時要把整個屋子的燈火都點亮了,才敢合上眼睛。
嬴稷聽在耳里,急在心裡,這一日恰逢斥候來報,齊國再次舉兵伐宋,燕昭王派了兩萬人馬協助齊國。嬴稷一聽,頓時眼睛一亮,宋國的地域很是微妙,其國土四周分別與齊、楚、韓、魏接壤,因此齊國一動宋地,就會牽動其他諸國的神經。這一次自五國圍秦以來,聯軍並未抵達函谷關,白起把他們阻在了滎陽(今河南滎陽東北一帶)。這倒並非是白起有能力抵禦五國聯軍,實際上這一次五國出兵各國雖然比以往齊心但仍都有所顧忌,其根本原因就在於,前一次齊、韓、魏在函谷關大戰之時,齊閔王田地便曾去攻打過宋國,這才迫使匡章撤出秦國。此番合縱,雖在蘇秦的遊說之下,各國聯合了起來,但誰都不敢使全力。
嬴稷知道,燕國與齊國有不共戴天之仇,因此燕國合縱伐秦也好,支持齊國伐宋也罷,其真正的原因並非要討好齊國,相反,他要使齊國陷入無止無休的戰爭之中,從而達到削弱齊國的目的。因此,嬴稷聽到此消息後,興奮得雙頰潮紅,燕國此舉不僅可解秦國之危,而且還給秦國創造一個攻打齊國的機會。
嬴稷馬上跑去找羋氏,他希望通過這個振奮人心的消息,讓羋氏重新振作起來。
「母親!」嬴稷走入羋氏的房間時,見羋氏獃獃地坐著,便叫了一聲。一旁侍候的魏丑夫顯然很焦急,見嬴稷來了,便如見到了救星一般,暗鬆了口氣。
嬴稷看了魏丑夫一眼,他對這個人並無好感,揚了揚手,示意其退下。待魏丑夫走後,嬴稷端著一臉的笑,走到羋氏跟前,說道:「母親,告訴你一個好消息,秦國的危機解了!」
羋氏似乎並不感到意外,眼神之中依然沒有光彩,只是微微地點了點頭。嬴稷又道:「不僅是危機可解,而且還可以趁機伐齊。」
羋氏一聽,像是被驚醒了一般,嬌軀微微一顫,收回獃滯的目光,回頭朝嬴稷看來,「伐齊?」
嬴稷高興地點了點頭,將眼下的形勢說了一遍。羋氏聽完,蛾眉一動,目光不再空洞,臉上也有了神采,抬起手指著嬴稷激動地道:「你這是要氣死母親嗎?」
「非也!」嬴稷哈哈笑道:「孩兒這是故意氣母親。母親這些日子以來,神不守舍,便似沒了魂魄一般,好不叫人擔心。孩兒知道,只有孩兒之事,才能使母親的魂魄重新回來,因此才說出這番話來氣你。」
羋氏看著嬴稷意氣風發的臉,又是好氣又覺好笑,喟然道:「我這一生看似在參與政事,實則是在為你操心。」
「孩兒懂得。」嬴稷半蹲在羋氏膝下,盡量討好母親,以使其開心起來,「母親這一生為孩兒、為大秦鞠躬盡瘁,秦國上下何人不知。」
「是嗎?」羋氏似笑非笑地看著嬴稷道:「我怎聽朝野上下都在議論說,太后把持朝政,秦國只聞太后,不知王上?」
嬴稷面色一肅,說道:「那是臣工在議論,孩兒心裡卻不曾作如此想。」
「果然如此嗎?」
「千真萬確。」嬴稷鄭重道:「他們不懂得母親,孩兒豈能不懂?」
羋氏聽了這話,心裡一暖,「好了,且莫說這些漂亮的話了,究竟是何事要與我相商?」
嬴稷道:「按眼下的局勢來看,五國合縱之勢必然瓦解,明日朝會,孩兒想議秦國下一步的路怎麼走,望母親一同參與,予孩兒出些主意。」
羋氏正色道:「燕國雖矢志復仇,暗中削弱齊國,但眼下的局勢依然不甚明朗,你須依我一件事。」
「何事?」
「撤銷了帝號。」羋氏道:「這個帝號便如一個累贅,放於你頭上一天,列國就會仇視你一天,如此一個沉甸甸的包袱壓著,談何稱雄於天下?」
嬴稷點頭道:「母親說的是,自那田地爽約,五國圍秦之後,孩兒也意識到了,便依了母親之言。」
羋氏微微一笑,伸手撫了撫嬴稷的頭,一臉的慈愛之色。
嬴稷走後,魏丑夫便又走了進來,也不說話,只在羋氏不遠處站著,聽候使喚。羋氏能夠感覺出自從她殺了義渠王以後,魏丑夫神情變了,有時好像是在刻意地躲著她,很明顯他有點恐懼。
羋氏看了他一眼,「你過來。」
魏丑夫應了一聲,走將過來。羋氏問道:「你可是畏懼我?」
魏丑夫低著頭,眼睛往羋氏身上瞟了一眼,謹慎地道:「小人不敢。」
「我並非嗜殺之人。」羋氏抬頭望著魏丑夫道:「但要不涉及秦國之利益,我斷然不會動他一根毫毛,你可明白?」
魏丑夫撲通一聲跪在羋氏面前,誠惶誠恐地道:「小人出身卑微,便是再借小人十個膽,也不敢有非分之想!」事實上魏丑夫與羋氏交好以來,一直是有些想法的,他以為傍了羋氏這棵大樹,日後可以飛黃騰達,為己謀些私利。但他做夢也沒有想到,平日里和藹可親的太后,殺起人來連眼都不眨一下,所謂做賊心虛,魏丑夫想起自己的那些私心,不由得心驚膽戰,慌忙為自己脫罪。
羋氏伸出手扶他起來,「你是個懂事之人,無須恐慌。且陪我說說話吧,這些日子可有什麼新鮮事?」
魏丑夫心裡明白,那義渠王在羋氏的心裡,是佔有一席之地的,現如今他死了,其心裡便自然會感到落寞空虛。當下低頭想了一想,說道:「前兩日,小人出宮時,聽街頭有人議論,說有一匹公狼闖入民舍,叼走了好幾隻雞,百姓們便想把那狼殺了,免得其再來吃雞。有一日晚上,在一位獵戶的領路下,五六個百姓便上山去了,找了幾個時辰,終於被他們找到了狼窩所在。」
羋氏不由問道:「那狼被打死了嗎?」
「那狼倒是被打死了,卻也發生了件怪事。」魏丑夫頓了一頓,繼道:「就在打死那狼的次日晚上,又來了一匹狼,那匹狼更加兇猛,只兩日之間,就叼走了十來只雞,咬死了一隻羊。」
羋氏唔的一聲,「狼的報復心甚強,那公狼被打死後,怕是它的狼兄弟報復來了。」
魏丑夫笑道:「太后只猜對了一半。」
羋氏略想了一下,說道:「莫非那來報復的不是狼兄弟?」
「正是。」魏丑夫點頭道:「據老百姓講,那是匹母狼與那公狼是夫妻,那公狼死後,母狼及其狼崽無法存活,早晚是要斷糧的,索性便豁了出去,與百姓對著干,有時候連趕都趕不走它,彷彿它隨時都做好了死亡的準備。」
魏丑夫講到興奮處,沒留意到羋氏的臉又沉了下去,繼又道:「老百姓們不堪其擾,又叫了那獵戶前來,要把那母狼也殺了。誰知那一晚,沒待獵戶出發,母狼便又來了。」
羋氏哼的一聲,「那母狼真傻,這豈非是送死嗎?」
魏丑夫說道:「那母狼確實是死了,卻非是被獵戶殺的。」
「哦?」羋氏不由得詫異地道:「那它又是如何死的?」
魏丑夫道:「那獵戶剛舉了鋼叉要去殺母狼,不承想那母狼身子一躍,撞在了獵戶的鋼叉之上,頭崩腦裂,居然自殺死了!」
羋氏臉色一變,所謂說者無心,聽者有意,狼雖兇殘,卻是至情至性,在伴侶死了之後,寧死不願偷生,然而人卻為了一己之私慾,寧棄心頭所愛,與狼相比,人反而更加的兇狠,更加的自私。
魏丑夫本是聰慧之人,見羋氏緊蹙著蛾眉,一臉的凄愴,立時想到了是自己說了不該說的話,忙不迭道:「小人該死,竟讓太后傷心了。」
「須怪你不得。」羋氏神形俱疲地搖了搖手,「你且下去吧,叫我獨自待會兒。」魏丑夫應了一聲,便悄悄地退了下去。
次日朝會的時候,羋氏好似一夜未眠,精神萎靡,氣息懨然,眾臣工在商討朝政之時,她卻是微眯著眼,一副似睡未睡的樣子。
眾臣工一致認為,燕國派蘇秦入齊,實際上是在齊國插了一枚釘子,那蘇秦先使齊與趙國斷交,然後伐宋攻秦,通過不斷爭伐,使齊國的國力下降,不久之後,燕國必然向齊國下手。因此,秦國大可在這個時候,與燕國聯合,共同對付齊國,以消除秦國的心頭之患。
文武兩班臣工俱皆稱善,並信心十足地表示,但要齊國一滅,天下便是唯以秦國馬首是瞻,霸業可圖。
嬴稷被他們說得有些興奮,臣工們所言,也正是他所構想的藍圖。然在這時,一位武將走前兩步,大聲道:「臣以為,秦雖早晚伐齊,但如今時機卻尚未成熟!」
羋氏聞言,微眯著的眼睛突然睜了開來,但見那人中等身材,長得很是強壯,雙眉如刀,留有一部短髭,目光深邃,炯炯有神,看上去煞有氣勢。
「蒙將軍!」當中有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