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於魏冉大膽舉薦白起,不僅使秦國一雪前恥,還重振了昔日之雄風,再一次虎視列國,同時也撩起了嬴稷稱霸天下的雄心,時年三十五歲的嬴稷,正值壯年,英姿煥發,雄心勃勃,逐漸脫離母親羋氏的控制,並開始不滿足於稱王,他要稱帝,要取代周室,君臨天下。
嬴稷要一統天下的野心此時徹底暴露了出來,事實上,以秦國如今的實力,的確足以稱帝而號令天下,然畢竟山東六國尚在,若公然稱帝,必引起列國共憤,合而伐之。所以,秦有稱帝之實力,只是時機尚未成熟。
是時的羋氏年滿五十,過了半百之年,為人處世也更加成熟,更加穩定,她聽說嬴稷稱帝的意圖之後,斷然表示反對。嬴稷不屑於羋氏之言,冷笑道:「母親何以反對?」
「稷兒,你有此雄心,娘很是高興,然稱帝之事,須徐徐圖之,不可操之過急。」羋氏語重心長地道:「如今天下的格局雖是變了,昔日之強國魏、楚已然羸弱,可燕、趙卻強大了起來,齊國依然是可以與秦並駕齊驅的大國,你若稱了帝,那三國豈能服氣,必是要合而伐之。」
嬴稷說道:「在列國之中,唯齊國可與我分庭抗禮,至於燕趙,嘿嘿,我還沒將他們放在眼裡。故我稱帝之時,讓齊王也一同稱帝,我為西帝,彼為東帝,那田地好戰喜功,想來不會拒絕這等好事。」
羋氏低頭想了一想,說道:「那也不能稱帝,齊國如今拜那蘇秦為相,此人可非等閑之輩,如若齊王被勸說下來,放棄帝號,獨你一人稱帝,秦國危矣。」
嬴稷見她再三阻止,心中不免有氣,「那麼依母親之言,我何時方可稱帝?」
羋氏看了他一眼,「六國不滅,何以為帝?」
嬴稷劍眉一揚,「若是我執意要稱帝呢?」
「果然是翅膀長硬了,不聽娘的話了。」羋氏嗔怪道:「娘與你說一件事,須聽仔細了。三家分晉之時,各國都不敢稱王,只是諸侯而已,那時的天下唯魏國獨尊,魏惠王魏罃便想在南面稱王,行王事。當時秦國還只是偏隅西邊的小國,遠不足與魏國爭強,為了削弱魏國,商君與孝公商量,得出一計,尊魏罃為王,以使天下怒。那魏罃本就有稱王之心,經商君一說,果然召集諸侯,會於彭澤,公然稱王。其後果是引起列國眾怒,合縱伐魏,從而一步一步使魏國一蹶不振,直落到如今這個下場。娘提起這件往事,是想叫你以前車為鑒,不可魯莽行事。」
「母親,孩兒也與你說件事。」嬴稷似已下定決心了要稱帝,與羋氏針鋒相對,也提了一件事,「相國舉薦白起之時,他不過是個名不見經傳的千夫長,誰能料想到他能成為秦國的中流砥柱,打得列國膽戰心驚?伊闕之戰實乃秦國存亡之戰,若不是大膽起用白起,可有今日之局面?孩兒提及此事,是想告訴母親,凡事皆有風險,若不冒風險,則不足以成大事。」
羋氏臉色一沉,「如此說來,你是非要稱帝不可了?」
嬴稷毅然道:「非稱帝不可。」
「好啊,好啊!」羋氏被氣得團團轉,然後氣急敗壞地道:「你是要把你父王賺下的家業敗光啊!」
「我一直以父王為榜樣,稱帝便是替父王完成他未完成的霸業!」嬴稷大聲叫道:「而你卻百般阻撓,究竟是何用意?」
「放肆!」羋氏被嬴稷氣得眼圈一紅,「我這一生,便是以輔佐你的大業為己任,希望在有生之年,能看到你王霸天下,除此之外,還能有何用意?難不成你掌了大權,便時刻防著有人奪你權位,連你娘都不信任了嗎?」
嬴稷情知話說重了,躬身賠了禮,便走了出去,母子倆不歡而散。
不久,宮裡發生了一件事,嬴稷便牢牢抓住此事,壓制羋氏,要強行稱帝。
此事源起於一個人,一個與秦國公室毫不相干之人,叫做魏丑夫。
這人雖名喚作丑夫,卻是絲毫不醜,而且長得丰神俊朗,眉清目秀,皮膚也甚是白晳,宛若女子般嬌美,因其身體羸弱,若女子一樣做不得重活,父母亡故之後,亦無法自食其力,便流落街頭,後來還是一位酒肆的掌柜見他著實可憐,將其招入店裡幹些擦桌子、洗碗的輕便活兒,才得以生存下來。
是年,恰逢咸陽宮招侍從,魏丑夫心想,我好歹也是讀過經史習過音律之人,若長此在酒肆寄住,少不得要荒廢了所學技藝,倒不如去宮裡試試,或能有些出息。心意一定,就瞞著掌柜去宮裡應試,不想因其長相好,又懂得音律,居然一試得中,果然被招入宮去。
他與羋氏的相遇十分偶然。一日晚上,侍候太后的內侍身體抱恙,因其與魏丑夫交好,便讓魏丑夫去代其侍候太后。也是天意使然,這時羋氏尚未從兩個兒子夭折的陰影中走出來,內心憂鬱,再者她與義渠王交好本來就是為了穩固秦國邊疆,帶有強烈的政治目的,今兒子都死了,心灰意冷,對義渠王的感情就越發的淡了。那一日,魏丑夫去太后的寢宮時,房裡只點了一根火燭,許是空虛的緣故,羋氏獨坐在一面銅鏡前,痴痴地坐著發獃。
魏丑夫知道這位是秦國的實際掌權者,連王上都要聽她之言,他還是首次去侍候如此重要的人物,進去之時心咚咚直跳,也不敢發出聲響,輕手輕腳地把木盆放在桌上,而後低著頭微聲說道:「太后,小人幫您卸妝吧。」
羋氏的思緒被拉了回來,微微一愣神兒,「幾時了?」
魏丑夫低聲道:「啟稟太后,剛過人定。」
羋氏聽這語氣似非之前侍候她的內侍,便回過頭來,見到魏丑夫時,微微一怔,問道:「你是何人?」
魏丑夫敢情是緊張的緣故,連說話都有點不自然,「啟稟太后,李哥兒病了,吩咐小人過來侍候太后。」
「原來如此!」羋氏微微一笑,「你無須如此拘謹,回話也沒必要句句都帶著啟稟太后,自然點的好。」
「啟……」魏丑夫連連點頭,「小人知道了。」邊說邊將木盆端過來,拿布在水裡就了就水,要給羋氏卸妝。
「不忙。」羋氏道:「我心裡有些煩悶,怕是睡也睡不著,你陪我說說話吧。」
魏丑夫應聲「諾」,依然低頭站著。
「你如此害怕作甚,我又不會吃了你。」羋氏見他緊張得很,不由哂笑道:「坐下來吧。」
魏丑夫沒想到這位太后居然一點架子也沒有,大出其意料之外,當下唯唯諾諾地坐在太后對面。羋氏問道:「你叫什麼?」
「小人魏丑夫。」
「你且抬起頭來。」羋氏和善地道:「既來侍候我,總不能連你長什麼樣都不知道吧?」
魏丑夫應了聲,將頭抬了起來。
見到魏丑夫的臉時,羋氏十分意外,這是一張與眾不同的臉,有男人的陽剛,亦有女人的秀氣,兩者綜合在一起,使其看起來分外清秀,不由得多看了幾眼。魏丑夫感覺到羋氏在盯著他看,不由羞得又低了頭去。
羋氏收回目光,說道:「見你長得眉清目秀,並不像是窮苦人家出身,何以到宮裡做侍從來?」
「小人原也是詩書人家出身,父親頗有些才學,收了些學生,教人讀書習字,日子過得頗為殷實。怎奈前兩年雙親相繼離世,留小人獨活。」魏丑夫說著說著居然眼圈一紅,泫然欲泣,「小人從小沒做過粗活,雖也讀了些書,卻是不精,因怕誤人子弟,沒敢去繼承父業,便想出來謀生,哪想謀生竟是如此難,後來便淪落到在一家酒肆里擦桌子洗碗。」
羋氏見他竟說得哭了,一時起了憐惜之情。想她所侍奉過的兩個男人,一個是秦國之王,一個是義渠之王,都是霸氣粗魯之輩,平日里別說是這般小聲細氣的說話了,便是哪一日叫他們不吹鬍子瞪眼,已經算是客氣了,見到魏丑夫時,羋氏既感新鮮,又覺憐惜,不覺生出了份愛護之情。
自那以後,羋氏每日便叫魏丑夫侍奉,悶了時與魏丑夫說說話,有讓她高興的事時,也與魏丑夫一起分享,而魏丑夫確實也是個十分善解人意之人,羋氏傷懷時,他也跟著一起憂鬱,羋氏高興時,他也跟著羋氏一起笑,故而甚得羋氏歡心,漸漸地魏丑夫便成了羋氏的閨中知己。
許是日久生情,亦許是後宮寂寞,自然更有可能是魏丑夫十分貼心,有一日羋氏便將其招入了鳳床。
對於羋氏的動作,魏丑夫並不感到意外,相反,恰恰是順理成章、水到渠成的。隨著兩人相處時日的增加,魏丑夫對羋氏並非沒有想法,只是鑒於其是太后之尊,不敢主動罷了。要知道羋氏雖徐娘半老,卻依然風韻猶存,歲月在她身上尚無刻下多少痕迹,只使其更加成熟,更加迷人。再者羋氏乃太后之尊,掌秦之大權,若果然與她相好,便是一步登天了。所以當羋氏將其招入床時,魏丑夫不但沒有絲毫不願,反而是暗中竊喜,他覺得他的苦日子終於熬到頭了。
可惜魏丑夫並不了解羋氏為人,在羋氏的心裡,公利和私情涇渭分明,絲毫不相混淆,想當初嬴稷和葉陽在家國利益面前糾結掙扎之時,羋氏便勸他以國家利益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