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樓緩曾侍奉趙武靈王,於公元前306年被趙王遣送至秦國,由於羋氏母子當初入秦繼位,趙國曾大力支持,並派了趙固一路陪同,這才躲過嬴壯的重重伏擊,有驚無險地入了咸陽,因此羋氏母子眼裡,趙國通過胡服騎射等一系列軍事改革,實力大增,但一來眼下對秦國尚構不成威脅,二來存了份感恩之心,所以對趙國並不排斥,及至趙武靈王送樓緩入秦時,羋氏欣然接納,讓其在秦國做客卿,以示與趙國的交好之心。後任樓緩為相,實際上也是從邦交的角度為出發點,羋氏認為,只要樓緩在秦為官,只要秦趙之間無實際的利益衝突,兩國就不會開戰。後來也確如羋氏所料,在齊、韓、魏聯合攻秦之時,趙國也沒有動靜。
這時候,齊、韓、魏三國再次伐秦,樓緩提出了以邦交穩定其他國家的策略,只聽他說道:「秦趙兩國近兩年來修好,今再出使以示盟好,當可無慮;秦燕之間,乃婚姻之國,惠文王時櫟陽公主嫁於燕易王之後,兩國之間素無糾紛,可再出使修盟,亦當無憂;唯一叫臣憂慮的是宋國。」
羋氏蛾眉一動,不解地問:「宋彈丸之地,又受挾於齊、楚、韓、魏之間,何慮之有?」
「正是因宋國的國土夾在齊、楚、韓、魏之間,才叫人擔心。」樓緩神形消瘦,顴骨聳立,卻是生得一副機靈之相,此時目中精光一閃,對著羋氏道:「太后試想,若是齊、韓、魏三國迫使宋國出兵,宋在三國之威下,也不得不出兵助陣了。」
羋氏恍然大悟,正盤算著該如何應付宋國之時,突聽嬴稷說道:「宋處四國夾峙之地,其可助列國伐秦,亦可助我分散列國兵力。」
羋氏、樓緩聞言,不由為之動容。嬴稷劍眉一揚,說道:「燕昭王繼位後,築黃金台,廣納賢才,我聽說燕國有個蘇秦,乃蘇代之族弟,素有謀略,善合縱之策,可讓燕昭王派蘇秦入齊,遊說齊閔王伐宋。」
樓緩兩眼一亮,大笑道:「此計善也!」
羋氏聽了之後,臉色總算撥雲見霽,微哂道:「當年我與稷兒質燕時,燕國內亂,齊國曾派兵入燕,殺得燕國血流成河,屍積如山,故燕與齊之間有不共戴天之仇。而齊閔王田地對宋國這塊膏腴之地垂涎已久,如若田地果然伐宋,必然牽動韓、魏兩國利益,或可消除此次之兵禍。」
嬴稷看了羋氏一眼,「正是。」
當下,羋氏叫嬴稷一面派人去燕國,一面令魏冉出舉國之兵,趕往函谷關,以防聯軍來范。
然而,三國聯軍行軍速度之快,完全出了羋氏母子的意料之外,在秦國各路使者還在路上的時候,六十萬大軍則已逼近函谷關。
如今的秦國,嬴疾已故,司馬錯亦垂垂老矣,高級將領青黃不接,在朝的大將誰也沒有指揮過如此大之戰役,魏冉臨危受命,領了四十萬大軍,奔赴函谷關。但是魏冉也無此把握,他之所以敢帶四十萬人馬去函谷關,不過是趕鴨子上架,無可奈何而已。在這種危急時刻,大將軍不上去,還能有誰可擔此重任?
為了壯膽,魏冉把向壽、羋戎帶在身邊,將白起留在了軍營鎮守。這個決定使魏冉事後想起來後悔不迭,後來每當白起縱橫沙場,所向無敵之時,魏冉都會為今天的這個決定懊悔,如果白起在函谷關,結局會不會不一樣?此乃後話,姑且按下不表。
卻說魏冉到了函谷關後,登上城樓,望見前方看不到邊際的聯軍營地,饒是他藝高膽大,也不由得倒吸了口涼氣,敵軍六十萬,秦軍四十萬,合計起來多達一百萬大軍,這仗該怎麼打?向壽說道:「此次聯軍的將領與垂沙之戰一樣,以齊國的匡章為首,魏將公孫喜、韓將暴鳶為副,哥哥曾參與垂沙之戰,想來對此三人是有所了解的。」
魏冉說道:「匡章為人謹慎,從不打無把握之仗,他如今紮營在關外,是還沒想到破城之法,他要麼不動,一動便是雷霆一擊。」
果然,次日一早,便聽到關外戰鼓震天,匡章親率大軍,前來攻城。雙方激戰一天,各有損傷,難分勝敗。
秦廷聽說函谷關雙方已然交兵,都是十分緊張,日夜等著戰報。這一日,嬴稷一直都在書房處理公務,直至深夜時,也不曾去歇息,丑寅之時,困意來襲,便趴在桌上昏昏而睡。沒過多時,只見門口人影一閃,一個嬌小的人走入房來。
她正是葉陽,手裡拿著一張羊皮紙卷,是一道模仿了嬴稷筆跡的詔書。雖然現在她的父親被擁立為楚國的新王,但是他卻沒有能力把楚懷王救出去,在葉陽的眼裡看來,這倒是無關乎什麼面子和國體,她只是覺得心痛,祖父已是個垂暮老人,以他現在的身體狀況,怕是來日無多,如果讓他死在秦國的大牢里,客死異鄉,他的心裡該是有多麼的難受!
葉陽心想,便是不要了性命,也救祖父出去,讓他回到故土,葉落歸根。於是她仿著嬴稷的筆跡,草擬了道詔書,想要把楚懷王救出去。她清楚假擬詔書必是死罪,讓嬴稷發現後,難逃一死,可身為一個羸弱女子,她能做到的唯有如此了。於是擬好詔書後,便趁著夜深,偷偷地來到嬴稷的辦公所在,想偷了印璽蓋在詔書上,以騙過獄卒,救出楚懷王。令她沒想到的是,嬴稷居然趴在桌上睡著了。
看著這個往日恩愛過的男人,看著他累到趴在桌上,昔日之情愫油然而生,幽怨地看了他一會兒,想去為他蓋件衣物,又怕驚醒了他,終是忍住了沒上去。美目流盼間,看到印璽正是放在桌子之上,便輕手輕腳地走上去,將羊皮紙輕放於桌上,拿起玉璽在上面蓋了印鈐。正欲轉身,卻不想嬴稷突然身子一動,醒了!
值此大戰之時,嬴稷腦海之中想的都是當下之時局,哪裡能夠安然熟睡?因此即便是再輕微的響動,也足以將其驚醒。抬頭看時,見是葉陽站在前面,以為她是心疼自己,特來看望的,不知道是驚是喜,不由多看了她兩眼。但很快他就發現,她見他醒來之時,滿臉都是惶恐之色,他很快感到不對勁,往她手上一看,手裡握著張羊皮紙,縴手微微抖動著。畢竟是夫妻一場,葉陽的性格嬴稷是了解的,她質樸單純,心裡藏不住任何心事,此時如此表情,其手上的這張羊皮紙定有蹊蹺,當下問道:「你手上拿的是什麼?」
葉陽臉色慘白,嘴唇哆嗦著,怕得說不上話來。
嬴稷起了身,朝她走上兩步,「拿來予我看看。」
葉陽驚恐地往後退了兩步,依然不說話。嬴稷似已預感到了什麼,臉色一沉,「你可是想救你祖父?」
葉陽嬌軀一顫,急得把羊皮紙藏於身後,「莫要逼我!」
「非是我要逼你,是這世道逼我!」嬴稷想起齊國放還熊橫,擁立他為王,使得秦國的努力付之東流,為此他還挨了羋氏一記耳光,想起這些,他不由得就來了火氣。如今三國聯軍兵臨城下,秦國危在旦夕,這場兵禍也是因伐楚而起,要是在此時放了楚懷王,無疑是向列國大喊,秦國伐楚錯了,叫秦國的臉面何存?更重要的是,即便是此時放了楚懷王,列國也不會買這筆賬,他們此番大舉而來,誓破函谷關,既然如此,何必還要去丟這個臉,叫人看不起?
嬴稷怒瞪著葉陽,大聲道:「你在做這些事的時候,可為我想過?此時若放了楚懷王,只會讓列國笑話我偷雞不成蝕把米!」
葉陽冷冷一笑,「我乃一介弱女子,不懂得列國會何要聯合殺向秦國,我只明白一條,在生命面前,什麼事都是微不足道的。家祖垂垂老矣,來日無多,加之在牢獄之中,心結難解,再如此下去,他必死於秦國大牢,我想把他救出來,重見天日,再獲自由,叫他不會帶著遺憾離世!」
「好!」嬴稷咬著牙叫了聲好,「人說嫁雞隨雞,嫁狗隨狗,你嫁入秦國,不為國家考慮,休怪我也不認你這個王妃。把那東西拿來!」話音一落,便要上前去搶。葉陽猛不迭往後退,目光遊離間,突然看到了牆上所掛的一柄劍,纖腰一擰,伸手便把牆上的劍拿在手裡,抽將出來,把劍身往自己脖子上一擱,厲聲道:「你再敢過來,我就死在你面前!」
「又來威脅我!」嬴稷劍眉一揚,喝道:「別以我割捨不下你!」喝聲一落,搶身上去。
葉陽見他果真敢上來搶,好不心灰意冷。轉念一想,我若果真死了,誰還能去救祖父?心念電轉,銀牙一咬,劍身一轉,往嬴稷身上刺去。
嬴稷渾未想到,她居然會用劍刺向自己,驚覺時,收勢已然不及,一陣鑽心的痛從腹部傳將上來,低頭一看,半把劍已沒入體內。
葉陽也嚇傻了,她雖恨他,雖對他心灰意冷,可畢竟還沒到你死我活的地步,從不曾想過要殺了他。看著劍插在他的身體上,看著鮮血迸射出來,葉陽又是心痛,又是驚慌,想要叫人進來,突然想起,要是此時被人發現,別說是救祖父了,便是自己也難以脫身。想到此處,葉陽哭著道:「請王上恕罪,葉陽走了!」
嬴稷看著她走,痛得彎下腰來。他一度要喊人來,把葉陽攔住,終究是沒有出口。她擬假詔,殺王上,如果被抓了起來,唯死而已。他雖也恨她,也怨她,但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