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武關挾王,計騙田文 二、武關扣楚君,章台脅懷王

秦國的行為大出楚懷王的意料之外,楚懷王手指著嬴悝痛罵道:「秦國小兒,欺我太甚!」

「為了今日擒你,我母親準備了許多年啊。」嬴悝笑道:「可是下了苦功。」

楚懷王怔了一怔,這才慢慢回想起來,宣太后上台後,先是盟楚破壞齊、楚、韓、魏四國合縱,再是伐韓魏而救楚,聯韓魏而孤立楚國,最後是伐楚,迫使楚國來武關求和……事情一樁一樁在楚懷王的心裡掠過,這才明白,原來宣太后是在下這麼一盤棋,一盤滅楚的大棋!思及此處,楚懷王忍不住痛嘆,那羋氏城府之深,謀略之精,非己所能比,無怪乎落得個今日之下場!楚懷王的神情如被霜打了的茄子一般,神色萎靡,「你挾持於我想要如何?」

嬴悝說道:「請楚王到咸陽一行。」

楚懷王回頭看了看後面的一萬士卒,問道:「我所帶之人,你怎生處置?」

「殺!」嬴悝神色一寒,從嘴裡崩出一個字。

嬴悝帶著楚懷王經藍田入咸陽。

楚懷王坐於馬車上,雖說這一路而來,無心再欣賞沿途的風景,但入了咸陽城後卻不免對這裡的一切關注了起來,他想看看,在宣太后的執政之下,秦國國內究竟是何模樣。然這一路看將過來,楚懷王越看越是心驚,不由得連連嘆息。

坐在旁邊馬車上的嬴悝見他唉聲嘆氣,便問道:「楚王何故入了咸陽連連嘆息?」

「數年之前,我曾聽荀子言,秦自宣太后始,其百姓朴,其聲樂不流污,其百吏肅然,莫不恭儉敦敬,忠信而不楉,其士大夫,出於其門,入於公門,出於公門,歸於其家,無有私事也,其朝間,聽決百事不留,恬然如無治者,故佚而治,約而詳,不煩而功,治之至也。今日得見,果然如此!」楚懷王嘆息道:「想當年,張儀入楚,機緣巧合之下,將羋氏接入秦國,其當時不過一小女子,率真而質樸,哪裡想到她能執秦之牛耳,開創秦之盛世,果然叫本王側目也!想當今天下,沒有哪國可與秦比肩了。」

嬴悝聽他贊其母親,把手一拱,說道:「我替母親謝楚王誇讚,楚王可是後悔當年讓張儀帶了母親入秦?」

「非也。」楚懷王道:「人之際遇,因緣而已,羋氏若留在楚國,無非是在鄉野終老一生,唯到了秦國,方可大展宏圖。我只後悔當初見她,沒有將其留於身邊。」

兩人邊走邊說,不覺到了一條大街之內,嬴悝說道:「前面便是咸陽鬧市,王兄在那裡築有一台,名曰章台,他便是在章台接迎楚王。」

果然行不多久,只見羋氏、嬴稷、魏冉站在那章台之上,朝著楚懷王走來的方向,一字排開,似乎是專門來迎接楚懷王的。

在秦國,不論是身份還是權力,無人能超越此三者,楚懷王一見這迎接的規格,有些不知所措,先是武關示威,殺他一萬士卒,再是咸陽接迎,這一來一往,形同天壤之別,直把楚懷王看蒙了,心想他們究竟想要幹什麼?

楚懷王下了馬車,走上章台。這裡亭台樓閣,風景獨好,叫楚懷王的心情也好了起來,笑吟吟地走上前去,與三人行了禮。那三人卻只是微笑著點了點頭,其情形宛如長輩見了晚輩,國君見了藩王一般,很是倨傲,勾起了楚懷王一腔怒火。但是他帶來的人都被人家殺了,又被人家劫持來了咸陽,如之奈何?只能暗暗地把怒氣壓將下去。

羋氏的笑容依然十分親切,說道:「故人相見,分外親切,王上近來可好?」

楚懷王心想,我都被你們逼到這份上了,還能好到哪裡去?訕笑道:「尚好尚好!」

魏冉站前一步,朝楚懷王拱了拱手,笑道:「說將起來,我姐弟倆能有今日,須感念王上當年的寬宏大量,那年魏冉打死了昭陽內侄,若非王上恕罪,豈有今日!」

楚懷王微微一笑,「魏將軍如今位尊身貴,不想還不忘當年些許之情,十分難得。」

如此一番敘舊下來,使得氣氛一下子融洽了許多。嬴稷請楚懷王在客位坐下後道:「王上入關之時,可能舍弟有諸多不敬之處,切莫往心裡去,我此番邀王上前來,是誠心結盟,並無他意。」

楚懷王一聽這話,又被弄懵了,既是結盟,哪有先兵後禮之說?不由冷笑道:「秦王結盟之方法,實在古怪。」

羋氏咯咯笑道:「古怪嗎?我覺得古怪的是楚王你啊,兩國聯盟,何等高興之事,楚王卻領了兵來,是要向秦國示威嗎?若果然如此的話,楚王卻是錯了,我大秦並非傳說中的虎狼之國,只是好強罷了,他人若是給臉色看,必還以臉色,他人若是示威,必殺其威風。你看如今多好,雙方可以安安靜靜地坐下來商議續盟之事。」

楚懷王聽著這話,只覺如坐針氈,明明是他秦國殺了人,卻好似楚國先挑的頭一般。楚懷王想辯,但想想如今的處境,已無這個必要,嘿嘿怪笑一聲,問道:「秦國有意續盟,卻不知是何條件?」

羋氏看了嬴稷一眼,嬴稷微微一笑,說道:「若是楚國願意割地予我,便續前盟。」

嬴稷的要求原在楚懷王的意料之中,倒也不驚訝,再問道:「要我割何處予秦國?」

嬴稷淡淡地道:「巫、黔中兩郡之地。」

楚懷王聞言,著實吃了一驚。巫郡轄巫山一帶、四川北部和湖北清江中上游地區,黔中郡轄湖南西部和貴州東部的大部分地區,此兩郡合起來足上千里江山,若是割讓出去,實際上就是將楚國的西南一帶如數給了秦國。

聽到這個條件,楚懷王坐不住了,霍地站起來,沉聲道:「秦王好大的胃口啊,你這豈是要聯楚,分明是要亡我楚國啊!」

魏冉濃眉一皺,兩隻眼一瞪,大聲道:「莫非楚王不肯嗎?」

「殺人不過頭點地,你三番兩次辱我,我若再將巫、黔中郡割予你,熊槐日後有何顏面去見列祖列宗!」楚懷王挺直了脊樑,臉上露出一股從未有過的果敢,大聲道:「熊槐無能,致使楚國敗落至斯,但我至少還有些骨氣,只要尚有一口氣在,絕不答應割讓巫、黔中兩郡!」

楚懷王向來優柔寡斷,他這一生中從未表現得如此決絕,視死如歸,這倒反讓羋氏吃了一驚,她訝然地看著楚懷王道:「你果真想死嗎?」

楚懷王哈哈一笑,「今日落入你等之手,乃我自己種下之苦果,雖死無怨,但想要從我手裡得到巫黔之地,卻是休想!」

「楚王寧死不屈之氣節,叫我好生佩服!」羋氏起身走到楚懷王面前,說道:「但事到如今,割不割地,你怕是做不了主了。」

「哦?」楚懷王眯著眼睛,與羋氏對視著,眼裡掠過一抹不屑之意,「我乃楚國之王,我若做不得主,莫非楚國割不割地還得你來做主不成?嘿嘿,羋氏啊羋氏,你雖可在秦國呼風喚雨,可你別忘了,你曾經不過是個楚國的鄉野丫頭,楚國再弱,怕也輪不到你來做主!」

「楚王好記性,我曾經確實是郢都雲夢澤的一個鄉野丫頭,楚王在我心目中,曾是高高在上,便如天上的神仙一般,遙不可及。」羋氏笑吟吟地道:「可你別忘了,風水輪流轉,在這個群雄並起的時代,你等高高在上之人不可能永遠左右天下,在二十五年前,怕是神仙也預測不了,高高在上的楚王會落到我這個鄉野丫頭之手。你且細想一下,楚王落於我之手,楚國的臣工們是否著急?他們是否會為保全楚國而代你割地予我?」

楚懷王望著滿臉笑意的羋氏,臉色慘白,他從未像今天這樣害怕眼前的這個女人,她雖笑著,卻同樣可以吃人,這比露著猙獰面色的劊子手更加令人恐懼。

羋氏看著面白若紙,額頭浸汗的楚懷王又道:「你再仔細想一想,楚國的太子熊橫在齊國當人質,你再落於秦國,楚國再無人可主政,國家重要還是國土重要,你的臣工自會權衡兩者之利害,故巫、黔中之地,秦國要定了。」

羋氏的這些話如同雷擊一般,一記一記地落在楚懷王的心頭,直把他擊得兩眼發黑,險些暈厥。他手指著羋氏,嘴唇抖動著,卻恁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身子踉蹌了一下,倒在地上。

楚懷王被關入了秦國的大牢,這是在整個春秋及至戰國中期是絕無僅有之事,此舉震動了山東六國,震動了天下,幾乎所有人都能看到,秦國這匹兇惡的狼,終於露出了猙獰的面目,張開了齜著獠牙的嘴,開始吞噬天下;所有略有些遠見之人都能猜到,西秦要發力東出了,啃掉了楚國之後,接下來便是三晉,而後就是位於東北方的燕齊,最終實現天下一統。

此時此刻,天下諸國才幡然悔悟,大秦宣太后實是繼惠文王之後的另一位雄主,她的野心幾乎與惠文王如出一轍!

時局發展到這一步,戰國七雄之中的另一強國齊國坐不住了。在過去的幾十年里,齊國幾乎扮演著坐山觀虎鬥的角色,偶爾出來在紛爭之中撿些便宜,在列國不斷的戰伐中,唯獨齊國能獨善其身。但如今卻不一樣了,天下格局讓宣太后打破了,如果秦國當真吞了楚國,繼而合併三晉,那麼這一匹狼便會蛻變成一頭雄獅,他將無敵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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