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機緣巧合 羋氏入秦 二、張儀論時局,楚廷斗群臣

昭陽把一張老臉憋得通紅,緊蹙著一對白眉,伸出乾瘦的食指顫抖地指著張儀,抖了兩下嘴,被氣得硬是沒說出話來。他覺得此事豈止是自己受了奇恥大辱,連楚國也一同受辱了。侄兒被殺,張儀上門問罪,是沒把他令尹放在眼裡;明知那瘋丫頭是兇手之姐姐,張儀卻還暗中與之聯姻,莫說他這個令尹不知此事,連楚王也一併兒蒙在鼓裡,這是沒把楚國放在眼裡。故昭陽認定,張儀此行名為邦交,實為宣戰。

昭陽跺腳低吼道:「秦國雖強,但楚國也非欺軟怕硬之輩,你要宣戰,何須這般辱我!來人啊,把他們給我轟出去!」

張儀和羋氏兩人被一幫家丁轟出了令尹府,這樣的事情在張儀的邦交史上實屬首次。然叫人趕也好罵也罷,都是小事,他遊走列國,閱盡人事,不會將這放在心上,眼下讓他操心的是,五國圍秦,倘若楚國也從中插一腳,六國大軍揮師函谷關,秦國就真的危在旦夕了。

想到此處,張儀恨不得將那羋氏生吞活剝了。可是沉下心來仔細一想,那昭陽並非心胸豁達之人,事到如今,就算再進去辯解,也可能會越描越黑,無濟於事。思忖間,看了旁邊的羋氏兩眼,心想此女野蠻潑辣,與大家閨秀截然不同,我王見慣了文弱溫柔的女人,對那些名門閨秀未必會放在眼裡,說不得此等野性十足的丫頭反而會勾起其一時的涉獵之心,若果然如此的話,也算是歪打正著了。

張儀想到此處,暗地裡把牙一咬,下了個決心,索性將錯就錯,把這瘋丫頭接去秦國,反正人並非這丫頭所殺,昭陽還能不依不饒不成?眼下最關鍵的是去說通楚王,只要楚王那裡不追究,此事便算是成功了。

思忖間,看了羋氏一眼,若有所思。羋氏情知闖了大禍,而且適才聽昭陽的語氣,似真有開戰的意思,此時見張儀那眼神怪怪的,不由得縮了縮身子道:「你想怎樣?」

張儀沉著臉問道:「你真想去秦國?」

羋氏一聽這話,便知張儀不會拿她泄憤,心裡的底氣也就上來了,說道:「只要能救出我弟,何去何從,悉聽尊便。」

「你須知道,適才你闖下了彌天大禍,倘若兩國真的開戰,便會有成千上萬的將士戰死沙場,無數的百姓流離失所,那樣的場面你可願看到?」張儀的這番話,把羋氏嚇得花容失色,那雙大眼睛裡竟似有淚光在閃爍。張儀見狀暗笑,又道:「要想止息兩國之兵戈,救出你弟,須依我一件事,不然的話,莫說救不出你弟,便是你也會成為千古罪人!」

羋氏忙不迭地點頭,殷切地看著張儀往下說。

張儀望了眼令尹府,說道:「等會兒你就跪在令尹府外,負荊請罪,若非令尹大人放了你弟,不然你就別起來。」

羋氏愕然道:「若是他不放了我弟,難不成我要永遠跪在他家門前?」

張儀道:「我這便去見楚王,只要說通了楚王,可教你弟無憂也。」

「可有把握?」羋氏緊張地問道。

張儀不置可否,說道:「你只管去跪在令尹府外,把昭陽阻在府內,不叫他出門便是。」

事實上張儀也沒有把握,對他來說,與楚聯姻本是小事一樁,輕而易舉之事,可如今與人命官司糾纏在一起,而且死的還是令尹的侄子,萬一楚懷王與令尹一個鼻孔出氣,非要讓魏冉抵命,那麼秦楚聯姻之事也就泡湯了。

羋氏無奈,在一家客棧討要了兩根柴枝,插於後背,便走到令尹府前跪了下來。一時迎來路人圍觀,羋氏卻道:「非我有罪,乃因家弟與令尹大人的侄兒賭鬥,家弟不慎失手,打死了他家侄兒,奈何令尹大人要殺家弟抵罪,這才在門前負荊謝罪。」如此一來,眾人七嘴八舌地說將開來,圍觀之眾越來越多。

楚王宮內,兩班文武赫然在列,楚懷王端坐王位之上,待張儀參拜之後,也沒見他有什麼動作,只不冷不熱地說了句免禮,便沒了任何話語,整個楚廷也是鴉雀無聲,氛圍顯得有些怪異。

這是張儀首次面見楚王,卻是並不陌生。作為傑出的縱橫家,對列國的那些主要人物他是瞭然於胸的,楚懷王的形象與他之前想像的相差無幾,肥頭大耳,白白胖胖,若非穿著國君的衣服,走到大街上,十有九人會認為這是位唯利是圖的富商,一個貪字分明寫在臉上。因此,即便是面對此時這種怪異的氛圍,張儀也並不為意,提了一口氣大聲道:「張儀此行,乃為秦楚兩國聯姻而來,不知楚王看了國書後,意下如何?」

「呵!」楚王怪笑一聲,陰陽怪氣地道:「聯姻嗎?你是來挑釁的吧?」

「此話差矣!」張儀一聽這語氣,便知昭陽雖沒到,卻已然有人將令尹府發生之事告知楚王,當下淡淡一笑道:「敢問楚王,若為挑釁,秦國可會派一國之相來做此事?若為宣戰,一紙戰書足矣,何須千里迢迢趕來殺人?」

楚王「嘿」的一聲,雖沒接話,但語氣顯然少了些許敵意。張儀亢聲道:「大王該知眼下公孫衍挑唆五國,合圍秦國之事吧?」

「知道又如何?」楚懷王不由然接了話頭。

「這便是了。秦國不傻,張儀自問也並非毫無頭腦之輩,在五國圍秦之際,張儀千里趕來,挑釁楚國,與秦何益?恐是再痴傻之人也斷然做不出此等荒唐之事。」張儀兩手一拱道:「張儀此行,誠心與楚結盟,天地可鑒!」

「哈哈……」楚懷王陡然仰天長笑,直笑得淚水都出來了。

張儀眉頭一沉,問道:「大王因何發笑?」

「莫非你不覺得可笑嗎?」楚懷王抹了把眼淚水,霍然把臉一沉,陰陽怪氣地道:「秦乃虎狼之國,滅了好啊,滅了秦國,我楚國上下定然舉國慶賀。此時與你結盟,嘿嘿!你是不傻,可你當本王傻嗎?」

楚懷王話音甫落,張儀也是霍然縱聲大笑,同樣笑得淚水都出來了,但他比楚懷王笑得更誇張,邊笑邊用手指著楚懷王,那神情彷彿看到楚懷王臉上憑空多生出隻眼睛出來,令其忍俊不禁。

這下楚懷王蒙了,秦亡國在際,現又無法與楚國達成聯盟,卻還有何可笑之事?是時,朝臣之中,有一個人躍然而出,叱道:「張儀休要放肆!」

張儀抹了把淚水,見那人三十開外,面龐清瘦,雙眉如劍,目如朗星,頜下一縷青須,於儒雅之中帶著一股憤懣之色,他虎視著張儀,彷彿張儀欠了他一屁股債似的,竟是滿臉的恚怒。

張儀轉了個身,作揖道:「這位可是左徒屈原乎?」

「你倒是識得我!」不容張儀發話,那屈原緊接著道:「非是我看不起你,但是看你方才所為,誠為外面所傳的狂妄之徒,憑三寸不爛之舌存於列國之間。我且問你,何故到我楚廷發狂?」

面對屈原的質問和藐視,張儀卻是不怒,反而又將手一拱,作了一禮,方才道:「久聞屈子大才,張儀仰慕已久。屈子所言不差,張儀確是狂妄之徒,除了這一張嘴之外,全身上下別無用處。但是張儀在秦國為相,對眼下之時局卻是瞭然於胸的,試問屈子,何為合縱?」

屈原哼的一聲,道:「聯弱抗強,是為合縱。」

「好!」張儀高叫了聲好後,轉身面向楚懷王道:「敢問楚王,當今戰國七雄,哪國為強?」

楚懷王道:「自然是楚、秦、齊三國為最強。」

張儀微微一哂,說道:「公孫衍聯合魏、韓、趙、燕、中山五國,合圍強秦,目的在於要削弱秦國,甚至滅我秦國,秦國一亡,三強之中少了一強,接下來便是滅齊吞楚,三強一滅,天下便是他們的天下,這便是公孫衍的合縱之策。楚王適才說,秦國滅了好,滅了秦楚國上下舉國慶賀,敢問楚王,秦國一滅,五國揮師楚國,你如何歡慶?相反,若是有朝一日秦國當真滅了,楚國也難逃滅國之災。故當務之急,楚應與秦抱團取暖,相互照應,兵發韓魏,與秦一道破了那合縱之策!」

楚懷王沉眉思忖片刻,正要發話,卻讓那屈原搶了話頭,「啟稟我王,秦狼子野心,與其結盟,何異於與虎謀皮,指不定合縱一破,他便反過來咬我們一口……」

楚懷王擺了擺手,沒叫屈原說下去,溫聲細語地道:「左徒啊,你所言不過是臆測之詞,依本王看,那五國確有吞強滅強之意。特別是那中山國,他算是什麼東西,巴掌那麼大的一塊地方,擠在燕趙之間苟延殘喘,也敢在這亂世之中插上一腳,他想幹什麼?無非是想趁亂坐大,分一杯羹。那些弱國要怎麼分呢?無非是聯合起來,削弱強國,他們才能在這大爭之世穩坐江山。」他穩住了屈原的情緒後,轉目朝張儀笑道:「我聽說秦相找了位潑婦,想把她帶去秦國為妃,這是秦君的意思,還是秦相自己的意思?秦人的口味不可謂不重,想我楚國多美女,秦相偏偏就挑了個潑婦,哈哈!」

楚懷王的這句話直接戳中了張儀的痛處,此時此刻,他突然有種想將此事的真相說出來的衝動,可瞟了眼屈原那虎視眈眈的樣子,便又馬上打消了這念頭,如果此時把羋氏的事拿到朝堂上來說,屈原必然會趁機藉此說事,不啻自找麻煩。再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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