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325年秋,朔風颯颯,威武的槐樹也抵不住秋風的掃蕩,葉落紛紛,鋪陳出一地的金黃。
此時,在風中站著兩個人,一個是秦惠文王嬴駟,另一個是秦相國張儀。
兩人望著宮牆外的一棵老槐樹發獃。
嬴駟的臉有點兒發白,這使得他臉上的稜角越發分明,陽光透過樹葉,映射在他的臉上,斑駁的光線讓這張年輕的臉布滿了滄桑。他伸出手摸了摸頜下的鬍鬚,淡淡地道:「你看這些落葉,滿地皆是,遍目所及,儘是金黃,像不像現在的秦國?」
張儀愣了一下,他看了眼這位懷揣雄心大志的秦王,此時他的神色比任何時候都顯得嚴肅,整張臉竟冷得像冰。張儀暗暗地打了個寒顫,一時不敢置言,只是兩片薄薄的嘴唇一撇,從鼻孔里發出「哼」的一聲,算是應和。
「五國攻秦,公孫衍著實厲害!」嬴駟發出一聲冷笑後又道:「這滿地的落葉,便如五國的甲士,把我大秦圍得水泄不通啊。」
秦國自秦孝公和商鞅變法之後,勵精圖治,奮發圖強,他們對內獎勵耕種,以法治國,對外和楚聯姻,與齊、韓、趙等國聯盟,內修外治,國力日強,到了秦惠文王,已摘掉了「弱秦」的恥辱帽子,一躍成為列國之中的「強秦」。
特別是惠文王任公孫衍為秦國大良造之後,公孫衍率軍伐魏,斬首魏軍八萬,迫使魏國割地求和,一舉奪回了秦厲共公時被魏佔據的河西之地,洗刷了百年之辱。
河西是秦國走向中原的重要門戶,此門一開,秦國便有可能入主中原。然也正因如此,引起了各國的警惕。正值列國對秦虎視眈眈之時,張儀入秦,因其與公孫衍政見不合,將公孫衍排擠出秦。
公孫衍退出秦國後,回到了他的母國魏國任大將軍,遂聯合韓、趙、燕、中山等四國相王,欲借五國之力,攻擊秦國,使秦國一下子成了眾矢之的。
張儀迎著風縮了縮脖子,他似乎還有些不習慣這突來的寒流。嬴駟瞄了他一眼,這位大秦的相國由於早年遊走列國,飽經風霜,雖道只是而立之年,看上去卻比同齡人老了幾歲,若非穿了錦衣華服,卻是活脫脫一個農夫。此時縮著脖子,兩手攏在袖裡,那形象越發不堪。嬴駟「嘿」地笑了一聲,「相國不說話,是怕了嗎?」
張儀搓了搓手,訕笑道:「怕倒也未必。適才臣想了想,公孫衍的合縱之策並非牢不可破。」
嬴駟「哦」的一聲,轉頭望著張儀道:「倒是說來聽聽。」
「聯合諸弱國以抗強國,是為合縱,公孫衍四處奔走,聯合了韓、趙、燕、中山四國,勢頭兇猛,表面上看來確實嚇人。」張儀微微一哂,「實際上這五國之間,各懷鬼胎,即便是有了盟約,也不過是一盤散沙而已。」
嬴駟饒有興趣地問道:「如此說來,相國已有妙計!」
張儀自信地點了點頭,然後伸出四根手指頭,說道:「四個字,聯齊盟楚。而且只需王上再入一次洞房,此危機便可解矣!」
嬴駟聞言,越發有興趣了,笑道:「往下說。」
張儀道:「此大亂之世,雖道是諸國並列,然唯以秦、楚、齊為最強,只要我們與楚、齊聯盟,五國相王,何足懼也。」
「此計大妙!」嬴駟笑道:「秦楚早有聯姻之先例,若能成此好事,可解當下之危。唔……都說楚女腰細,如風中之柳,妙是妙也,不知相國有幾分把握?」
「王上只管養好身子,做新郎便是!」
翌日,張儀離秦,他這一走,走出了大秦帝國一個新的時代,引出了一位奇女子。
楚國都郢。
是日晌午,演武堂內賓客滿堂,堂下的人有的蹺著二郎腿,在太陽底下悠閑地喝著茶,有的則圍在演武台周圍,大聲疾呼。
演武台上正有兩人在比武,台中央的照壁之下放著一桌子的金銀,敢情是比武的賭資。
戰國時期,各國尚武,因此朝野上下,無不以習武為榮,民間似這種比武之事,更是隨處可見,有的時候官家的一些公子哥兒也要到這種地方來一試身手,出些風頭,以便將來去軍中任要職。
是時,台上便有一位公子哥兒,據說還是令尹的一個什麼親戚,一身拳腳功夫十分了得,不到三五十招,就把對手打下了台。
台下買了那公子哥兒勝的人高聲歡呼,興奮得不得了。那公子哥兒聽得底下陣陣歡呼,也是十分興奮,趾高氣揚地在台上走了幾圈,向下面大喊:「還有誰敢上來!」
台下頓時鴉雀無聲,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也不敢上去。
正值此時,突然有人喝了一聲,走上台去。
那人體形魁梧,一臉的虯髯,上得台時,兩眼一瞪,喝了聲:「來吧!」便沖將上去,掄拳便打。那公子哥兒見對方若鐵塔一般,一時心虛,被打得迭連後退。
這個大漢名叫魏冉,也就是後來名震戰國的穰侯,在秦國稱雄四十餘年。不過此時他還是個小混混兒,與同母異父的姐姐羋氏相依為命。他天生神力,那手臂仿如鐵制的一般,舞將起來,呼呼生風,不出十招,就把公子哥兒一腳踢下了台。
公子哥兒覺得受了奇恥大辱,起身後,一邊大聲咒罵,一邊又上得台去。魏冉冷笑道:「還沒被我揍夠不成?」
「知道我是誰嗎?」
「卻是不知!」魏冉道:「我只知來此地把人揍倒了便能掙銀子!」台下人一陣鬨笑。公子哥兒氣怒已極,臉上青一陣紅一陣,惡狠狠地道:「我叫昭雄,乃當今令尹大人昭陽的侄子。」
魏冉「呵」的一聲,笑道:「好大的來頭!你可是說你是令尹大人的親戚,我便揍你不得?我且與你說,我到這裡是來掙銀子的,只認銀子不認人,如今你被我揍倒了,那些銀子便是我的了。」說話間,便走到桌前,要去拿銀子。昭雄右腿一揚,「啪」的一聲踢在桌子上,金銀嘩啦啦撒了一地。魏冉勃然大怒,喝道:「你究竟要如何?」
昭雄道:「想在這裡掙銀子可沒那麼容易。」話落間,掄拳又打。魏冉此時也被激怒了,「打壞了你,可怨不得人!」他的力氣異於常人,昭雄根本不是他的敵手,但昭雄好面子,幾次被打翻在地,依然強撐起來再戰,最後讓魏冉一記重拳,打得飛出台外,一命嗚呼。
人命關天,非同小可,在場人等都著了慌。魏冉雖說生性好武,可畢竟從未打死過人,見那昭雄吐著血沫子死了,也不由得慌了神,拾了台上的銀子就想跑,卻被眾人堵在了裡面,脫不了身。不出多久,令尹府的人趕到,魏冉被一群帶刀的甲士帶走了。
楚都郊外,雲夢澤。
所謂雲夢澤,實際上是楚地洞庭湖一帶由水窪變成的沼澤地。由於這一帶依山帶水,適宜耕種,便居住了不少人。
是日,一群姑娘正在山上採茶,突聽見山下有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年跑過來,邊跑邊大聲叫道:「出人命啦,魏冉讓人抓了……」
山上的採茶姑娘均是聞言色變,當中有一位姑娘,十八九歲的樣子,聽了這一聲喊,花容失色,扔下茶簍子,飛一般地往山下跑。
少年跑到那姑娘近前,氣急敗壞地說:「羋姐姐,壞了,壞了,魏哥讓人抓走了!」
原來這少年每天跟在魏冉屁股後面廝混,魏冉在演武堂比武時,他就在台下觀斗,魏冉被人帶走後,他便跑來向羋氏報信。
羋氏聽了演武堂之事後,驚叫了一聲,「這死小子活膩了不成,如何就把人給打死了?」說話間便風風火火地趕去令尹府。
少年問道:「你要去做什麼?」
羋氏邊走邊道:「去要人!」
少年知道令尹是楚國最高的官兒,一人之下,萬人之上,連楚懷王也要給他幾分面子,魏冉落在他的手裡,無疑是凶多吉少,倘若羋氏再趕去胡鬧,不過多搭一條命進去而已。想到這一層,少年急得直跺腳,「魏哥殺人了,殺的是令尹的侄兒,你拿什麼去要人?」
羋氏道:「若要不回我弟,我也不回了!」
令尹府外,羋氏剛到大門口,那邊正好有一輛馬車停下,從車裡下來一個三十歲上下的中年人,他皮膚黝黑,一臉的風塵之色,倒有幾分像是剛趕集回來的農夫。不過看其穿著打扮,以及所乘的馬車,異於尋常百姓,該是個什麼地方的官兒。
羋氏見他走上台階去與看門人說話,心想要是叫他一耽擱,說不定我弟的命就沒了。她忙沖了上去大呼道:「這位兄弟,見令尹大人須講個先來後到,你停車之時,我已先到此處,勞煩你等一下,讓我先見了。」
那中年人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番,見其穿了身杏黃色衣衫,且是民間布坊所出的最普通的粗布料,顯然是一個民女,便說:「我有軍國大事在身,煩請姑娘先等一等吧。」羋氏一聽,頓時就急了,說道:「國家的事就是大事,老百姓的生死便不是大事了嗎?」
在戰國時期,社會風氣奔放自由,人與人之間雖有官民之分,卻是沒有森嚴的等級之別,這中年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