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勇快步連帶著小跑,進了遠東賓館大門。未及抹一把額頂的潮潤,平息一下短促的氣喘,問准岳鵬程在三號會客室,便以原有的速度直向二樓登去。同遠東實業公司的所有幹部一樣,接到岳鵬程的召見令,大勇立刻丟下未婚妻小林子和正在吵吵嚷嚷的徐夏子嬸,丟下特意請來察看房基的師傅,以最快速度趕到岳鵬程辦公的賓館來了。
大勇今天的快捷還有別的原因:因為那天淑貞的事,岳鵬程已經兩天沒有回過家,兩天沒有同他這個內弟和心腹幹將照過面兒,他心裡正忐忑不安著呢。
「遠東賓館」作為賓館,在廣袤的遠東地區,能否列入等級,或者應當列入何種等級,我們不敢妄加猜度。但在蓬城縣,在與蓬城縣相鄰的幾個地區,「遠東賓館」無論從外形設計還是內部裝修,以及其他種種服務和娛樂設施方面,無疑地應當屬於上乘之列。這是岳鵬程的得意之作。蓬城海濱,物產富饒景色秀麗,來往客人很多。尤其近年夏秋季節,頗有人滿之患。而縣裡,除了政府招待所內有一個小院和幾個高級房間,竟然沒有一所像樣的賓館。岳鵬程看出內里境況,一次投資四百萬,以最快速度建起了這座連北京上海的客人也不能不伸大拇指頭的賓館。這賓館著實非同一般。從外觀看,主體部分,乳黃色的牆壁和鋁合金門窗,以及廳廊中棱形和瓶形的花台,形成一種近乎時髦的現代氣味。主體上部,則是幾座古香古色的亭閣樓台。憑欄遠眺,可以一覽大桑園全貌,一覽漁帆點點、白浪細沙灘的藍色海灣。這種現代時髦的主體部分與古香古色的附加部分,使這座建築物產生了一種對比度極強,卻又相對和諧的卓然脫俗的風格。賓館內部也是如此。天井式的大廳,是一個幽雅的天地。迎面一座高及二樓的假山。假山頂上,蔥綠的大葉芭蕉和道勁的常青劍麻之間,瀉出一片銀亮的飛瀑;飛瀑經幾個階梯,以鋼琴與小提琴協奏的流暢舒緩的旋律,匯進一片清碧的池中。池中是一群五顏六色的游魚。魚池一邊是綠地、盆景、舞廳。另一邊,則是一色紅漆楠木為壁的各式餐廳和宴會廳。紅漆楠木上精工雕刻著中國古代的神話傳說。一位在岳鵬程家中品過茶,並且同他作過一次長談的心理學教授斷言:這座賓館的布局,如同岳鵬程家中的陳設一樣,體現的正是岳鵬程這個人的獨有「心理構建」。
管他的什麼「心理構建」!岳鵬程要的是一年五十萬的利潤指標,要的是讓人稱羨和瞠目結舌的氣派。自賓館建成,他許多時候都是在這裡召集會議,會見客人,做出各式各樣的決策,發布各式各樣的指示和命令。
大勇進到三號會客室時,岳鵬程正蹲在正中的大沙發上,聽齊修良彙報工作。
鞋脫在地毯上,腳上只穿著雙尼龍絲襪。襪的前邊或後邊,似乎有意地露出幾個小洞,以便使憋悶得難以忍受的腳趾頭得到喘息的機會。這是岳鵬程在部下和熟人面前常有的情態,在上級和客人面前,那是絕無此種情形出現的。
齊修良彙報的是月牙島談判的情況。月牙島在煙台西北十數里,面積不過四五平方公里,與陸地有一條窄窄的沙土線路相聯。十幾年前,月牙島隸屬部隊管轄時,曾經有過一段繁華年月。自部隊撤走,便日漸冷落了。現在該島幾乎荒蕪了,只有一座不過百十人的電子管廠也不死不活。兩個月前,新上任的電子局長宣布公開招標時,岳鵬程當即便做出了投標的決定。
「……接觸了幾次,一直就是這麼不冷不熱。估計是想逼咱們抬高承包基數。」
齊修良彙報說。
岳鵬程似乎漫不經心地聽完,說:「那倒不是主要的。主要的是得把開發權、經營權拿到手。」
齊修良不無疑慮地說:「就那麼一片荒島上的一個小廠,要是他們要價太高……」
「這你們不用操心。……」
面前茶几上的電話一聲脆響:岳鵬程抓起說了幾句什麼,又放下了。他走到哪裡哪裡就是中心,電話便載著上下左右的各種情況、要求、請示向中心匯聚。但不論哪兒來的電話,都必須經岳鵬程同意才能接通。
室內還有幾個人,或正襟危坐,或站在一邊。大勇不敢造次,朝岳鵬程點點頭,說聲「書記找我」,找個位置小心地坐下了,坐也只坐了半爿屁股和半爿沙發,好像害怕弄髒了潔白的沙發套似的。
「遠東賓館」的沙發套一色潔白,上邊一律用藍色勾織著河濱公園八角亭的圖案,並配以「遠東」二字漢語拼音的第一個大寫字母。潔白的沙發配以潔白的茶几、牆壁和天頂,使會客室中的色調顯得十分單純、協調、安詳。室內除一部電話之外,只有靠走廊一邊的牆壁上,獨出心裁地開出一個寬敞的裝飾櫥。櫥內用柳曲木板鑲起幾個圖案式的層次,上面擺放著幾件精緻的珊瑚花和貝雕作品。
會客室很大,很氣派。在這裡處理工作,確是無形中給岳鵬程增加了一種大家氣派和威嚴。
岳鵬程接過電話,把目光轉向站在一邊的兩個幹部——分管能源運輸的副總經理和加油站站長身上:「你們兩個想好了沒有?」
副總經理說:「想好了。我的主要錯誤是意氣用事,沒有處理好和孫站長的關係。」
站長說:「我的錯誤主要是請示彙報不夠。」
「我看你們倆是不見死屍不落淚,不到黃河不死心!」岳鵬程指著先大勇一步趕來的主管會計:「你把汽油的兩種價格報給他們聽聽。」
「平價油每噸九百元左右,高價油每噸一千五百元左右。」
「你們是按平價賣的還是按高價賣的?」
「按平價。」加油站長回答。
「憑么按平價?」
「因為原先應許過他們。」
「憑么應許他們?」
「你哪?」
「監理站跟咱們車隊經常打交道,我尋思……」
「打交道就一下子給八噸嗎?」
「孫站長一開口二十噸,我只……」
「他賣二十噸你賣八噸吃虧了是吧?你應該賣二十八噸才對是不是?」
「我沒這麼說。」副總經理嘟噥著,口氣有幾分生硬。
岳鵬程被激怒了,從沙發上跳下套上皮鞋。「你沒那麼說,你就是那麼想、那麼做的!」
副總屋理心中膽怯,還是嘟噥著:「我沒想也沒做……」
岳鵬程鐵青著臉,稍許思忖也沒有,便抓起了話機。
「接加油站。加油站嗎?我是岳鵬程。你記一下:從現在起,加油站的工作由副站長賈紅升負責,站長停職反省,分管副總經理對加油站和汽車隊的領導權終止一一這一條由你通知汽車隊。以後加油站站長有一桶油的批准權,超過一桶必須經我同意才行。記准!是我,岳鵬程!總共三條,記下了沒有?重複一遍!」
對方重複著,岳鵬程糾正了幾處,電話放下了。
屋裡靜得像一丘墓地。
「媽拉個巴子!」岳鵬程倒背兩手,又不時交叉揮舞著,在地毯上來回走動著。
「我們費了老牛勁搞回那麼點油來,關係戶還照顧不了,你們張口二十噸、八噸,平價,還派車去送!你們這是搞的哪門子經營?為大桑園辦回哪幾件好事來?家裡的鈔票。電視機、電冰箱不怕撐破門嗎?不放權,你們說沒有權;放了權,你們就拿著權胡作非為!老的老不正經,小的膽大包天!這一次不給我說出個一二三來,嘿嘿!」
岳鵬程似乎覺得話說得沒味兒,坐回沙發,一擺手說:「行了,你們倆可以走了。」
被停了職的加油站長和被撤了職的副總經理滿面悲哀,卻停住不動。
「鵬程,反省我做,看在你三姨的面子上……」
「鵬程叔……」
兩人都與岳鵬程沾親帶故,此時只好乞靈於此了。
岳鵬程一聲冷笑,說:「你們不用來這一套!我不欠你們的債!」
原分管副總經理和加油站長,像兩隻被端了窩的老鼠,悲悲哀衷地退去了。
屋裡留下一脈肅殺氣氛。大勇覺出脊樑杆子上一股冷氣上升。
岳鵬程卻隨即轉向齊修良道:「剛才那個事我看這樣,乾脆給他來個兵出奇(祁)山,上一趟島子!」
「么時候?」
「要去就快。你去調車,我隨後就到。」
齊修良應聲而起,與另外幾個人旋即消失了。
會客室里只剩下岳鵬程和大勇。
「大勇,來,坐這邊。」只一霎時,岳鵬程臉上堆起一重寬厚。祥和的笑容。
大勇坐到與中間大沙發傍鄰的位子上。岳鵬程吩咐倒水的服務員送來一包瓜子、一盤蘋果和桔子。
「吃!」他朝大勇做個手勢,抓起一個蘋果,皮也不削,大咬一口。這也是在自己家裡、自己人面前,在外邊和客人面前,自然是另外一種情形了。
大勇只抓起幾粒瓜子,小心地嗑著。
「稅務局呂局長的水泥拉走啦?」
「嗯。」大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