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面與蒙面 第五章

快到傍晚六點的時候,玉村薰走進了大門。早已交接完畢的尚美正在大廳等候,見狀急忙朝電梯走去。無論如何,她都必須比玉村早一步到達房間。

乘電梯登上12樓,來到走廊上。尚美停在1205門口,輕輕地敲了敲門。

門向內側打開了。尚美看見朝外張望的那張面孔,不由得吃驚地瞪大了眼睛。

「打擾您休息了。」尚美低下頭道,「有件事情想和您確認一下,您有空嗎?」

對方沉默不語,似乎有點為難。

她只有十幾歲,估計是高中生吧。比尚美預想的還要年輕些。是個雖然樸素,卻帶著清潔感的女生。

玉村薰出現在電梯口,一臉詫異地走了過來。

尚美轉向他,行禮道:「您回來了,玉村先生。」

「怎麼回事?」他問屋裡的少女。

「有人敲門,我還以為是爸爸……」少女回答。

尚美微笑著,看著玉村。

「關於這個房間的使用方式,我有些想要請教的地方。」

玉村窘迫地咬住嘴唇,輕輕點了點頭。「那,進來說吧。」

「對不起。」

尚美和玉村一起進了屋。房間里擺著兩張床,床對面是一張寫字檯,寫字檯上擺著筆記本電腦和幾本書。

少女坐在寫字檯旁的椅子上,玉村坐在沙發上。

「這個房間是雙人房。」尚美站著,開始講述,「是以兩位客人的使用為前提的,但一個人也可以用,也就是所謂的『單人使用』,費用是不同的。據預約房間的望月先生說,這個房間是『單人使用』。但從種種表現來看,房間是您二位在用,我就想來確認一下。如果您想把房間由單人使用變更為通常的雙人房,我們會馬上幫您處理的。」

「啊,不行,那就不好辦了。」玉村舉起一隻手,說,「這件事,我希望你能對望月先生和『一橋出版』保密。如果要額外收費,那就通過另外的途徑,由我來付。手續上能不能就保持這樣,當作單人使用啊?」

尚美交替看了看他們倆。剛才少女喊玉村「爸爸」,兩人恐怕是父女吧。說起來,他們的眼梢還真有點像。

「有什麼緣故嗎?」

「這……」玉村喃喃著。

「如果方便的話,可不可以跟我說一下?如果您想繼續像這樣使用這個房間,也許我們有能幫得上忙的地方。當然,如果您覺得沒必要,也不用勉強。」

玉村一臉苦澀,開口道:「你知道多少了?」

「不多,是我從望月先生那兒得知的,說作家橘櫻小姐的真實身份其實是玉村先生,為了專心寫作,就在我們賓館住了下來。實情是不是有點出入?」

玉村點點頭,朝女兒揚了揚下巴。

「橘櫻的真實身份不是我,是她。」

「是令嬡?」

「是啊。她的名字叫薰。」

「啊,薰小姐是……原來是這樣啊。」

「我叫宗一。『薰』不像是我的名字,對吧?」

據他說,薰只有十七歲。或許是因為母親在她小時候因病去世的原因,薰比看上去要堅強得多,有時候言行比父親還要成熟。她從小喜歡看書,在學校的成績也很不錯。

漸漸地,薰寫起了小說。出於想讓人讀一讀的心理,她參加了新人獎的評選。結果出版社寄來通知,說她進入了總決賽。玉村碰巧看見,吃了一驚。他完全不知道女兒在寫這東西。再一檢查女兒的書桌,找到了列印出來的小說。看看標題,正是那篇參賽作品。

「一讀,我更吃驚了,沒想到居然是情色小說。」

「才不是呢。」一直低著頭的薰仰起臉來。

「裡面不都是些男男女女,玩些稀奇古怪花樣的場景嗎?」

「那是必須的啊。既然相愛,當然會這麼做啦。爸爸你少見多怪。」

「那也該有個限度吧?」

「我真搞不懂爸爸。隨隨便便就拆開寄給我的信,還去翻我的書桌,看我的稿子,最差勁了!」

「閉嘴,我擔心女兒有什麼錯?差勁在哪裡?」

「好了好了,玉村先生,」尚美急忙調停,「我很理解您女兒的心情。而且我也讀了您女兒的作品,真是被深深感動了。每個人對藝術的理解方式都是不同的呀。」

玉村耷拉下眉毛。

「也許吧,但作為父親,我是有些反感的。我不想讓社會上的人知道,我的女兒在寫那種東西。說實在的,我一直在祈禱她最好別獲獎,不,是祈禱別讓她獲獎。」

「可是,她還是漂亮地獲獎了呀。」

玉村扭曲著面容,頭上下動了動。

「薰告訴我這個消息的時候,我眼前一片漆黑。何況,出版社的人不是要上門來拜訪嗎?我開始思考,有沒有推掉這個獎的可能。」

「所以您就替她……」

「我想,我這樣一個大叔裝成女的,出版社要是知道了,一定會把獎給取消的吧。」

「望月先生說,沒有取消獎項的道理。」

「是啊。結果還是接受了這個獎。不過,薰本人不出面也行。望月先生想把橘櫻作為蒙面作家推出去。」

「也就是,由您出面和望月先生交涉,執筆還是您女兒來。」

玉村苦著臉,撓撓眉毛上方。

「她還是高中生,有好多必須去做的事。但書賣得好,又的確給家裡增加了寶貴的臨時收入,真是讓人心裡又痛又癢的。」

「所以沒拒絕這次的閉關?」

「說好要在截稿日之前寫完的,但是薰正好有期中考試,結果沒來得及。」

「不能在家裡寫嗎?」

「要是那麼說,望月先生準保會天天往我家跑。那可就麻煩了。畢竟我是在建築公司工作的啊。書不是我寫的,這可不能露餡。」

原來是這樣,尚美明白了。

「所以您和女兒就住了進來,白天您出去上班。」

「沒錯。正好是三連休,薰就不用向學校請假了。一早一晚,望月來的時候,薰就躲在洗澡間里。」

「也挺辛苦的呢。指定客房清潔的時間,也是為了不讓清潔工看見您女兒對嗎?」

「對。」

「不過,我還有一件事想不通。望月先生好像會時不時往房間里打電話,他說,每次都是玉村先生您接的。」

「啊,這個啊,」玉村微笑道,「很不可思議吧?你是怎麼想的?」

「我試著想像了一下。」

「嗬,你說說看?」

「從外面打電話進賓館的時候,都是由接線員轉接的。如果是想和住在這裡的客人通話,並不會直接接通,而是由接線員打電話給客房,把來電話的人的姓名告訴客人,詢問是否轉接。徵得客人同意後,才會接通。望月先生打電話來的時候,也是這樣一個程序。玉村先生出門時,接線員打來的電話,應該是您女兒接的。她是不是一邊接電話,一邊用另一隻手撥通手機呢?當然,撥的是爸爸的號碼。」尚美拿起話筒,把手機緊緊貼在電話話筒的受話端。「這樣,不管爸爸在哪裡,都能接到望月先生的電話了——對不對?」

玉村挺直身子,抱起胳膊。

「正是如此。你真讓我驚訝啊,專業人士就是不一樣。」

「幾小時前,出了點麻煩。」

尚美說了和今村之間發生的事情。

「我打的是內線電話,接線員沒有介入。搶走話筒的男人,應該是和房間里的人直接對話了。他很激動,說是個聲音很好聽的女人——當時,你嚇了一跳吧?」她問薰。

「我真是嚇慌了。」薰回答,「冷不丁地說什麼『我是你的粉絲』。我不知道該說什麼,只好回答『謝謝』。」

「他很滿足,沒想到能聽到橘櫻小姐的真實聲音。我於是想到,這樣一來,除了玉村先生之外,房間里難道還有另外一個人?我去接線員那兒確認了一下,跟我想的一樣。往這個房間接外線電話的接線員說,通常都是一名女性接電話的。」

玉村慢慢地搖了搖頭。

「真了不起。你更適合去當警察。」

尚美笑起來:「您說笑了。」

「你說的一點都沒錯。沒有什麼隱瞞的事情啦。好了,那咱們就談一談吧。無論如何,剛才說的那些,我想請你保密。就是這樣。」玉村把兩手放在膝頭,低下了頭。

「請您抬起頭來,玉村先生。」尚美道,「我們絕不會泄露客人的隱私,您盡可放心。至於您的費用如何核算,我會和上級商量的。」

「這樣啊。那我就放心了。」

「不過,玉村先生,請恕我冒昧地問一句,您打算這樣瞞到什麼時候?總會有瞞不下去的一天呀。」

玉村歪起嘴,苦笑著。

「我也知道。但是,至少在薰還在念高中的時候是不行的。在她成年之前,我想繼續隱瞞下去。那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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