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式各樣的假面 第五章

手機吵醒了尚美,不是設定好的鬧鐘,而是來電鈴聲。但這也多半在預想之中,一看時間,已經是早上六點多了。

尚美接起電話,說了聲「喂」。

「是我,隆司。你在睡覺嗎?」

「嗯,睡了一會兒。」

「這樣啊,真不好意思,不過,這樣我就安心一些了。她回來了,就在剛才。」

「她上哪兒去了?」

「好像在附近的酒吧喝酒。現在正在沖澡。」

「酒吧啊……」

「你好像不怎麼吃驚啊。」

「才不是,只是一時沒反應過來。那不是挺好的嘛。」

「焦慮了這麼久,總算放心了。也給你添麻煩了。」

「我什麼都沒幫上,最後也沒能找到她。」

「可是,你來幫我,我還是很開心的。謝謝你。」

尚美張開嘴,不知道該說什麼,只好應了聲「嗯」。

「再過一會兒,我就要出發了。」

「挺得住嗎?你一宿沒睡吧?」

「我會在飛機上睡的。對了,你在哪兒?」

「賓館辦公樓。裡面有假寐室。」

「這樣啊,很不舒服吧。那個……我能跟你聊聊嗎?」

尚美沉默不語。他又說:「我有話想對你說。」

明白了,她回答。

「等一會我會到大廳去,等你辦完退房手續,方便的時候,就聊一聊吧。」

「……謝謝,我不會耽誤你太久的。」

「嗯,待會見。」

尚美掛斷電話,從狹窄的床上坐了起來。這是她第一次在假寐室過夜。

洗完臉,她為穿什麼衣服發了一會兒愁,最後還是穿上了制服。草草化過妝後,就走出了辦公樓。

清晨的大廳雖然算不上熱鬧,但也能零零星星看見幾個人影。住宿的客人陸續從電梯間方向出現,走向前台。他們在賓館裡住得開心嗎?每次看到客人們的面龐,尚美都會這樣想。

大山將弘終於出現了。另一位前棒球選手和宮原隆司緊跟在後。

宮原快步跑向前台,在他詢問退房手續的時候,大山等人坐在沙發上閑聊。沙發上還有一群人,看上去是一家子,裡面也有小孩。

他們似乎是請大山一起合影,素來以強硬形象著稱的大山,此時卻向他們露出和藹的笑容。從口型來看,他是在說「好啊」。

那一家子人輪換著拍了好幾張照片,大山沒有露出絲毫不悅的表情,一直十分配合,最後還與他們一一握手。一家人連連點頭致謝,帶著心滿意足的表情離開了。

宮原辦好手續,走了回來。他瞥了尚美這邊一眼,將大山等人引出門外。尚美透過玻璃,看見他們坐上了一輛計程車的后座,應該是早就預定好了。

車子開動了,宮原卻沒上車。目送車子離去後,宮原再次返回賓館,徑直走向尚美。「久等了。」

「你不跟他們一起走嗎?」

「只是讓他們等一等,我對他們說,還有手續沒辦完。」宮原示意身邊的沙發,「坐吧。」

「你請坐,我站著就好。」

「那我也站著。」宮原正要彎腰,又直起了身子,「抱歉,提了無理的要求。」

「沒什麼,你想說的話是?」

宮原低頭沉吟了一陣,又抬起頭來。

「其實,我必須向你道歉。」他咽了口唾沫,開口道,「我對你撒了謊。」

尚美的嘴唇鬆弛下來。「讓我猜猜如何?」

宮原一臉錯愕。

「西村美枝子小姐和你沒有任何關係,她真正的對象是大山將弘先生,對不對?」

宮原的眼神有些游移,他眨了眨眼:「你知道了?」

「那當然,可別小看賓館人的眼睛。」

「怎麼知道的?」

尚美聳聳肩。

「很簡單。她的房間是吸煙房,因此有煙灰缸,但煙蒂只有一種。既然你選了禁煙房,那麼抽煙的人就不是你。」

「你不認為是她抽的?」

尚美輕輕搖頭。

「我不這麼想。你沒看到香檳酒杯嗎?杯沿上沾著口紅的痕迹。但煙蒂的過濾嘴卻是雪白的。這不是很奇怪嗎?」

宮原微微張開了嘴巴。尚美望著他,微笑道:「抽煙的人不是她,那麼,會是誰呢?你會去做替身的,只有一個人而已。」

宮原苦著臉,不情不願地點點頭。

「原來是這樣啊。賓館人的目光果然銳利。」

「你講述的那些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其實都是大山先生的事吧。」

「是的,就是這麼回事。」

宮原嘆了口氣,摩擦著雙頰,開始緩緩講述。

據他說,西村美枝子的本名是橫田園子,大山將弘和她的關係是從三年前開始的。園子是北新地的陪酒女,大山以每周一次的頻率到她家裡去。

但最近,大山的妻子開始起疑心了,因此需要經常製造不在場證明。不用說,這都是宮原的活兒。

「跟朋友一起吃飯啦,和之前所屬的球團的相關人員見面啦,要想出很多理由來。」

「真辛苦。」尚美打心底里同情他。

「雖然辛苦,不過兩三個小時還是能搞定的。最麻煩的,是大山在她家過夜的時候。這種場合,就必須說我們倆去洗桑拿,然後就這樣在某個地方一覺睡到大天亮,諸如此類的理由。」

「去拜託大山先生別過夜不就好了嘛。」

「當然拜託過的,他嘴上說『知道了』,但幾次里總還要過夜一次的。多半是園子小姐讓他別回家吧。大將拿她沒轍。」

「那萬一外遇的事情暴露了,豈不是竹籃打水一場空?」

「大將也知道,但有時候也實在沒辦法。我不是說,園子小姐整了好幾次自殺未遂嗎?大將擔心自己一走,她又會自殺,才不得已留了下來。」

「真是樁麻煩事。」

「的確。這次還更麻煩呢。大將說,無論如何也要帶她去西班牙。」

尚美驚得身子一仰。「是嗎?帶她一起走?」

「正是。大將請我想個好點子出來,我的辦法是,兩邊分頭行動,到了西班牙再會合。」

「既然這麼想,昨晚也分開來住宿不是更好?」

「我也這麼想,但大山先生覺得,好不容易來到了太太的耳目之外,不做點什麼豈不很可惜。結果,如你所知,發生了意料之外的事。」

宮原是在昨晚十一點多接到大山的電話的。大山讓他馬上到1105來。宮原知道那是橫田園子的房間。

過去一看,大山獨自等在房間里,卻看不見園子。宮原帶著不祥的預感詢問大山,是不是出了什麼事?

大山的說明,和宮原告訴尚美的內容基本一致。大山正在淋浴,浴室門突然開了,園子扔下那幾句話之後,就離開了房間。

「大將要去找她,我卻不能讓他這麼做,這太顯眼了。我好說歹說,總算把大將勸了回去,可自己也想不出好辦法。我想,至少最好最壞的打算,盡自己的力量吧。」

「最壞的打算……」

「當然,意思是她萬一自殺的話。到那時,她所住的房間必然會遭到搜查,警方也會搜尋和她有關的男人。如果發展到那個地步我再出面把事情攬下來,恐怕就晚了,在此之前,我希望找個證人。」

「所以把我叫了過來。」

「給你添麻煩了,我心裡很不安,但我必須保護大將,別無選擇。」

尚美皺起眉,盯著宮原。

「你非得保護大山先生到這種地步嗎?為什麼?你就那麼心甘情願為他賣命?」

她想宮原大概要生氣了,結果他的表情依然波瀾不驚。

「那當然。他對我而言,是非常寶貴的收入來源。不過,不僅僅因為這個。他給很多人帶來過夢想,他的本壘打不知給過多少人勇氣和鼓勵。雖然退役了,但他還是許多人的英雄。大家都支持著他,不能破壞這些人的夢想。」

宮原說得十分堅定,絲毫沒有自我貶低的神情,甚至更像是一種自豪。

尚美明白了,或許他嚮往的就是這樣一種生活方式,即便犧牲自己,也要讓某個人獲得幸福,他覺得,這和自己的幸福緊密相連。

把我那份一起看了吧——電影院里的低語蘇醒在耳畔。

「你沒想過讓大山先生停止外遇嗎?」

面對尚美的詢問,宮原縮起肩。

「想啊。但我說了也沒用。他是不會因為別人的忠告,改變自己的生活方式的啦。正因如此,才能留下那麼輝煌的戰績。只能等到某一天他自己醒悟過來,明白其實外遇對人生沒有一點好處。」

「在那天到來之前,你都要繼續庇護他嗎?」

「因為這是我的工作啊。」宮原說著,表情嚴肅起來,「剛才的話,請不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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